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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底佛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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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秒光明烙下的景象,比绝对黑暗更令人胆寒。无数无面的佛像,佝偻忙碌的影,像毒刺扎进脑海,挥之不去。
黑暗重新合拢,但感觉已截然不同。我们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拥挤的“工坊”边缘,被无数空洞的“面孔”和沉默的“工匠”包围。
低沉的诵经声和劳作声不再遥远,它们就在身边,在眼前,在每一寸粘稠的空气里振动。空气流动带来的,是生泥的土腥、矿物颜料的刺鼻,还有那丝若有若无、却让人心底发毛的焦糊味。
“退……退回去……”浩子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回去?回哪里去?那扇低矮的木门之后,是主殿,是那尊睁着猩红双眼的佛像和小瑶凝固的“路标”。我们无路可退。
阿杰猛地喘了口粗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命令:“穿过去!找……找别的出口!这鬼地方不可能只有我们来时那一条路!”
他像是在说服我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摸索着,率先踏入了那片充斥着无声劳作的空间。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一个接一个,像瞎子一样,挤入那些冰冷、沉默的佛像之间。
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身体不可避免地擦碰到那些未完成的泥胚石雕。触感冰冷、粗糙,带着未打磨的棱角。每一次触碰,都让我浑身一激灵,仿佛摸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即将苏醒的躯壳。
脚下的地面布满散落的碎石和干硬的泥块,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惊动那些佝偻的身影。
它们就在我们身边。
很近。
我能听到它们动作时,衣物(如果那是衣物的话)摩擦的细微窸窣,能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它们似乎对我们的闯入毫无反应,依旧重复着那永恒不变的动作——捶打、揉捏、雕刻。那诵经声仿佛就是从它们僵硬的躯干里发出的。
我们屏住呼吸,在它们中间艰难穿行,像一群误入巨人国作坊的蝼蚁。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阿杰再次僵住。
“前面……没路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我们挤到他身边,伸手摸索。
是一面墙。冰冷的、完整的石壁,挡住了去路。我们被困在了这个地下工坊的深处。
“怎么会……”浩子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斌子,发出了极轻的、带着巨大惊疑的声音:“等等……你们听……”
我们凝神静听。
除了那永恒的背景音,从我们侧后方,传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滴答。
很轻微,带着水珠坠落的清脆。
滴答。
间隔规律,稳定。
在这充斥着低沉噪音的环境里,这滴水声清晰得诡异。
阿杰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水声传来的位置摸索过去。我们紧随其后。
水声引导着我们,在密集的无面佛像和沉默工匠的缝隙里穿行。越靠近,空气里的味道越发复杂,那股焦糊味似乎浓了一些,还夹杂了一丝……类似金属锈蚀的气息。
终于,我们摸到了另一面墙。水声就是从墙的某个方位传来的。
阿杰沿着墙壁摸索,很快,他的手停住了。
“这里……有个口子。”
不是门,更像是一个破裂的、不规则的空洞,边缘粗糙,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去。一股更明显的、带着湿气的冷风从洞口那边吹来。
希望,像毒草一样在绝望的土壤里滋生。
“过去!”阿杰毫不犹豫,第一个俯身钻了进去。洞口很小,他爬得很艰难。
接着是浩子。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那带着湿冷和异味的空气,弯腰钻入洞口。粗糙的石块刮擦着我的后背和肩膀。洞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米。
当我从另一边爬出来时,脚下踩到了积水,冰凉刺骨。
这里似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比之前的工坊更加逼仄。水声就是从前方传来的,滴答声在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阿杰和浩子已经等在这里,我们帮着斌子也爬了过来。
“走这边。”阿杰指着水声的方向,声音里重新燃起一丝急切。
我们沿着积水、湿滑的甬道向前。滴答声越来越响。
甬道开始出现岔路,像迷宫一样。我们只能凭着那滴水声作为指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次选择都心惊胆战,生怕走入绝境或者更可怕的境地。
周围的石壁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更多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锈蚀断裂的金属构件半嵌在墙里,像是某种废弃的管道系统。
那低沉的诵经和劳作声,在这里变得微弱了一些,被水滴声和我们的脚步声盖过。
转过一个弯。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的光,也不是那诡异的猩红。
是一种冰冷的、幽蓝色的、微微闪烁的光。
光源来自甬道的尽头。那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我们加快脚步,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狂跳。是出口吗?
冲到甬道尽头,我们愣住了。
这不是出口。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窟。石窟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色漆黑如墨。而那幽蓝色的、冰冷的光源,来自水潭的正上方——
石窟的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石头,如同倒悬的星空。光芒投射在漆黑的水面上,被吸收大半,只留下些许诡异的反光,将整个石窟映照得如同鬼域。
滴答声的来源也找到了。
在水潭的边缘,靠近我们的一侧,矗立着一尊佛像。
这尊佛像是完整的。
但它通体漆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又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玉雕成。它结跏趺坐,双手结印,低眉垂目,面容在幽蓝光芒下显得异常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慈悲。
然而,在这尊漆黑佛像的眼角,两道清晰的、如同泪痕般的湿迹,正缓缓向下延伸。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奇异粘稠感的“水珠”,从它右眼的眼角渗出,积聚,最终坠落,滴进下方漆黑的潭水中,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滴答。
它在那里。
永恒地,悲伤地,流淌着黑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