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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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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在连绵的秋雨中来了。
锦州一中的银杏大道成了校园一景,金黄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沈怀序每天早上骑车经过时,总会刻意放慢速度,让车轮碾过落叶,听那清脆的声响。
诗歌朗诵比赛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号,还有整整两周。孟晚舟的排练进入了新阶段,李思雨请来了音乐老师,要给他选的诗歌配背景音乐。
周四下午的排练,沈怀序又被“顺路”拉去了阶梯教室。这次里面有了钢琴声,音乐老师是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老师,正和李思雨商量着什么。
音乐老师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说着:“这里,竖笛进来,要空灵一点。”
孟晚舟站在台上,看着她们讨论,表情有些无措。
沈怀序在后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本物理习题集,假装在做题,实际上一直在留意台上的动静。
音乐老师弹了一段:“孟晚舟,你听听这个旋律。配合你那句‘像一声不敢说出口的叹息’,怎么样?”
孟晚舟认真听了听,点点头:“挺好的。”
李思雨插话:“但我觉得还可以更轻一点,他整首诗的氛围就是很轻的,音乐不能抢。”
两个人又讨论起来。沈怀序看见孟晚舟悄悄松了口气,从台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
沈怀序压低声音:“怎么样?”
孟晚舟轻声说:“没想到这么复杂,我以为就是念首诗。”
沈怀序笑着说:“李思雨做什么都认真,她去年组织合唱比赛,连演出服都要统一袜子颜色。”
孟晚舟的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沈怀序发现,最近孟晚舟笑的次数变多了。
排练持续到五点半。
结束后,李思雨叫住孟晚舟:“下周开始我们要加练,周二周四放学后,再加周六上午两小时,没问题吧?”
孟晚舟顿了顿:“周六上午我要帮家里……”
李思雨双手合十做拜托状:“就两周,比赛完就好了,拜托啦,咱们班这次能不能拿名次就看你了。”
孟晚舟看向沈怀序,眼神里有求助的意味。
沈怀序开口:“周六上午几点到几点?”
李思雨:“九点到十一点。”
沈怀序对孟晚舟说:“那下午还有时间,你可以上午排练,下午再帮家里做事。”
孟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
走出教学楼时,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晚霞。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天就半黑了。
孟晚舟:“又要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
“周六上午本来可以……休息的。”
沈怀序推着车,轮胎碾过落叶:“我觉得你参加比赛挺好的。你看,你站在台上念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孟晚舟没说话。两人走到车棚,各自开了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孟晚舟突然说:“沈怀序,你为什么总能看到……好的那一面?”
“什么意思?”
孟晚舟推着车,没看他:“我……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会打球,不太会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但你好像总觉得我……很好。”
沈怀序停下来。路灯下,孟晚舟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因为你就是很好啊。”
“会画画,会写诗,学习好,还……”他想了想,“还很照顾你妈妈。这还不够好吗?”
孟晚舟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在以前可没人这么觉得。”
沈怀序:“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沈怀序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孟晚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破碎的星光。
沈怀序跨上车:“走吧,再晚阿姨该担心了。”
周五的体育课,天气难得放晴。老师让跑完两圈就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去打篮球了。沈怀序陪陈昊打了半场,下场时浑身是汗。
他擦着汗问林向阳:“孟晚舟呢?”
林向阳正在做仰卧起坐:“好像去图书馆了,他说要查点诗歌的资料。”
沈怀序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拿着往图书馆走。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图书馆里很安静,他在老位置找到了孟晚舟。
他面前摊着几本书,正低头抄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怀序在他对面坐下,把水轻轻放在桌上。
孟晚舟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怀序放低声音:“给你送水,查什么资料?”
“想看看有没有更适合配乐的诗。”
孟晚舟把笔记本推过来:“指导老师昨天推荐的几首,但感觉都不太对。”
沈怀序翻看着,大多是现代诗,有写春天的,有写故乡的,都很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你原来那首就很好啊。”
“但指导老师说可能不够‘出彩’。”
孟晚舟微微皱眉,“她说比赛嘛,总要有点能抓住人的东西。”
沈怀序想了想:“那你喜欢哪首?”
孟晚舟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手抄着一首诗,字迹工整:
“雪在午夜开始落下,静得像遗忘。”
“它覆盖一切——道路、屋顶、昨日的足迹。”
“清晨推开门的人会发现,”
“世界被重新书写,每一页都是空白。”
没有署名,字迹是孟晚舟自己的。
沈怀序问:“这是……”
孟晚舟轻声说:“我写的,初中的时候。”
沈怀序重新读了一遍。诗很短,但意象很美。他抬头看孟晚舟:“写得真好。”
孟晚舟合上笔记本:“但这种诗不适合比赛,太冷了。”
沈怀序:“但很真实,我觉得诗不一定要温暖,真实就好。”
孟晚舟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真的这么觉得?”
沈怀序认真点头:“真的。”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翻动了书页。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呼喊,但这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孟晚舟最终说:“那我还是用原来那首,春天的诗。”
沈怀序笑了:“好,不管你选哪首,我都觉得好。”
周六上午,沈怀序还是去了学校。他没有进阶梯教室,而是在外面的走廊上等。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排练声,有时是孟晚舟的朗诵,有时是李思雨的指导,有时是音乐老师的钢琴声。
十一点,门开了。孟晚舟第一个走出来,看见沈怀序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
沈怀序说得自然: “路过,练完了?”
孟晚舟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嗯,老师说比上次好多了。”
“那肯定。”沈怀序把手里热乎乎的奶茶递给他,“奖励。”
孟晚舟接过,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珍珠奶茶。他低头看着杯子,轻声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对别人好,不留余地的好。”
沈怀序挠挠头:“这不好吗?”
“好,只是……不太习惯。”
两人推车走出校门。
周六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些,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快到中山路时,孟晚舟突然说:“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我妈妈今天包饺子。”
“不会打扰吗?”
“不会,她说人多热闹。”
林晚秋果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很家常。看见沈怀序来,她笑得很开心:“正好,我一个人包太慢,你们快来帮忙。”
三个围着小小的餐桌包饺子。
林晚秋教沈怀序怎么捏褶子,沈怀序学得很认真,但捏出来的饺子总是歪歪扭扭的。孟晚舟包的倒是很漂亮,每个褶子都均匀。
林晚秋:“晚舟从小就手巧,小时候我缝衣服,他就在旁边看,后来自己就会了。”
孟晚舟轻声制止:“妈妈。”
林晚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怀序又不是外人。”
沈怀序心里一暖。
饺子下锅时,满屋子都是蒸汽和香味。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林晚秋捞出一个尝了尝:“好了,可以吃了。”
餐桌上,林晚秋问了沈怀序很多家里的情况,父母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做什么。沈怀序都一一回答了,也问了林晚秋在锦州的工作。
林晚秋“在超市做收银员,时间固定,能照顾晚舟。”
“就是工资不高,但够用了。”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抱怨。
沈怀序看着这对母子,突然很佩服他们,从榕城到锦州,重新开始,努力生活,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温暖。
吃完饭,孟晚舟去洗碗,林晚秋拉住沈怀序,小声说:“怀序啊,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林晚秋的声音很轻:“下个月十五号比赛,你能陪晚舟去吗?”
“我本来答应了他的,但那天要上班,请假的话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但让他一个人去,我又不放心。”
沈怀序立刻说:“阿姨放心,你就说不说,我也会陪他去。”
林晚秋的眼睛有点红:“谢谢你,真的。晚舟他……在榕城的时候,从来没参加过这些活动。他爸总说没用,但我总觉得,他很难过。”
沈怀序心里一紧:“阿姨,晚舟以前……”
李秀云擦了擦眼睛,露出笑容:“已经过去了,现在好了,有你在,他也愿意多出去走走了。”
离开时,孟晚舟送他下楼。在单元门口,沈怀序突然说:“比赛那天,我会一直陪着你。”
孟晚舟愣了一下:“我妈跟你说了?”
沈怀序认真地看着他:“嗯,所以别紧张,我会在台下看着你。”
孟晚舟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好。”
沈怀序骑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孟晚舟还站在那里,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影单薄但挺直。
那天晚上,沈怀序又梦见了雪。雪下得很大,覆盖了整个世界。梦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雪中行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雪太大了,走过的地方,很快被雪覆盖。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周一早晨到教室时,他发现孟晚舟桌上放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笔写着一行小字:“十月诗稿。”
沈怀序:“新买的?”
孟晚舟点点头:“想重新抄一遍比赛用的诗,还有……写点新的。”
“写什么新的?”
“不知道。”
孟晚舟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可能写写秋天,写写……现在的生活。”
沈怀序笑了:“那我能看吗?”
孟晚舟语气里有一点难得的调皮说:“等我写好了给你看,写得不好就不给你看。”
沈怀序:“肯定好。”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些,金黄金黄的,铺满了窗台。秋天正在慢慢走向深处,风越来越凉,夜晚越来越长。
但有些东西像诗行在纸上蔓延,像两个少年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语。
而冬天,还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