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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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的哨声，拉紧了弓弦后又猛地松开，带着比上半场更尖锐的破空之音。空气里的火药味陡然浓烈起来。
二班显然在中场做了彻底的调整。他们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狠厉和更加明确的针对性。果然，一开场，他们的防守强度骤然提升，如同收紧的绞索，尤其针对内线。
陆辰枫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刚在低位接到球，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两名二班球员便如同阴影般迅速合围过来。一人在前顶住他的腰眼，另一人在侧后方不断伸手干扰，粗重的喘息和身体对抗带来的闷响就响在耳边。视野被完全遮蔽，传球路线被彻底切断。
他试图运球转身，但对方的肌肉像铜墙铁壁，挤压着他的活动空间。仓促间，他护球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对方肋骨，裁判的哨声立刻尖锐响起。
进攻犯规。
球权转换。看台上响起二班支持者的欢呼和七班同学的叹息。
陆辰枫喘着气，看着记分牌上因为这次失误而再次被追近的比分，胃里又翻涌着阵阵微疼和恶心。他下意识看向俞楠，俞楠只是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回合，七班防守成功后发动快攻，陆辰枫按照战术埋头向前冲，试图快下。就在他即将越过中线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横移过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的跑动路线上。
“嘭！”
剧烈的撞击感从肩膀传来，陆辰枫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差点摔倒。裁判没有鸣哨，显然这是一个合理的身体对抗。
那个挡住他的二班中锋，剃着板寸，皮肤黝黑，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悍。他俯视着勉强站稳的陆辰枫，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垃圾话说：
“高佬（方言，带着骂人的意味），莫以为（别以为）进了两个球就了不起，老子今天罩死你！”
这句话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陆辰枫的神经上。不是因为话语本身有多恶毒，而是那种赤裸裸的且针对他个人的敌意和轻蔑，是他从未在球场上，甚至很少在生活里直接面对过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股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热流直冲头顶，视野边缘都有些发红。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愤怒。
七班的进攻再次无功而返。轮转防守时，陆辰枫的脚步因为心绪不宁而慢了半拍，被对方抓住机会，在他面前投进了一个中距离。
分差只剩下两分。场边二班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明在一旁急得跳脚：“稳住！都他妈稳住！打持久战！”
可陆辰枫却感觉自己的节奏完全乱了。对方的垃圾话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体的对抗无处不在，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提醒他的格格不入和脆弱。他开始有些不敢要位，接到球也只想尽快传出去，仿佛那篮球有点烫手。
就在他再一次在对方紧逼下险些丢球，狼狈地将球传出去后，回防的路上，俞楠从他身边跑过。
没有停顿，没有看他，只有一句带着山城特有腔调的话，混在粗重的喘息声中，飘进他的耳朵：
“怕个锤子！”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陆辰枫那团混乱燃烧的情绪上。尖锐，刺痛，瞬间让他一个激灵。
怕个锤子。
是啊，怕什么？
是怕对抗？怕失败？还是怕被那种粗野的方式否定？
俞楠已经跑远，去盯防他自己的对手。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这句话的效果。
但下一个回合，当俞楠在弧顶再次持球，面对包夹，他的目光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投向被那个板寸头死死贴住的陆辰枫时。
陆辰枫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即便在困境中也依旧稳定如山的身影，胸腔里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捋直！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后背猛地发力向后一靠，暂时顶开一丝空间，随即举手要球！
俞楠的球也在同一时刻，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穿越人缝，再一次信任地传了过来！
篮球入手，沉重而踏实。
陆辰枫接住球，身后是对方中锋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和再次贴上来的强大压力。看台上的喧嚣，队友的呼喊，裁判的哨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他只剩下手里的球，身后的对手，和眼前的篮筐。
还有那个将球传给他的人，无声的信任。
陆辰枫接住球，身后是对方中锋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和再次贴上来的强大压力。看台上的喧嚣，队友的呼喊，裁判的哨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骤然坍缩，汇聚成他耳中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汗水胶着，流淌得极其缓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顶防的膝盖，对方灼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窝，带着野蛮的威胁。那个罩死你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此刻听起来却遥远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用后背死死抵住对方，感受着那股野蛮的力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锁骨上，他微微屈膝，降低重心，目光越过面前挥舞的手臂，死死盯住那个悬在高处的篮筐。
篮筐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些晃眼。
放弃？把球传出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
他想起训练前时俞楠那句他行。
想起上场前塞入耳中的音乐。
想起刚才跑过身边时，那句带着冰碴的怕个锤子。
想起那瓶被俞楠仰头喝尽的、带着维护意味的功能饮料。
想起上半场，球空心入网时，那瞬间掠过心头的、微小的笃定。
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在这一刻压缩成一股炽热洪流，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动了！
他猛地以左脚为轴，身体如同紧绷的弓弦般向右后方急速半转身！这个动作出乎对方意料，那庞大的身躯没能第一时间跟上。
但对方的反应也极快，立刻调整脚步，庞大的阴影再次笼罩过来，长臂完全伸展，几乎封死了所有投篮角度。
没有空间了。
陆辰枫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只巨大的手掌和篮筐后方跳动的红色计时器数字。
【 03 】
【 02 】
就是现在！
他没有任何起跳空间，靠着腰腹核心的力量，配合着转身的势头，强行拔起！身体在空中因为对抗而有些歪斜，但他调整着手腕，目光穿过指尖，牢牢锁住那个晃动的篮筐。
出手！
篮球离开了他的指尖，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某种孤注一掷的信念，朝着篮筐飞去。
弧线不高，甚至有些平急，像是在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全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旋转的橙球。
赵明屏住了呼吸。
李言捏紧了拳头。
陈悦捂住了嘴。
林宴辞脸上维持的笑容消失，眼神复杂。
俞楠看着那道轨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短暂得如同一个心跳，又漫长得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它越过奋力起跳封盖的手指指尖，堪堪擦过。
然后，带着轻微的摩擦声。
“唰——”
空心入网！
清脆！利落！决绝！
球进的瞬间，终场哨音如同解脱般，尖锐地划破体育馆上空凝固的空气！
【 00 】
记分牌上，七班的分数，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
比二班多了一分，赢了。
陆辰枫还保持着投篮后微微后仰的姿势，脚落回地面时，因为脱力和惯性，向后踉跄了一步。汗水模糊了视线，耳边是瞬间炸开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尖叫，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那片沸腾的蓝色海洋（七班班服颜色），看着疯狂冲过来的赵明和其他队友。
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然后，在混乱涌来的人潮中，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止住了他后退的趋势。
他转过头。
俞楠站在他身边，额发湿透，脸上还有运动后的潮红。他看着陆辰枫，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地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打得很好。”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落进陆辰枫的耳中。
陆辰枫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有些狼狈、但异常明亮的倒影。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节奏，沉重而有力地，落回了原处。
赢了。
这两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七班所在的区域瞬间炸开。欢呼声、尖叫声还有东西被撞动的哐当声，混杂着无法抑制的狂喜，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赵明第一个冲过来，像一头兴奋过度的棕熊，猛地跳起来扑到陆辰枫背上，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激动地大吼：“赢了！我们赢了！陆辰枫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其他队员也一拥而上，无数只手拍打着陆辰枫的肩膀还有后背，汗水和年轻的热气蒸腾在一起。他被这股汹涌的热情裹挟着，踉跄几步，差点栽倒。不适感如同细密的针尖刺着皮肤，但这一次，那针尖之上，似乎缠绕着一种滚烫的暖流，让他没有立刻挣脱。
他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看到李言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毛巾，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陈悦和几个女生在一旁又叫又跳，脸颊兴奋得通红。
混乱中，那只稳定了他身形的手已经悄然收回。
俞楠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微微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看上去有些无措却眼神发亮的陆辰枫。他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体育馆尚未熄灭的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林宴辞也走了过来，他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恭喜，很精彩的表现。”他对陆辰枫说，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了俞楠身上，带着一丝让人难以理解的眼神。
俞楠没看他，拧紧瓶盖，将空了一半的水瓶随手塞进旁边装着耳机的运动包里。
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一些，人群开始涌动。赵明终于从陆辰枫背上跳下来，又转身去搂着李言，却被李言嫌弃地推开，但李言还是把手中没送出去的水和毛巾递给他。
陆辰枫感觉背上骤然一轻，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他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俞楠已经背起了包，看向他：
“走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稳定。
陆辰枫顿了顿，离开还在兴奋议论的人群，跟了上去。
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瞬间卷走了馆内残留的闷热和喧嚣。天色已是深沉的靛蓝，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未尽的紫红。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与来时不同，周围的空气不再是紧绷的沉默，是一种激荡过后变得缓缓沉淀的平静。汗水被微风吹干，微风在皮肤上留下微微的凉意，肌肉的酸软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
陆辰枫看着前面俞楠的背影，看着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背包，看着他偶尔抬手抹一下额角的动作。球场上那句怕个锤子，那记精准到毫秒的传球，还有最后落在他头发上那个用力带着亲密的揉搓…
他不需要去记忆那些复杂的战术跑位，不需要记住每一次投篮的弧线，甚至不需要记住终场哨响时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只需要记得，在那个灯光刺眼、声浪震天的球场中央，有一个人，在他最慌乱的时候，递过来一只耳机；在他被逼到角落时，送上一句粗粝的安抚；在他可能退缩的瞬间，给予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就像俞楠塞进他手里的那瓶水，就像击掌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实实在在的印在他的感官里，比任何存储在手机里的加密文字都更加牢不可破。
夜晚的风吹动着路旁黄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辰枫加快了一步，走到与俞楠并肩的位置。
俞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将目光移向前方。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交织、重叠，又随着步伐分开，复又重合。
这条回教室的路，似乎和以往任何一个放学的傍晚一样，又似乎，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一种无声的什么东西，已经在汗水和呐喊的浇灌下，悄然生长，稳稳地锚定在了这片每日都在翻新的记忆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