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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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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里骂战依旧火热,不过这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燕逐明收起手机,闭眼靠在床头。病房内黑漆漆的,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线。
陈讯斌捅了他四刀,其中两刀贯穿皮肉,一刀扎进腹腔但没伤着内脏,最后一刀伤了肝脏导致肝脏破裂。
他也算运气好,用手挡了力度,不然四刀每刀都扎在内脏上,以南区去往最近急救医院的距离,神仙也救不了。
但也不知是好是坏。
好的是,他活下来了,没死。
坏的是,他现在活着不如死了,睡不着觉又疼的厉害,睁眼的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医院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何贞英在上班,护工定点才到,这意味着他可以在这期间做任何事情。
漢山没通高铁,于是他买了张回漢山的火车票,144.6,12个小时。
他将这两个月的住院费定时转给刘莘苒和何贞英,犹豫良久后,打开那个许久都没看过的页面。
孤零零只有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最后一条是他崩溃之时发的消息,燕逐明挠挠头,有些尴尬。
他不知道戚程昭能不能看见,亦或者看见后不想回复。不过如沈邱炀所说,戚程昭没什么对不起他的,给了他这么好一个平台,他自己没把握住,怪不得其他人。
小时候他救戚程昭那件事本就是相互的,如果他没能在那天晚上遇见戚程昭,他自己应该也活不到这个时候。是他自己挟恩图报,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落得这个下场也无可厚非。
况且,燕逐明愉悦地眯起眼睛,能把陈讯斌弄进去,他便不亏。陈大玮吸毒,没了他爸也翻不起什么风浪,陈家也差不多断在这里了。
至于戚瑾荣,这便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的,二人身份都不一样,只能靠戚程昭自己了,他帮不了什么。而对于白卫连,就当他看错人付出的代价罢了。
于是他真心诚意地给戚程昭道歉,一字一句打下:
【对不起昭哥,我之前太冲动了,不应该这样口不择言对你说那些话。其实那天晚上我是故意撞上你的,我很远就认出了你。
当时我坐在地上,你居高高临下皱眉看着我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并不想和我有什么牵连,但我那时候糊了太久一时上头,所以死皮赖脸缠着你,从三楼摔下去也并不是所谓的脑子不清醒,是我故意的,我想引起你的怜惜,这也确实成功了。
我真心反思过自己,我给你带来了太多困扰,像你舅舅说的一样,可能小时候的承诺真的不算承诺,那时候我们年纪都不大,我救你也是心甘情愿,更何况我在你身上已经得到了很多东西。
你送我的礼物我就收下了,就当给我的报酬。
真的很抱歉,昭哥。这段时间给你带来这么多困扰,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一切顺利。】
信息编辑完成后,燕逐明浏览好几遍,又删删减减,将信息发了过去。确认送达之后,他才将戚程昭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并删除。
临行之际,燕逐明翻出戚程昭送给他的一张卡,将它掰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燕逐明进火车时,全身上下只带了一瓶清水和一部快要没电的手机。火车车厢人不多,他那节车厢除了他只有两个人,一位妇女带着个小女孩。
“啊……妈妈……”坐在他斜对面一侧的小孩尖叫一声,捂住手缩进他母亲怀里。
“嘘——宝宝小声点……不要打扰到别人了。”女人衣着朴素但干净,她轻轻将女儿搂进怀里,歉意地看了一眼燕逐明。
燕逐明弯起眼睛摇摇头。
“嗯,好……妈妈。”小孩红着眼睛小声应了一声。
“怎么了宝贝?”女人这才低下头询问。
“妈妈,它刚刚咬我……好痛……”小女孩将小半张脸埋入妈妈胸口,指向桌子上撕开边缘的一块果冻,伸出她的大拇指——
蹭破了一点皮。
“那妈妈给你呼呼——”女人对着她的手指吹了两口气,往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
“贴上贴纸就不痛了。”
“嗯,不痛了……”
小小的一根手指缠上创可贴,小女孩动动自己的手指,对上面的贴纸感到好奇,随后她直起身,嘴巴靠近女人的脸颊——
“mua……”
“谢谢妈妈……”
一路上,燕逐明要么闭眼睡觉,要么偏头欣赏沿途的风景,可视线仍然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对母女所吸引。
真幸福。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的太入迷,被两人察觉到。
“妈妈……那个哥哥好像在看我们……”
燕逐明察觉到自己的不礼貌,立马偏过头去。他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太久没有修剪长得很长,额前碎发盖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通红晶莹的眼睛。
“没有,哥哥没看我们,你看错了。”
“好吧,”小女孩瘪起嘴,“妈妈,哥哥好漂亮……”
“别乱说——”女人立马捂住她的嘴,“多不礼貌。”
没过多久,女人牵着小孩下车了。
燕逐明的眼神流连在她们身后,目送车门关闭。列车缓缓行驶,天色漆黑,两旁灌木如同鬼影,簌簌立在火车周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钻出个什么东西。
腹部发凉,燕逐明放在腰部的手渗出黏腻,他缓缓抬起手,冷白修长的手指蜷曲,在火车暗淡灯光下勉强能看出亮晶晶的褐色。
怕吓着别人,他提前在身上套了件黑色的外套。
天色微亮之时,火车到站。
燕逐明远远看着别人大包小包拖动行李,他两手空空跟在稀疏人群后方,缓步走下车,坐上回村的大巴,大巴颠簸两个小时终于到站。
站台离村里还有一节路,又窄又陡,不通车。
这么多些年没回来,漢山一点儿都没变,维持着多年前以来的破败,除了勉强能说一句风景秀美以外,没有其他可以夸的点。
在燕逐明很小的时候,有传言说有大集团要到漢山投资开发旅游景区,当时还来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可这传言传着传着便没了声息,不过有段时间村里确实多了些新面孔。
燕逐明不太能理解她们为什么要往山里跑,至少对他来说,巴不得这辈子都不回来,不过他现在还是回来了。
他手掌紧紧捂住腹部徒步两个钟头,终于走到村口,循着记忆中的那条小路,他来到自己家门前。
墙面斑驳,木门破了大半,不知名野生藤蔓从潮湿阴暗的角落钻出,紧紧缠绕着只剩一副残破骨架的窗台,钻进屋内。许是在屋子内溜达一圈没发现好东西,又灰溜溜从破损的木门往外钻了出来。
院子内杂草丛生,滴水观音遍地打坐。燕逐明拾起地上一块削薄尖锐的瓦片,将它揣进包里。
腹部凉意愈甚,燕逐明手贱地挤了挤衣角,几滴粘稠暗红的液体便滴落在脚边,被灰尘包裹打了个滚变成几颗圆滚滚的小珠子。
他没有进去,反倒是绕过这间小屋,沿着后山小路往上走,找了许久,终于在茂密的杂草丛中发现一座不算大的坟包。
坟包前方有个小石板做的墓碑,爬满青苔,石板上的字粗糙而扭曲,大小不一,被雨水常年腐蚀,早已看不清内容。
燕逐明拔去坟包上的杂草,终于在这座大坟旁边发现另一座小坟,很小一座,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紧挨着这座大坟,在这样一种阴森森的环境内,莫名显出几分可爱。
“妈……”
燕逐明轻轻叫了一声,鼻腔中陡然浮上一股酸涩,无数积压在心口的委屈,怨恨,不解,疑惑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轰然坍塌。
没人回应他,林中只有叽叽喳喳的鸟叫,燕逐明瘪嘴埋下头,忍痛蹲在坟边的空地上,掏出之前捡的瓦片想在地上挖个坑。
瓦片轻飘飘落在地上,不断从伤口溢出的新鲜血液从黑色外套渗出,打湿了他浅蓝色的牛仔裤,又牵线一般浸入这片土地。
燕逐明跌坐在地上,放弃了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心思,他往前爬到那座冰冷的坟前,背靠潮湿的泥土的怀抱,沾满血痂的手掌擦去满脸水液。
劣质基因就不该留存。
他拾起地上如同利刃的瓦片,身侧掉落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
燕逐明心头一跳,白着脸转头,看向不断闪烁屏幕,缓缓伸手将手机捞了回来,定睛一看,很熟悉的名字——
陈微桉。
他按下接听,半垂着眼睛仰躺在坟墓上,聆听着对面焦急的嗓音——
“逐明?逐明?听得见吗?你在哪儿?对不起,我这几个月在藏区拍戏没网,接触不到你的消息,对不起,你在哪里?”
“陈哥?”
燕逐明声音很小,没精神也没力气,血液伴随体温极速流失。
“你在哪里??你身上有伤,别乱跑,告诉我,你在哪儿?”
燕逐明第一次听见向来温润的陈微桉也能怎么急躁,他感到很抱歉。
“对不起,陈哥。”
“我要去找妈妈,我想妈妈了……”燕逐明精神逐渐涣散,握着手机的指节微松,随着呼吸频率震动而贯穿全身的,细密绵长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
绷成一根极细的弦一般的神经松懈下去,燕逐明阖上双眼,这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睡意。
陈微桉察觉到不对劲,工作室刚成立那段时间,困难重重他也没激动成这样,他紧握手机嘶吼道:“逐明!燕昇的死有问题,他的车祸不是意外——”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负担。但你坚持住好吗?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好不好?”
燕逐明刚闭上的眼睛骤然睁开,他紧紧皱着眉头,眼白因为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而爬满血丝,此时血红色的眼眶快速汇聚出大片水光。
正逐渐消散的疼痛如爆炸般清晰了起来,他的脑子似乎下一刻就要炸掉,腹部如同顶着块烧红的铁球,皮肉被烫的刺啦作响。全身上下褪去的疼痛如潮水般呈指数倍向他涌来——
“陈哥……”燕逐明艰难地叫了一声,呼吸之间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他用僵疼的左手死死捂住腹部以止血,手机即将没电关机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我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