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三根手指的提示 ...
-
脚步声停在庙门口。
月光把那个佝偻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默脚边。人影在门槛外犹豫了片刻，然后一只脚跨了进来——是左脚，穿着破了洞的解放鞋，鞋底沾着湿泥。
“又来了个新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林默退后半步，背抵在冰冷的供桌边缘。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布满皱纹，像是干裂的土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平整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男人没有看林默，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破庙。他的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在每尊佛像——哪怕是碎裂的残片上——都迅速移开，从不注视超过一秒。
“别杵着。”男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找个靠墙的地方，别站在中间。”
林默没动。
“听不懂？”男人皱起眉，“这儿不是你们办公室，没有领导给你开会。想活命，照做。”
“……你是谁？”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韩。”男人简短地说，“上一个副本活下来的。或者说，”他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没完全活下来。”
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林默盯着那只手：“这是……违规的惩罚？”
老韩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血肉工厂’副本，我手慢了0.5秒，没及时松开传送带的紧急制动阀。系统说这是‘工作效率不达标’，惩罚是‘优化身体结构’。”
他用那三根手指比了个捏东西的动作：“那玩意儿——我是说传送带——把我的两根手指‘优化’掉了。连骨头都没留。”
林默感到胃部一阵抽紧。
“现在，”老韩不再看他，开始从怀里掏东西，“既然你来了，规矩我再说一遍。第一：别看佛像的眼睛，任何佛像，任何眼睛。第二：别站月光直射的地方。第三：别相信你听见的所有声音，特别是哭声。”
他掏出一小截粉笔——白色的、普通的小学教室用的粉笔。
然后，他开始在地上画。
不是随便画，而是很认真地、沿着墙壁和柱子的阴影边缘，画出一条歪歪扭扭但连续的线。粉笔摩擦石板发出“吱吱”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你在画什么？”林默问。
“安全区。”老韩头也不抬，“阴影会动，月光会动，佛像的‘视线范围’也会动。但有些地方，它们重叠得少。这些地方，相对安全。”
他画完了一整条线，围出一个大约五平米的不规则区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进来。”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那个粉笔圈。脚下的石板冰凉，但奇怪的是，一进入这个区域，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就减轻了许多。
“这只是暂时的。”老韩说，“影子移动的周期是……我想想，大概是十五分钟一次。每次移动后，安全区要重新找。”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默问。
老韩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正视他，虽然只有一瞬间。
“因为我在这破庙里死过三次。”他说，“哦不对，是‘重试’过三次。系统管这叫‘岗前培训补考’。前两次我都违规了，第三次才找到规律。”
他顿了顿：“第一次，我和那尊倒地的佛像对视了四秒。我想看看它眼睛里有什么。然后——”
老韩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它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开。血和……别的东西，喷了一地。系统判定我‘眼部神经超载’，然后重置了副本。我从头再来，眼睛又长回来了，但痛觉记忆还在。”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次，”老韩继续说，“我站在月光下太久。影子——佛像的影子——活了。它们从墙上爬下来，像黑色的水，漫过地板。我被拖进影子里，窒息。重置。”
“第三次，我听见女人的哭声，循声去找，结果发现哭声是从一尊佛像的嘴里发出来的。我对视了。又炸了。重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四次，我学乖了。”老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但没点，“我不看，不听，不算。我只观察。然后我发现，这破庙的布局，有点像我们工地的监控室。”
林默一愣：“什么？”
“你看。”老韩用那根没点的烟指了指庙内的柱子、佛像、窗户，“这些是摄像头。阴影是监控死角。月光是红外夜视。哭声是警报器。至于佛像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
“是领导的眼睛。随时盯着你，只要你犯错，就扣分，就惩罚。”
这个比喻让林默的后背发凉。
但又莫名地贴切。
“所以，”老韩总结道，“你现在在加班，小伙子。只不过这次的‘项目’是你的命。KPI是活到日出。老板是那些佛像。同事——”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破庙，“暂时就我一个，但很快会有更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庙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
凌乱的、慌张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还有压抑的哭泣声。
老韩的表情变了。他迅速把烟塞回口袋，压低声音对林默说：“记住：别主动帮忙，别透露太多信息，别当出头鸟。这里不是学雷锋的地方。”
话音未落，三个人影冲进了庙门。
两女一男。
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打扮像是大学生：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其中一个女孩的卫衣上印着某大学的logo，现在已经沾满了泥污。
他们看见庙内的林默和老韩，先是吓得后退，然后那个男生——戴眼镜、瘦高个——结结巴巴地问：“这、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老韩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地上的粉笔圈：“想活命，进来。别问问题。”
但那个哭泣的女孩——长发，脸埋在掌心里——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我……我要回家……”她抽泣着说，“我只是在图书馆复习，我只是……趴着睡了一会儿……”
她说着，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庙内。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尊佛像上。
那尊佛像立在东墙角，相对完整，只有左臂断裂。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微光。
女孩盯着它。
一秒。
两秒。
老韩脸色骤变：“别看！”
但已经晚了。
第三秒。
女孩的眼睛——她那双哭得红肿的、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突然凸了出来。
不是比喻。
是真的从眼眶里凸出来，像被无形的手从后面往外推。眼球表面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变红、然后炸裂。
“噗。”
轻微的声音。
像是熟透的葡萄被捏碎。
黑色的、红色的、混浊的液体从她眼眶里喷出来，溅在她自己的脸上，溅在身旁那个男生的卫衣上，溅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女孩张着嘴，似乎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僵硬。从脚底开始，皮肤的颜色迅速变化——从正常的肉色变成青灰，再从青灰变成石头的灰白色。这种变化向上蔓延，小腿、大腿、腰部、胸口……
“不……不要……”她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然后，她的脖子石化，声音戛然而止。
石化蔓延到脸部。最后是那双已经破碎的眼睛——它们凝固在凸出的状态，变成了两颗灰色的石球，嵌在石化的眼眶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一尊新的“雕像”诞生了。
她保持着站立姿势，双手还保持着半抬起的动作，脸上是最后那一刻的惊恐和痛苦。石化的泪痕从眼眶延伸到下巴，和喷溅的血污凝固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浮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两个新人——那个男生和另一个短发女孩——完全僵住了。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老韩叹了口气。
“第一次见？”他问，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以后会见更多的。现在，进来。”
他用那只三根手指的手，抓住还在发抖的男生，把他拖进粉笔圈。短发女孩像是被惊醒，踉跄着跟了进来。
林默看着那尊新“雕像”。
女孩石化后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迷茫、恐惧、不解。
就像他曾经在办公室熬夜时，从电脑屏幕反光里看到的自己的脸。
“她……”那个男生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颤抖得厉害，“她只是……看了一眼……”
“三秒。”老韩纠正道，“规则说得很清楚：不可对视超过三秒。她看了三秒。”
“可是……可是她不知道规则啊！”男生几乎要哭出来。
“所以系统给了她‘培训’。”老韩说，“用命培训。现在你们知道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几根布条——看起来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粗糙，但洗得还算干净。
“把这个绑在鞋底。”他把布条分给林默、男生和短发女孩，“地板上有时候会有血渍、水渍，或者其他东西。打滑了，摔倒了，可能就会违规。”
林默接过布条。粗布的质感，摸起来很结实。他蹲下身，把布条绕过鞋底，在脚背上打了个结。
短发女孩机械地照做。她的手一直在抖，布条掉了两次。
男生则盯着手里的布条，突然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你提前准备了这些？”
老韩看着他：“我死过三次。每次死，我都会想：如果重来，我要准备什么。布条是第二次死之后准备的。第三次用上了，我没滑倒。第四次——也就是这次——我多准备了几条。”
他顿了顿：“但粉笔是新的。我每次进来，身上的东西都会重置，但记忆不会。所以我记得要带粉笔，但粉笔本身要在这里找。我在供桌底下找到的，半截，够用。”
这种极度务实的思维方式，让林默感到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像项目复盘会。像事故分析报告。像“总结教训，优化流程，避免再犯”。
只不过，这里的“事故”是死亡。
“流程”是保命。
“优化”是活下去。
“好了。”老韩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听我说。我们有四个人——哦，三个半，那姑娘已经‘转正’了。”他指了指石化雕像，“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日出。大概还有……”
他抬头，从庙顶的破洞看向夜空。
“四个小时。或者更少，看系统心情。”
“这期间，三件事：第一，绝对不要和任何佛像对视。第二，影子会动，安全区会变，每次移动后我会重新画圈，你们要跟紧。第三，如果有其他声音——哭声、笑声、念经声——捂住耳朵，别听，别找。”
短发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那……那我们要做什么？”
“等。”老韩说，“等时间过去。等天亮。等系统说‘培训合格’。”
“就这样？”男生问，“就干等？”
“不然呢？”老韩反问，“你想去探索副本？想找隐藏任务？想刷高分？”他举起三根手指，“看见没？这就是刷分的代价。我在‘血肉工厂’想超额完成KPI，结果手指没了。在这里，能活着通关就是满分。别贪。”
林默一直沉默着。
他在观察。
观察庙内的布局。佛像的位置。阴影的形状。月光移动的角度。
他脑子里开始自动运转——就像他做方案时，分析用户动线、分析页面布局、分析转化漏斗那样。
这庙大约五十平米。佛像七尊，完整程度不一。其中三尊在月光直射下，两尊在阴影里，两尊半明半暗。
阴影的来源：东侧破窗、西侧破洞、柱子本身。
阴影会动——意味着光源在动。但月亮的位置是固定的，所以动的可能是……庙本身？
不，更可能是某种“规则性移动”，就像老韩说的，周期性刷新。
周期十五分钟。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个淡蓝色的进度条还在，还是0%。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副本倒计时：03:47:22】
三小时四十七分钟二十二秒。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当前违规次数：0】
【存活玩家：4/？】
四。他们现在有四个人。老韩、林默、男生、短发女孩。那个石化的女孩，大概已经不算“玩家”了。
“你叫什么？”林默突然问老韩。
老韩愣了一下：“韩建国。怎么了？”
“韩师傅。”林默用上了敬称，“你之前说，影子移动的周期是十五分钟。这个周期准吗？误差多少？”
老韩眯起眼睛打量他：“误差……大概半分钟。怎么，你要计时？”
“嗯。”林默点头，“如果我们知道精确的移动时间，就可以提前准备。避免在移动瞬间因为慌乱而违规。”
他说得冷静，像在讨论项目排期。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带着苦涩和赞赏的笑。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广告策划。”
“怪不得。”老韩摇头，“脑子转得快。行，你计时。我负责观察影子变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和一支短铅笔。
“给。”他把本子和笔递给林默，“用这个记。我眼睛不好，看久了花。”
林默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第一次死：对视4秒，右眼炸。教训：数数。】
【第二次死：月光下超时，影子活。教训：躲阴影。】
【第三次死：循哭声，对视。教训：装聋。】
【第四次（当前）：带粉笔、布条、本子、笔。目标：活到日出。】
后面是空白页。
林默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时间：预估凌晨1:50】
【玩家：韩建国（老韩，三指，经验者）、林默（新人）、？？？（男，新人）、？？？（女，新人）、石化女（已淘汰）】
【安全区：东墙根粉笔圈内，约5平米】
【佛像分布：东3（1完整+2残）、西2（均残）、南1（完整）、北1（半残）】
【阴影来源：东窗、西洞、柱×4】
【移动周期：据老韩说15分钟±30秒，待验证】
【首次移动预估：2:05】
他写得很工整，像会议纪要。
老韩凑过来看，啧啧两声：“字不错。”
“习惯了。”林默说。
他把本子合上，握在手里。铅笔夹在指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庙顶的破洞。
月亮悬在那里，苍白，冰冷。
距离第一次影子移动，还有……大概十三分钟。
那个男生——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小声说：“我叫张轩。她叫李小雨。我们是同学，在图书馆……一起复习。”
他指着短发女孩。
李小雨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
“林默。”林默简单自我介绍。
老韩没再说话。他蹲在粉笔圈的边缘，眼睛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像一尊警惕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窸窣声。
林默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
03:46:11
03:46:10
03:46:09
数字在跳动，稳定，无情。
像加班时的打卡机。
像生命在倒计时。
他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死了，公司会发现吗？
大概会吧。明天早上，张总会发现PPT没发到他邮箱。他会打林默的电话，没人接。然后他会打给人事，人事会联系紧急联系人——林默填的是妈妈。
妈妈会接到电话。
“您好，请问是林默的家属吗？他今天没来上班，也联系不上……”
妈妈会说什么？
她会惊慌吗？会哭吗？会坐最早的高铁来这个城市吗？
然后她会发现，她的儿子不见了。不在出租屋，不在公司，不在任何地方。
就像人间蒸发。
警方会立案吗？也许会。但他们能找到这座破庙吗？能找到这个“副本”吗？
不会。
他们会查监控，会发现林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公司楼下，走进大楼，再也没出来。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会变成一桩悬案。公司会赔一笔钱。同事会议论一周。老板会招一个新策划，继续改PPT，第109版，第110版……
而林默，会变成一尊石像，立在这座破庙里，和其他违规者一起，成为“装饰”。
永远。
“还有一分钟。”
老韩突然说。
他的声音把林默从思绪里拉回来。
林默看向地面。影子——柱子投下的、窗户投下的、佛像投下的——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但仔细看，它们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颤动？
像水面的涟漪。
“准备好。”老韩站起来，三根手指握成拳，“移动的时候，别慌。跟着我，我往哪走，你们往哪走。别掉队，别乱看。”
张轩和李小雨紧张地点头。
林默握紧了本子和铅笔。
倒计时。
十秒。
五秒。
三、二、一——
影子动了。
不是缓慢移动，而是突然“跳跃”。
就像幻灯片切换，上一帧还是A布局，下一帧就变成了B布局。原本安全的粉笔圈内，突然出现了一道月光，直射在李小雨脚边。
而原本月光直射的地方，却陷入了阴影。
“走！”
老韩低喝一声，率先冲向西北角——那里现在是阴影最密集的区域。
林默紧随其后。
张轩和李小雨慢了半拍，但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在破庙里快速移动，踩着冰冷的地板，绕过石像和碎石。
林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他看到了。
在影子跳跃的瞬间，那些佛像——尤其是完整的佛像——它们的眼睛，似乎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跟着他们移动的方向。
像是在“目送”。
又像是在“锁定”。
他不敢多看，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在西北角，老韩停了下来。
新的安全区。大约四平米，比刚才小一点，但阴影更密集。
老韩掏出粉笔，开始画圈。
他的手很稳，哪怕只有三根手指，画出的线依然连续、清晰。
林默趁机翻开本子，在刚才的记录下面补充：
【首次移动：2:05（预估准确）】
【移动模式：瞬时跳跃，非连续】
【佛像反应：眼睛追踪玩家】
【新安全区：西北角，约4平米】
【下次移动预估：2:20】
他写完，合上本子。
抬起头，正好对上老韩的目光。
老韩画完了圈，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是赞赏？还是警惕？
“你很冷静。”老韩说。
“习惯了。”林默重复道，“改PPT改到第一百版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对任何变化感到惊讶了。”
老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也是。”他说，“我以前在工地，图纸改到第二十版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楼盖出来肯定和最初的设计不一样。但工资照拿，活照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像现在。规则改了又改，但命只有一条。能做的，就是适应。”
庙外，风突然大了。
风声里，夹杂着新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
又像是……经文？
李小雨捂住耳朵，脸色苍白。
张轩紧张地问：“这……这是什么？”
老韩的表情严肃起来。
“第二阶段。”他说，“规则没说，但我经历过。第一次移动后，会开始有‘声音干扰’。目的是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犯错。”
他看向林默：“计时还有多久？”
林默看了一眼手腕：“十四分钟三十秒。”
“好。”老韩点头，“这十四分钟，最难的不是躲影子，而是‘不听’。”
他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捂紧耳朵。如果听到什么，也别相信。特别是如果听到你亲人的声音，喊你的名字——那是假的。”
林默照做，用手指堵住耳朵。
但还是有声音漏进来。
模糊的、断续的、像隔着水传来的声音：
“……默……”
“……林默……”
是妈妈的声音。
她在喊他的名字。
就像小时候，他在外面玩到天黑，妈妈站在巷口喊：“默默，回家吃饭了——”
林默的手指收紧。
他知道是假的。
但他还是想听。
想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担心他。
想知道……
“别看。”
老韩的手突然按在他肩膀上。
林默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而且视线正不自觉地转向声音来源——
东墙角。
那尊相对完整的佛像。
它的嘴巴，似乎在动。
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话。
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林默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捂住耳朵。
心跳如鼓。
“很狡猾，对吧？”老韩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系统知道每个人的弱点。它用你最在乎的东西，诱惑你违规。”
林默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再次翻开本子，用颤抖的手，在本子上写下：
【规则补充：声音干扰为心理攻击，利用亲情/恐惧等情绪引诱违规】
【对策：物理隔音+心理预设】
【个人弱点：母亲的声音（需重点防御）】
写完后，他感觉好了一些。
就像把风险点列进项目报告，把应对方案写在PPT备注里。
未知的恐惧，变成了可管理的风险。
风声渐渐小了。
低语声也消失了。
破庙重归寂静。
林默看了一眼倒计时。
距离下一次影子移动，还有七分钟。
他把本子收好，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听见老韩轻声说：
“我女儿明天高考。”
林默转头看他。
老韩没看他，而是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谁能出去。”他顿了顿，“告诉她，爸爸……可能赶不上了。”
“但让她好好考。”
“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地。”
“要坐办公室。”
“要吹空调。”
“要……”
他停了下来。
没再说下去。
但林默听懂了。
要活着。
要离开这里。
要回到那个虽然糟糕、但至少真实的世界。
林默点了点头。
“如果我能出去。”他说，“我会告诉她。”
老韩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赞赏的笑。
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谢谢。”
他说。
两个字。
在寂静的破庙里，轻得像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三根手指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