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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晨霜 ...

  •     天还没亮透,房间里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光秃的树枝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

      陆辰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被窝里是暖的,但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已经是十一月了,重庆的冬天来得慢,但现在还是来了。他记得刚开学那会儿,夜里还能开着窗睡,现在不行了。

      身体依旧感到沉,像在水里泡了一夜。骨头缝里泛着酸,太阳穴那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急着起来。

      他想起来了。昨天路灯下赵明和李言的影子。俞楠在黑暗里问“如果是你呢”。还有……最后那条短信。

      她是不是很失望?

      那六个字和一个问号,像细小的冰碴,扎在昨晚所有的温热记忆后面。虽然知道是林宴辞发的,知道是故意刺痛他,但那个“字,还是精准地勾起了更深的东西,白色房间、观察笔记和永远不能好的模糊感觉。

      两种感觉就这么叠在一起,温的在下头,凉的在上头。他躺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躺了几分钟,他才慢吞吞坐起来。冷空气瞬间钻进睡衣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抓过床尾搭着的毛衣套上,厚实的羊毛触感裹住身体,那点寒意才被挡在外面。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他先点开了短信。那个已经拉黑的号码,最后一条消息还留在列表里。他没点开,只是看着预览里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

      然后才切到那个白色的加密笔记图标。

      新建一条。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以前他会写冷或者怕。今天他觉得这两个字不够。

      他打了两个字:【晨霜。】

      想了想,又加一行:【心里有底,但还是感觉有点冷。】

      写第三行时,他停顿了一下:【降温了,要穿毛衣。】

      写完,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腿上。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里透出一点苍白的亮。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对面的老楼房在晨雾里显得模糊,许多窗户还黑着。只有俞楠家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溢出来,在清晨的灰蓝色里格外显眼。他能看见窗帘后人影晃动,大概是在收拾东西。

      以前看到这盏灯,他会觉得安心。

      今天再看,那光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知道俞楠可能在为他处理那些麻烦事,论坛的帖子,那些恶意的揣测,还有林宴辞。

      安心还在,但底下悄悄渗进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存在。

      门口传来三下敲门声。节奏稳定,力道熟悉。

      陆辰枫趿上毛绒拖鞋,这个也是上周俞楠塞给他的,说降温了穿塑料拖鞋脚会冷。

      俞楠站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晨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呼吸时嘴里冒出细细的白气。手里没拿平时装糯米团的塑料袋,而是两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还在冒热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扭动着上升。

      “早。”俞楠说,声音有点哑,白气从嘴边散开。

      陆辰枫接过纸包。烫,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软糯。是烤红薯。这个季节街上开始有卖的了。

      “今天冷。”俞楠补了一句,看着他的脸,“你脸有点白。”

      陆辰枫低头掰开纸包,红薯的甜香混着热气扑出来,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他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个红薯小心地撕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然后递回去。

      俞楠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又看看他的脸,才接过去。接的时候,陆辰枫看见他左手手指关节处,那里结了暗红的痂,边缘有点肿,比昨天看起来更严重些。在冷空气里,那红肿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问。俞楠也没说。

      两人站在门口沉默地吃。红薯很甜,烫得有点舌尖发麻,但咽下去后,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陆辰枫小口小口吃着,余光瞥见楼下院子里那棵黄桷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颤着。

      吃完红薯,俞楠把纸团捏在手里。“走吧。”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还很安静。只有他们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陆辰枫腿还是沉,走得慢。俞楠走在他侧前方半步,步子也缓,刚好能让他跟上。

      走到二楼拐角,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陆辰枫缩了缩脖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笔记。

      俞楠听见按键音,回头看他。

      陆辰枫低头打字,打得很慢:
      【红薯很甜,皮有点焦苦。】
      【俞楠手更红了。他没说。】
      【我给他剥了红薯。】
      【今天确实冷,嘴里能哈出白气。】

      他写完,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对上俞楠的目光。

      俞楠看了他两秒,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你一直记这些做什么。”声音从前面传来。

      陆辰枫想了想,说:“怕忘了。”

      “忘了就忘了。”

      “不想忘。”

      俞楠没再说话。

      走出楼道,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天色已经泛白,太阳还没出来,整个世界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夜雨打湿了,黏在柏油路上。

      陆辰枫拉紧校服拉链,虽然校服外套里面已经加上了毛衣,但风还是能钻进来。他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口袋暖手,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他转头看俞楠,发现俞楠也在看他。

      “怎么了。”陆辰枫问。

      俞楠摇摇头,转开视线。“走吧,要迟到了。”

      两人并肩朝学校方向走。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竹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扫起来的落叶堆在路边,湿漉漉的,散发着植物腐烂的微甜气息。

      陆辰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哈了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消失在冷空气里。他看着那团白雾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笔记里写的晨霜两个字。

      霜是夜里悄悄结的,等太阳出来就化了。但那种凉意,会在皮肤上停留很久。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算记不住细节,那种感觉也会留下来。

      他侧头看俞楠。俞楠正目视前方走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眼下有很淡的青黑。夹克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陆辰枫想起昨晚睡前循环的那首歌。

      我愿做沉默的河床,让你走过。

      现在他看着这个人走在自己身边,呼吸时嘴边冒着白气,手指上带着伤,忽然觉得,河床可能也会冷。只是从不说话。

      他把手重新塞回口袋,碰到那个还温热的红薯。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一会儿到学校,他要再记一笔。

      就写【霜会化。太阳会出来。】【但有些冷,想和他一起挨。】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那层薄霜,好像化开了一点。虽然风还是冷的,虽然落叶还在脚下发出湿漉漉的碎裂声,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口袋里,红薯的余温透过布料,一点点暖着他的掌心。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教室里已经开始有收拾书本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陆辰枫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放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他侧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练习跑步,呼出的白气拖在身后,很快散进风里。

      俞楠坐在他左边,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左手搭在桌沿,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赵明趴在后桌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李言坐得笔直,在草稿纸上画着复杂的电路图。

      下课铃响的时候,赵明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放学了?”

      “嗯。”李言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

      陆辰枫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俞楠已经站起身,从椅子背后取下夹克套上。陈悦从前排转过头来:“手工教室,别忘了。”

      “知道。”俞楠应了一声。

      六个人在教室后门汇合,随着人流下楼。楼梯间里很吵,脚步声咚咚响,混着各种说话声。莫小言挤到陆辰枫旁边,小声说:“辰枫学长,我昨天又想到个点子,咱们可以在标本盒底下刻一行小字……”

      她话没说完,前面有人挤过来,俞楠伸手把陆辰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心。”

      出了教学楼,冷风立刻灌进领口。天已经半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实验楼在操场另一头,要走一段露天的路。

      “好冷好冷。”赵明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这天气我去训练简直是要我命啊。”

      李言从包里拿出条灰色的围巾,很自然地围在赵明脖子上,赵明嘿嘿笑了一声,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手工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时,暖气混着木头和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里只开了讲台附近几盏灯,光线昏黄,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一圈圈光晕。

      长条工作台已经被提前布置过了,中央摆着那个快要完成的茉莉花标本盒。旁边散落着刻刀、砂纸、小刷子,还有几个装着干花瓣和永青巷老墙土的玻璃瓶。

      “材料都在这儿了。”陈悦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纸盒,里面是各种型号的胶水和固定夹,“咱们分一下工?”

      最后决定俞楠和李言负责最后的打磨和组装,陆辰枫和赵明处理干花的摆放,陈悦和莫小言做标签和装饰。六个人围着工作台散开,各自拿起工具。

      陆辰枫戴上薄棉手套,这是因为怕手上的汗损坏干花,然后用镊子小心地从玻璃瓶里夹出一朵茉莉。花瓣已经干燥成淡黄色,很脆,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他屏住呼吸,慢慢把花放到标本盒底层铺好的老墙土上。

      旁边,俞楠正用细砂纸打磨木盒边缘。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他做得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长。

      工作到一半,俞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砂纸,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只是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我接个电话。”

      他拉开教室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冷空气从门缝钻进来一丝,陆辰枫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停了,镊子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悦看了眼关上的门,又转回头,继续粘标签,但动作明显慢了。莫小言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丝带。

      陆辰枫盯着门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夹下一朵花。镊子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大概过了三分钟,门开了。俞楠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砂纸继续打磨。

      “那个……”陈悦犹豫着开口,“是林宴辞那边又有什么动静吗?”

      俞楠没抬头:“不是。”顿了顿,“论坛的帖子,沈老师已经联系管理员删了。”

      “那就好。”陈悦松了口气。

      “但是,”俞楠继续打磨着木盒边缘,声音很平,“有人用小号在别的地方继续发。李言在跟。”

      李言推了推眼镜,点头:“IP地址在变,但操作习惯有相似性。我在做对比分析。”

      赵明啧了一声:“那龟儿子还没完了?”

      “明明。”李言低声提醒。

      赵明撇撇嘴,不说话了,但手里捏干花的动作重了些,差点捏碎一瓣。

      陆辰枫听着,没说话。他小心地把又一朵花放到土上,调整角度。花瓣的边缘有些卷曲,但形状还完整,能看出完整的样子。

      他想起吴婆婆说,这些花每年夏天都会开,开了几十年。

      有些东西会被时间带走,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辰枫学长,”莫小言小声叫他,“你来看看这个标签的字体行不行?”

      陆辰枫走过去。莫小言在标签纸上用秀丽笔写了一行小字:“永青巷 四十年茉莉 记忆的标本”。字迹清秀,笔画干净。

      “好看。”他说。

      莫小言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工作继续。砂纸声,镊子轻碰玻璃瓶的声音,剪刀剪丝带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能看见对面教学楼零星的灯光。手工教室的暖气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一个小时后,标本盒终于全部完成。

      陈悦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工作台上的成品。深褐色的木盒,亚克力板下是陆辰枫素描的激光雕刻,线条干净利落。盒子的几朵干茉莉插在永青巷的老墙土上,旁边是用小玻璃瓶分装的一点巷子里的老墙皮碎屑。侧面的二维码贴得很工整,扫进去能听见吴婆婆的声音和《河床》的片段。

      “真好看。”陈悦轻声说。

      “拍照拍照!”莫小言掏出手机。

      六个人在工作台后站成一排。陆辰枫站在最左边,俞楠在他旁边,然后是李言和赵明,最右边是陈悦和莫小言。手机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色,但眼睛亮着。

      “三、二、一!”

      快门声轻响。

      照片定格。陆辰枫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标本盒上。俞楠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明咧着嘴笑,手搭在李言肩上。陈悦和莫小言靠在一起,比着剪刀手。

      背后的标本盒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拍完照,开始收拾残局。胶水拧紧,工具擦干净放回盒子,废纸和碎屑扫进垃圾桶。陆辰枫把标本盒小心地装进准备好的泡沫保护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木盒沉甸甸的。

      “明天我交给沈老师。”陈悦说,“展览下周三开始,咱们这个肯定是主展区。”

      “必须的!”赵明挥了挥拳头。

      收拾完,已经快七点了。窗外的路灯全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六个人关灯锁门,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下楼时,赵明还在兴奋地说着展览的事,李言偶尔应一两句。陈悦和莫小言走在前面,小声讨论着标签还可以怎么改进。

      陆辰枫抱着泡沫盒子,俞楠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走动忽明忽暗。

      走出实验楼,冷风立刻包裹上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校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

      “我去买点东西。”俞楠说,“你们先走?”

      “买什么?”陆辰枫问。

      “胶水,家里的用完了。”俞楠说,“小卖部应该有。”

      陈悦她们先走了,说明天见。李言拉着还想说话的赵明也往校门方向去。陆辰枫抱着盒子站在原地:“我等你。”

      俞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里面。陆辰枫站在门外等,脚冻得有点麻,他轻轻跺了跺。怀里泡沫盒子的棱角硌着胸口,但那份重量让人觉得踏实。

      过了大概五分钟,俞楠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管胶水。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学校围墙往永青巷方向走。这条路晚上人很少,路灯隔得远,光线昏暗。围墙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走到第一个巷口时,陆辰枫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走近了些,路灯昏黄的光照出其中一人的侧脸,那个人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是林宴辞。旁边那个男生陆辰枫也认出来了,是经常跟林宴辞在一起的,好像姓王。

      俞楠的脚步没停,但陆辰枫感觉到他的身体有瞬间的绷紧。

      距离缩短到五六米时,林宴辞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投过来,没有任何避让。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看着陆辰枫,笑了笑,然后视线下滑,落在陆辰枫怀里抱着的泡沫盒子上,停顿两秒,又移到俞楠贴着创可贴的左手上。

      那眼神很冷,让陆辰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两拨人就要擦肩而过。

      在距离缩短到两三米时,林宴辞很轻地呵了一声。

      就那么一声,短促,轻蔑。

      俞楠在那一瞬间侧了半步,肩膀完全挡住了陆辰枫。同时他的手伸过来,在陆辰枫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走快点儿。”

      陆辰枫跟着加快脚步,没回头。

      巷子很长,路灯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黑暗重新包裹上来,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光。

      陆辰枫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木头和干花的微香从泡沫盒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丝,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想起盒子里那些茉莉。吴婆婆说,那是她老伴儿留下的,养了四十年。

      四十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来了又走,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他听到俞楠跟上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在黑暗里,那声音成了唯一清晰的坐标。

      陆辰枫想,等会儿到家,他要在笔记里加一句:

      【标本做好了。很好看。】
      【回来的路上很黑,但他在旁边。】

      也许再加一句:

      【冬天真的来了。但盒子里装着不会凋谢的花。】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那些因为林宴辞的目光而泛起的寒意,稍微退开了一些。

      至少这一刻,他们走在一起。至少这一刻,盒子里装着整个秋天的阳光和巷子四十年的记忆。

      这就够了。

      晚上八点多,陆辰枫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木桌上圈出一块暖黄的椭圆。

      屋子里很静。暖气的空调的运作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闷闷的,又远了。

      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半天没翻一页。笔搁在手指间转,转两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

      脑子里乱。不是空,是乱。下午林宴辞那个眼神,路灯下俞楠侧身挡过来的动作,标本盒里干花的触感……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没有顺序,没有逻辑。

      他放下笔,拿过手机,点开加密笔记。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标本做完了。很好看。陈悦说下周三展览。】
      【回来的路上遇到林宴辞。他看我的眼神很冷。】
      【俞楠挡了我一下。他的手还没好。】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窗外传来隐约的雨声,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密,敲在玻璃上,细细碎碎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划过去,亮晶晶的。对面俞楠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他能看见窗户上凝结的水汽,还有窗帘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看了一会儿,他回到书桌前,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加了一句:

      【下雨了。冬天真的来了。】

      刚写完,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节奏稳定,力道熟悉。

      陆辰枫起身去开门。俞楠站在门外,头发有点湿,肩头深了一小片。他没打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挂面。

      “晚上没吃?”俞楠问,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吃了。”陆辰枫说,“泡面。”

      俞楠嗯了一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然后脱了夹克挂起来。夹克肩头那块湿痕很明显,在灯光下颜色更深。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里面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手背上还贴着那片创可贴,边缘有些发白,应该是被水泡过。

      “手怎么了。”陆辰枫问。

      俞楠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沾水了。”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响,他挤了点洗手液,搓手的时候动作很慢,尤其是左手,手指弯曲的幅度很小。陆辰枫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洗完手,俞楠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苹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从茶几抽屉里找出水果刀。陆辰枫家的东西放在哪儿,他比陆辰枫自己还清楚。

      “坐。”他说。

      陆辰枫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一些。

      俞楠开始削苹果。刀锋划过果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稳,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不断。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陆辰枫看着他削苹果的手。俞楠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手背上那片创可贴在动作间时隐时现。削到一半时,俞楠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手疼?”他问。

      “不疼。”俞楠说,继续削。但接下来几刀,他的动作明显更慢了。

      苹果削好了。俞楠把它切成四瓣,挖掉核,然后递了一半给陆辰枫,另一半留给自己。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清甜的香气。

      两人安静地吃苹果。客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到一半,俞楠忽然开口:“林宴辞那边,你不用管。”

      陆辰枫转头看他。

      俞楠没看他,看着手里的苹果:“李言在查发帖的IP,快有结果了。沈老师也知道情况,论坛的帖子已经删了。”

      “那……”陆辰枫犹豫了一下,“他今天看我的眼神。”

      “他就是想看你怕。”俞楠说,声音很平,“你越怕,他越来劲。”

      陆辰枫不说话了。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嘴里漫开,很甜,但咽下去后,喉咙里感觉还是堵着什么。

      “那你呢。”他小声问。

      俞楠转头看他:“我什么?”

      “你手,还有那些事。”陆辰枫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很麻烦。”

      俞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吃苹果。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有点麻烦。”他说,声音很轻,“但能应付。”

      能应付。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陆辰枫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知道俞楠说的应付,不只是回帖、找证据那么简单。还有那些没说的,电话,沟通,压力,还有手上这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的伤。

      “俞楠。”陆辰枫叫他。

      “嗯?”

      陆辰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俞楠手背上那片创可贴的边缘。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俞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换药。”陆辰枫说。

      俞楠看着他,眼神很深。过了一会,他才说:“好。”

      窗外的雨声好像更密了。风吹过,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屋子里很暖,空调的运作声持续不断。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俞楠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我走了。”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

      陆辰枫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俞楠穿上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辰枫。

      “陆辰枫。”

      “嗯?”

      俞楠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陆辰枫的肩膀。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陆辰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回客厅,收拾了茶几上的苹果皮和纸巾。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笔记。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始打字:

      【俞楠来了。带了苹果。】
      【他削苹果的时候,手很稳,但会皱眉头。】
      【他说林宴辞的事他能应付。】
      【我说明天给他换药,他说好。】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退出笔记,点开了邮箱图标,白天陈悦发了份项目资料过来,他还没看。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陈悦发的资料,下面是学校的通知,再往下……是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标题只有一行字:

      【陆清仪早期认知干预实验记录(节选)】

      陆辰枫的手指僵住了。

      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地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他盯着那行标题,盯着那个名字,陆清仪,他母亲的名字。

      他儿时不知什么时候,父母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生活,名字也改成跟母亲姓。

      光标在那封邮件上颤抖。他不敢点开,但又移不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手指划过屏幕,长按那封邮件,选择删除,然后清空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房间里很暖,但他觉得冷。他抱住自己的胳膊,手指紧紧抓住毛衣的袖子。

      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白色房间,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那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那些在本子上写个不停的笔。

      她是不是很失望?

      林宴辞那条短信里的字在他脑子里放大,旋转,重叠。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过去,那个关于他是实验品而不是儿子的过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对面的灯光还亮着。他盯着那团暖黄色的光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塞进耳朵。

      手机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河床。他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

      吉他声流出来,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点震动,通过耳塞传到鼓膜。然后是俞楠的声音,沉沉的,唱那句,我愿做沉默的河床,让你走过。

      他闭上眼睛,蜷缩在床上,把耳机线紧紧攥在手心里。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风声也停了。世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机里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耳机里,《河床》唱到了最后一段:

      也许有天你会想起,防空洞的凉
      或只记得烤红薯,烫过掌心的糖
      都无妨,我在这……

      歌声循环着,在寂静的房间里,在沉睡的少年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这是某种承诺。也是陆辰枫黑暗里唯一的光。

      而窗外,夜色沉沉,冬天的第一场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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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