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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猩瞳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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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低矮的门,像伤口一样裂开在阴影里。小瑶——不,那尊灰白僵硬的“路标”——的手指,凝固地指向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邪异。
空气里的腥甜味更重了。高处的猩红缓缓流转,沉默地施加着压力。我们没有选择。留在这里,只会是下一个“路标”。
阿杰第一个动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弯腰冲向那扇门。浩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上。斌子看了一眼地上黑屏的相机,最终放弃,踉跄着追去。
我落在最后,经过佛台时,忍不住抬头。
那两点猩红,似乎……更亮了些。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流转,而是微微向下倾斜,焦点……落在那扇低矮的门上。
它在引导。或者说,在驱赶。
我冲进门内。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实质的陈旧香火气混合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隔绝了主殿那令人崩溃的猩红光芒,也将我们彻底投入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手电!浩子!手电!”阿杰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带着剧烈的颤抖。
“亮……亮不了!”浩子带着哭腔,拼命拍打着强光手电,开关的咔哒声徒劳地响着,“刚才在外面就……就失灵了!”
绝对的黑暗。连一丝一毫的光线都没有。眼睛彻底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听觉。我们四个人粗重、混乱的喘息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回响。还有……一种更低沉、更恒定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在极远处缓慢运转,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诵念着模糊的经文,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压迫着耳膜的背景音。
触觉。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似乎是粗糙的石板,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灰尘。空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的阴寒。
嗅觉。那陈腐的香火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成了固体,堵塞着鼻腔。但在这浓烈的气味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塑像刚完工时,那种生泥胚和矿物颜料混合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地方?”浩子颤声问,声音在黑暗中扩散,被扭曲,带回细微的回音。
没人能回答。
阿杰摸索着,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往前……只能往前。”他嘶哑地说。
我们像一串盲眼的囚徒,一个抓着前一个的衣服或胳膊,在绝对的黑暗里,沿着脚下唯一能感知到的、似乎是向下的斜坡,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恐惧像藤蔓,缠绕着我们的脚踝,试图将我们拖倒在黑暗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阿杰猛地停住了。
“怎么了?”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墙。”他的声音干涩,“路……变窄了。两边是墙。”
我们摸索着。果然,通道在这里收束,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墙壁冰冷、粗糙,像是未经打磨的石块垒成。
“继续。”阿杰深吸一口气,带头挤了进去。
狭窄的通道放大了所有声音,也放大了恐惧。我们的呼吸声、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心跳声,混杂着那永恒的低沉背景音,在耳边轰鸣。
又往前挪了一段。
“等等!”斌子突然在后面低叫,声音充满了惊骇,“墙……墙上有东西!”
我们停下,摸索着石壁。
起初是光滑的。但很快,指尖触到了凹凸的刻痕。
不是自然的纹路。是雕刻。
我仔细地抚摸着。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精准。先是某种莲花的纹样,然后是卷草云纹……继续往前摸索,纹路开始变化,出现了鸟兽的轮廓,接着,是人物。
不是慈悲的菩萨,也不是威严的天王。
这些雕刻的人物,姿态扭曲,面容模糊,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或……狂喜?线条深峻,仿佛是用极大的力量刻进去的。指尖划过那些凹陷,能感受到一种残留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这刻的是什么鬼东西……”浩子喃喃道,声音发毛。
没人回答。我们都感觉到了,这些雕刻,不仅仅是装饰。它们像是某种记录,某种……情绪的凝结体。恐惧,绝望,还有……某种献祭般的狂热。
通道还在向下,坡度更陡了。
背景音里那低沉的诵经声,似乎清晰了一点。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能隐约分辨出某种古怪的、重复的字节,调子平板,毫无感情,像无数台坏掉的留声机在同时播放。
然后,我们摸到了。
在通道的尽头,石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木质结构。
粗糙,厚重,带着陈年老木特有的干裂质感。
阿杰摸索着:“是……是门吗?”
我们合力向前推。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依旧是香火、尘土、阴湿,但这次,混杂了一种……类似作坊的气息。矿物颜料的刺鼻,生泥胚的土腥,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骨粉燃烧后的焦糊味。
门被我们彻底推开。
眼前,依旧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但这里的黑暗,与通道里的不同。
它有了“空间感”。
我们似乎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场所边缘。那低沉的、混杂着诵经和机械运转的背景音,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源头就在不远处。空气在这里形成了微弱的气流,带着那股作坊般的复杂气味,缓缓流动。
浩子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手电开关。
这一次,手电猛地亮了一下!
刺眼的白光像一柄利剑,瞬间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随即彻底熄灭,无论怎么拍打都不再响应。
但就在那半秒钟里,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景象。
白光扫过的瞬间,映照出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堪比地上那座大雄宝殿。
空间的正中,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高低错落……
是无数未完成的佛像。
泥胚的,石雕的,木胎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刚塑出粗略的轮廓,有的已经精细雕琢了衣纹,但无一例外——
它们全部没有脸。
或者说,面部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等待塑造的空白。
而在这些无数无面的佛像中间,环绕着中央一片空地,是许多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正以一种僵硬、重复的动作,忙碌着。
和泥,塑形,雕刻……
像是在进行一场永恒不变的、沉默的劳作。
光芒熄灭。
世界重归黑暗。
但那半秒钟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景象,比之前所有的恐怖加起来,更加骇人。
“刚才……那是什么……”浩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彻底的崩溃,“那些……那些是什么东西?!”
阿杰没有回答。
斌子也没有。
只有那低沉的、永恒的诵经声和劳作声,在无边的黑暗里,清晰地回荡。
还有那无数沉默的、没有面孔的佛像,它们空洞的“注视”,仿佛穿透了黑暗,落在我们身上。
我明白了。
这里,才是安国寺真正的核心。
地上那座睁着猩红双眼的大殿,或许只是一个“展示厅”。
而这里,这个永夜的地下工坊……
是“生产”它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