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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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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某个周二,锦州下了场夜雨。第二天早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洗净后的清新。梧桐叶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诗歌朗诵比赛倒计时一周。
沈怀序发现孟晚舟的黑眼圈又重了些。
早自习时,他靠着窗台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握着笔。
沈怀序轻声问:“昨晚又熬夜了?”
孟晚舟惊醒,揉了揉眼睛:“改稿子改到一点。”
“不用这么拼。”沈怀序从书包里摸出个苹果,推过去,“吃点东西。”
前排的林向阳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们听说了吗?这次比赛评委有市里电视台的主持人。”
陈昊凑过来:“真的假的,那要是表现好,是不是能上电视?”
林向阳:“想多了,就是学校比赛。不过据说前三名有奖杯,还有奖金。”
孟晚舟咬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沈怀序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课间操时,李思雨在走廊拦住孟晚舟:“最后一周了,咱们得抓紧。今天放学后,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练。”
孟晚舟点点头:“好。”
“音乐老师说还需要调整一下配乐,你下午第一节课是不是自习?我们去音乐教室一趟。”
“嗯。”
沈怀序站在旁边,看着孟晚舟被李思雨拉着走远。
林向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李思雨最近跟孟晚舟走得挺近啊。”
沈怀序:“他们是搭档嘛。”
“也是。”林向阳顿了顿,“对了,周六比赛结束后,陈昊说组织大家去唱歌,算是庆祝。你去吗?”
沈怀序:“看情况,晚舟可能累了。”
林向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到时候再说。”
下午沈怀序去图书馆写作业时,特意绕到音乐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和说话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是李思雨和音乐老师在讨论某个段落的处理。
音乐老师:“这里,孟晚舟你的声音要再轻一点,像耳语一样。”
然后是孟晚舟的声音,很轻:“像这样?”
沈怀序悄悄推开门缝。音乐教室里,孟晚舟站在钢琴旁,李思雨坐在旁边记录。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孟晚舟的眼睛垂着,看着手里的稿子,嘴唇微动,在默念什么。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特别干净,特别专注。
沈怀序看了几分钟,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骄傲,又像是失落。
骄傲于看到孟晚舟在发光,失落于那光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周三放学后,排练照常。
沈怀序这次没在门口等,而是去了篮球场。陈昊正在练三分球,看见他来,扔了个球过来:“来一局?”
“好。”
两人打了半小时,直到浑身是汗。
坐在场边喝水时,陈昊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怀序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话少了。”陈昊灌了口水,“以前打球你话最多,今天安静得我都怀疑换人了。”
沈怀序擦着汗,看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没什么,就是觉得高三了,该收收心。”
陈昊哼了一声:“骗鬼呢,跟孟晚舟有关吧?”
沈怀序没说话。
陈昊拍拍他的肩:“我虽然粗,但不瞎。你对他是真好,比对我跟林向阳都好。这没什么,真的。就是……别把自己搭进去太深。毕竟你们才认识一个多月。”
沈怀序:“我知道,我有分寸。”
“那就好,再打一局?”
“不打了,累了。”
沈怀序骑车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路过中山路时,他下意识地朝那栋老楼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停下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想上楼,想看看孟晚舟在做什么,想知道他晚饭吃了没有,想知道稿子改得怎么样了。
但他没动,林向阳和陈昊的话在耳边回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孟晚舟的消息:“你今天没来看排练。”
沈怀序看着这行字,心里一暖:“打球去了,练得怎么样?”
“还行,李思雨说我今天状态不错。”
“那就好。”
“你明天来吗?”
沈怀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来。”
“那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怀序一整晚的心情都明亮起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在等,等孟晚舟主动找他,等孟晚舟需要他。
周四的排练,沈怀序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后排。孟晚舟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平静,但那个瞬间还是被沈怀序捕捉到了。
今天的排练很顺利。孟晚舟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声音更稳了,节奏也把握得更好。音乐老师连连点头,李思雨在台下比了个大拇指。
结束后,李思雨叫住孟晚舟:“明天最后一次排练,然后周六就比赛了。你好好休息,别紧张。”
孟晚舟点点头:“嗯。”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沈怀序推着车,问:“晚饭吃了没?”
“还没。”
“那一起?我知道一家面馆不错。”
两人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小巷里的面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很干净。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还是两碗牛肉面?”
“对。”
沈怀序转向孟晚舟:“这家的牛肉面是招牌,你尝尝。”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香气扑鼻。孟晚舟吃得很慢,但看得出来喜欢。沈怀序给他加了点醋:“这样更好吃。”
“你经常来?”
“嗯,初中就常来。”
“老板人好,有时候钱没带够,他都说下次给。”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俩和另外一桌客人。墙上的钟滴答走着,老板在厨房里哼着歌。
孟晚舟突然问:“沈怀序,你觉得……我能行吗?”
“比赛?”
“嗯。”
“当然能。”沈怀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站在台上的时候,特别……特别像你自己。”
孟晚舟愣了一下:“像我自己?”
“嗯。”沈怀序想了想,“平时你总是很小心,很收敛。但在台上念诗的时候,你很放松。”
孟晚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说:“可能是因为诗是别人的,不是我自己的。”
沈怀序:“但你在用你的方式表达,这就是真实。”
走出面馆时,外面起了风。孟晚舟裹紧外套,突然说:“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我的诗。”孟晚舟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新写的。”
沈怀序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着那首春天的诗,旁边有铅笔做的标记,哪里要停顿,哪里要加重音。再往后翻,是新写的几首,都很短,有写雨的,有写落叶的,还有一首写光:
“光从裂缝渗进来,”
“很慢,很小心,”
“像怕惊扰了什么。”
“但黑暗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开始让出空间。”
沈怀序看完,抬起头。路灯下,孟晚舟的眼睛很亮,又有些紧张。
“写得真好。”
他真心实意地说,“特别是最后一句‘黑暗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孟晚舟松了口气:“真的?”
“真的。”沈怀序把笔记本还给他,“你应该多写。”
“等比赛完吧。”孟晚舟把笔记本收好,“现在没时间。”
到中山路时,沈怀序停下:“明天最后一次排练,我就不来了。”
孟晚舟: “为什么?”
沈怀序:“想让你专心,而且我也有事要办。”
孟晚舟:“什么事?”
沈怀序:“秘密,周六你就知道了。”
孟晚舟看着他,眼里有疑惑,但没追问。
他说: “那周六见。”
“周六见。”
沈怀序骑车离开,心里已经在计划周六的事。他想给孟晚舟一个惊喜,一个庆祝,不管比赛结果如何。
周五,他没有去看排练,而是去了商场。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钢笔,深蓝色的,和孟晚舟的笔记本很配。又在卡片上写了一句话:“给念诗的你。”
周六早上,他起得很早。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雨。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在学校的礼堂。
中午十二点,他给孟晚舟发了消息:“准备好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有点紧张。”
“正常,记得深呼吸。”
“你在哪?”
“已经到学校了。”沈怀序发了个笑脸,“给你占个好位置。”
其实他还没出发,但不想让孟晚舟知道他提前这么久就在准备。
一点半,沈怀序到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到李思雨预留的座位,第一排正中间,视野最好。林向阳和陈昊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陈昊问:“孟晚舟第几个上场?”
“第五个。”林向阳看了眼节目单,“前面四个都是其他班的。”
陈昊:“那他得等一会儿,等的时候最紧张。”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人。
沈怀序并没有看到林晚秋,就如她所说的。
一点五十分,参赛者陆续从后台出来,在前排坐下。
孟晚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干净得像个新生。
他坐下时,沈怀序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的练习。”
孟晚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两点,比赛准时开始。
主持人上台,介绍评委,宣布规则。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女生,朗诵的是《致橡树》,声音洪亮,手势夸张。评委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第二个,第三个……
沈怀序感觉到身边的孟晚舟越来越紧绷。他的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第四个选手下场时,掌声稀稀拉拉。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高三七班,孟晚舟,作品《春讯》。”
孟晚舟站起来。沈怀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加油。”
孟晚舟看他一眼,点点头,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在光里几乎透明。他站在话筒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向前方,不是看评委,不是看观众,而是看着某个虚空中的点。
音乐响起,很轻的钢琴声,像雨滴。
沈怀序坐在台下,看着他。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能看见孟晚舟睫毛的颤动,能看见他握着稿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能看见他嘴唇开合的弧度。
诗很轻,但他的声音里有种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冬天,终于等到春天的感觉。
最后一句念完,音乐也停了。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热烈。
孟晚舟在台上鞠了个躬,抬头时,目光扫过沈怀序。那一刻,沈怀序看见他眼里有光,真正的光。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有笑容。
沈怀序说:“特别好。”
“真的?”
“真的。”沈怀序把早就准备好的钢笔塞进他手里,“礼物。”
孟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深蓝色的,在光线下有细细的闪光。他握紧钢笔,手指轻轻拂过笔身。
“谢谢。”
后面的比赛还在继续,但沈怀序的心思已经不在了。他坐在孟晚舟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能感觉到他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呼吸,能看见他握紧钢笔的手指。
他想,不管比赛结果如何,这一刻就很好。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礼堂里的灯很亮,很暖。秋天的午后,两个少年坐在一起,一个刚完成一场蜕变,一个全程见证了这场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