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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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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像被钉死在原地。背后是冰冷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窸窣作响的未知，却将我们彻底关进了这个更令人绝望的囚笼。
那两点猩红，高悬于黑暗的穹顶之下，不再仅仅是“看着”。它们在审视。
一种缓慢、粘稠、带着非人重量的注视，像无形的探针，刮擦着我们的皮肤，钻进我们的骨髓。我甚至能“听”到那视线移动时，空气中细微的、如同锈蚀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它从阿杰因极度恐惧而绷紧的脖颈，移到浩子剧烈起伏的胸膛，扫过斌子死死攥着相机、指节发白的手，最后，停留在小瑶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上。
小瑶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似的、细微的咯咯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针尖，完全失去了焦距，只是死死地、不受控制地回望着那高处的猩红。
“别看……小瑶，别……”我想提醒她，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像是过电。然后，一种怪异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取代了她脸上的恐惧。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僵硬的、模仿微笑的弧度。
“真……美……”她梦呓般地吐出两个字，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狂热的、不正常的迷恋。
“小瑶！”阿杰低吼一声，想去拉她。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小瑶胳膊的瞬间——
“嗬——！”
小瑶猛地吸进一大口气，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向后反折，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仰起，正对着那猩红的双眼。她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仿佛在追逐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景象。
紧接着，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原本清脆带着哭腔的语调，而是一种混合着无数杂音的、沙哑扭曲的怪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嘶吼、低语、诵经，又像是金属刮擦着石头。
“……看见了……轮回……苦海……无涯……”
“……进来……皈依……得解脱……”
“……汝等……皆是……资粮……”
破碎的、意义不明的词语和句子，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从她扭曲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她的手抬了起来，手指怪异地蜷曲着，指向我们，指向这大殿的深处。
“按住她！”阿杰目眦欲裂，和浩子一起扑了上去，试图将剧烈挣扎、力量大得惊人的小瑶控制住。
斌子还举着相机，但他的手抖得像筛糠，镜头胡乱地对准挣扎的小瑶，又惊恐地扫向高处的猩红，记录下这地狱般的景象。
我没有动。我的全部感官，都被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声的恐怖攫住了。
那尊巨大的、沉默的佛像。
在小瑶开始“说话”的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佛像……动了。
不是物理位置上的移动。而是某种……“存在”的膨胀。它那庞大的、原本静止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呼吸。暗红色的、布满灰尘的袈裟褶皱，在手电余光与猩红光芒的交织下，产生了细微的、如同肌肉蠕动的错觉。整个大殿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压力骤增，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从亘古的沉睡中，将它的意志，一点点灌注进这泥塑的躯壳。
它在“响应”。
通过小瑶这个不幸的“容器”，它在向我们宣告它的存在，它的……饥饿。
“资粮……”小瑶口中再次吐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尖笑。
阿杰和浩子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疯狂扭动的小瑶面朝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脸贴着积满灰尘的石板，身体依旧在剧烈地痉挛，那怪异的嘶吼和低语变成了含混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闷响。
“怎么办？！阿杰！怎么办？！”浩子带着哭音喊道，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
阿杰死死压住小瑶，抬头望向那两点依旧在缓缓流转的猩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疯狂。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那些隐在更深黑暗中的罗汉、菩萨塑像，它们沉默着，像一群冷漠的旁观者。
“眼睛……”阿杰的声音嘶哑，“必须……必须让它闭上！”
让它闭上？怎么让一尊活了、或者说被某种东西“住”进去的佛像闭上眼睛？用石头砸？用刀刻？我们甚至无法靠近那高耸的佛台！
就在这时，一直被我们忽略的斌子，突然发出了声音。不是惊叫，而是一种极度的、压抑的困惑。
“镜头……镜头里……”他盯着相机那块小小的显示屏，脸色比小瑶还要苍白，“它……它的眼睛……在镜头里……是闭着的！”
什么？！
我和阿杰几乎同时扭头看向他。
斌子将相机屏幕转向我们。屏幕上，是刚才他慌乱中拍下的、佛像头部的特写。由于抖动和光线不足，画面很模糊，布满噪点。但是，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那佛像的面部，眼睑低垂，确实是闭着的！与我们肉眼所见那高悬的、流转的猩红，截然不同！
现实与记录，产生了无法解释的割裂。
是相机故障？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还是……
我猛地想起老工匠最后那句话：
“……谁又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闭紧了呢？”
也许，它从未真正“睁开”过。那猩红的双眼，那沉重的注视，那无声的膨胀……所有这些令人崩溃的恐怖，可能根本不存在于现实，而是直接作用于我们的……感知？我们的心灵？
那东西，不需要物理上的“睁眼”。它就在那里，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我们，侵蚀着我们。
小瑶就是第一个被它“看见”，并被彻底侵入的。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直接看到怪物更甚。如果恐怖源于内心，我们该如何对抗？如果连自己的眼睛和大脑都无法信任，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幻觉……是幻觉吗？”浩子颤声问，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被按在地上的小瑶，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不动了。
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阿杰和浩子试探着松开了一些力道。
小瑶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像是提线木偶般的动作，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灰尘和泪痕污浊了她清秀的脸庞，但那双眼睛……
里面的狂乱、空洞、迷恋，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深不见底的、非人的……
平静。
她看着我们，嘴角再次勾起那个僵硬的、模仿出来的微笑。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
“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