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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可愈合的伤 ...
天没亮透。
陆辰枫睁眼盯着天花板,没动。身子沉,像被人摁了一晚上。他试着想昨天的事儿,碎纸,火盆,烟味,俞楠蹲着的影子。都记得。
但心里头还是感觉空荡荡的。
那些画面跟他隔着一层。该有的怕啊难受啊,一点儿没来。就剩个空壳子,里头啥也没有。
他躺到听见楼下收垃圾的车哐当响,才慢吞吞坐起来。
毛衣搭椅背上。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羊毛,但那糙劲儿很模糊,像隔着手套摸。套上了,领口蹭脖子,知道有东西过去,具体啥感觉说不清。
脚踩地板。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爬,到小腿肚就淡了。
走到桌前拿手机。屏幕一亮,有点刺眼。
点开笔记,新建。
手指放键盘上,半天没摁。以前会写怕或冷,现在这俩字儿都够不着边儿。情绪像被抽水马桶冲走了,就剩个瓷白的底儿。
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留了:
【早上。冷。】
其实不觉得冷,但温度计显示的温度很低,他就写了。
【手破了。俞楠抽烟。】
【火。】
就三行。写完锁屏,觉得在写下去没意思。
然后到卫生间洗漱。拧水龙头,手伸水下。看见皮肤红了,但感觉不到那股热乎气儿。挤牙膏,刷牙,薄荷味儿淡得像兑了三遍水。
抬头看镜子。眼底下发青。他试着咧咧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但眼睛里没东西。他盯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
陆辰枫走过去开门。俞楠站门外,穿着那件灰不拉几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左手吊绷带,外面套个透明塑料套,手腕那儿用皮筋扎着。套子里绷带是新的,白得晃眼。
右手拎塑料袋,里头两盒粥,盖子上凝着水珠子。
“早。”
陆辰枫接过袋子。粥盒透过塑料袋传来温吞吞的热,但他手心木木的,不太确定。
“嗯。”他侧身让俞楠进来。
两人坐餐桌前。陆辰枫揭开粥盒盖子,热气扑一脸。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塞嘴里。
米煮得烂,温度刚好。但他尝不出什么味儿,就感觉有东西滑下去。他小口吃着。
俞楠坐对面,左手不方便,右手慢慢喝自己那盒。偶尔抬眼看他,没说话。
吃到一半,俞楠开口:“烫,慢点儿。”
陆辰枫顿了下。他没觉得烫。但还是放慢了,每勺舀少点,在嘴边多停会儿。
屋里就剩勺子碰塑料盒的咔哒咔哒声儿。
陆辰枫吃完,用抽纸擦嘴。他看俞楠,发现俞楠左手护套边缘那儿绷带有块颜色深些,像渗了东西。
他盯着看。
俞楠注意到他视线,低头看自己手,抬头:“没事儿。”
陆辰枫没吭声。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子。空粥盒叠一块儿,吸管扔垃圾桶。动作慢,但还算有条理。
俞楠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刺啦一声。陆辰枫看见他起身时左手往怀里缩了下,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走了。”俞楠说。
陆辰枫点头,穿外套。两人前一后出门。
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晨光从楼梯窗户斜进来,照出水泥台阶上灰扑扑的印子。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儿。
下楼,出单元门,上街。
这时间小区里人开始动了。老头老太在空地比划太极拳,遛狗的绳子绷得直直的,上班的拎包快走,皮鞋踩地咔咔响。但这些在陆辰枫眼里都像蒙了层保鲜膜,清楚,但摸不着。
他走得慢。
身子沉,提不起劲儿。每步都像踩棉花上,地面软绵绵的。他眼睛看前面的地面,眼神空洞。
俞楠走他旁边,离着半臂远。
这距离刚好。不算近,但也不远。俞楠步子也放慢了,跟他保持一样速度。左手垂着,护套在晨光里反着塑料的光,亮晶晶的。
两人都没说话。
但这沉默和昨天不一样。昨天那沉默还绷着劲儿,像根拉紧的皮筋。今天这沉默是松下来的,是经过昨天那摊子事儿后,俩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但又因为一块儿扛过,所以有种不用说的安静。
走过早点摊。油条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味儿混着豆浆甜香飘过来。走过理发店,里头放《千千阙歌》,声音开得老大。走过路口,等绿灯,跟一群人挤着过马路。
日常的声儿、味儿、景儿都在。
但陆辰枫接收它们的方式变了。这些信息像隔了层厚棉花才传到他这儿,声儿小了,色儿淡了,一切都灰扑扑的。
他侧头看俞楠一眼。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俞楠半张脸。他下巴绷着,眼底下有黑影,但眼神是稳的。他走路,眼睛看前面,偶尔扫一眼四周,像在确认什么。
陆辰枫想起昨晚俞楠抽烟那样儿。靠阳台栏杆上,烟夹手指间,火光在眼睛里跳。他说烦,说习惯,说有时候手里得抓点东西。
想到这儿,陆辰枫心里某个地方松了点儿。
原来俞楠也会烦。原来那个总稳稳当当的河床,底下也有沙子石头在淌。
他转回头,继续走。
口袋手机震了下。他没理。
学校大门在前头露出来。还是那个灰砖墙,伸缩门开了,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升旗台那儿,值日生在扫叶子,扫帚刮地声沙沙响,听着就冷。
陆辰枫深吸口气。
早晨空气里有桂花香,这季节最后几棵还开着。他闻到了,但香味儿很淡,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头对俞楠说:“走。”
声儿平,没起伏。
俞楠点头,俩人一块儿迈步,混进上学的人流里。
太阳照身上,但暖意很远,像隔了层玻璃。陆辰枫知道新一天开始了,要上课,要做题,要记笔记。这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摆得明明白白。
他就是暂时,感觉不到它们的份量。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活过来,挪凳子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有人喊着等等我一起去小卖部。陆辰枫慢慢合上物理练习册,笔搁在桌上,笔帽都还没盖。
他转头看俞楠。
俞楠左手搁在桌沿,绷带边缘那儿,有块深黄色的印子晕开了。不是血的颜色,更暗,更脏。周围皮肤红肿得厉害,一直蔓延到手腕,那片红在白色绷带边上特别扎眼。
陆辰枫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俞楠桌边。俞楠正用右手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去医务室。”陆辰枫说。
俞楠抬头看他:“不用。”
“去。”陆辰枫又说了一遍,没让步的意思。
俞楠和他对视了两秒,最后把书包拉链拉好,挂到肩上:“行。”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挤人,打闹的,说话的,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汗味儿。陆辰枫走前面,俞楠跟后面半步。有人差点撞到俞楠左臂,陆辰枫伸手挡了一下。
“谢了。”俞楠在后面说。
陆辰枫没应声。
医务室在综合楼一楼,挨着体育器材室。推开门,消毒水味儿扑过来。校医正低头写东西,抬头看见他们:“怎么了?”
“手。”陆辰枫说。
校医起身走过来,让俞楠坐下,拆绷带。塑料护套先摘了,绷带一圈圈解开。越往里拆,那股味儿越明显,不是药水味,混着点腥,还有点腐的甜。
最后一层揭开,伤口露出来。
陆辰枫站在旁边看着。创口周围红肿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液体,纱布粘在皮肉上,校医用镊子轻轻揭,俞楠右手攥紧了裤子。
“感染了。”校医皱眉,“昨天是不是沾水了?说了不能沾水。”
“淋了点雨。”俞楠声音很稳,但额角有汗。
“一点?”校医用碘伏棉球擦伤口,动作不算轻。棉球擦过去,皮肉翻着,俞楠整个左臂绷紧了,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陆辰枫看着。看碘伏的黄褐色渗进伤口,看棉球擦过时带出的浑浊液体,看俞楠咬紧的牙关。
他没说话,就看着。
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新纱布是干净的白色,药膏的气味盖过了之前的腥。校医缠绷带时动作熟练,一圈又一圈,最后用胶布固定。
“每天来换药。”校医说,“再沾水感染加重,得去医院挂水了。”
“嗯。”俞楠应。
“还有你,”校医转向陆辰枫,“盯着点,别让他碰水。”
陆辰枫点头:“记住了。”
从医务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快响了。俞楠左手重新包好了,吊在胸前,白色绷带在昏暗走廊里特别显眼。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上楼梯时,俞楠右手扶着栏杆,走得慢。陆辰枫走他前面,隔了两级台阶,脚步也放得很慢。走到三楼拐角,听见教室里的讲课声已经响起来了。
后门溜进去,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坐回座位。陆辰枫翻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余光里,俞楠把左手小心地搁在腿上,右手拿笔,笔记记得很慢。
课间十分钟,陈悦从前排回过头,目光在俞楠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看陆辰枫:“没事吧?”
“换药了。”陆辰枫说。
陈悦点点头,没多问,转回去了。过了会儿,她撕了张便签纸,写了什么,折好,从桌子底下递过来。
陆辰枫展开。上面就一行字:需要帮忙就说。
他把纸折好,塞进笔袋。
中午放学,六个人照例一起吃饭。食堂人多,排队排得老长。赵明站前面,回头喊:“楠哥你手这样,我帮你打?”
“不用。”俞楠说。
陆辰枫没说话,直接多拿了个餐盘。排到他时,他要了两份一样的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米饭。其中一份没要辣椒。
他把没辣椒的那份放到俞楠面前。
俞楠看他。
“医生说忌口。”陆辰枫说,声音不大。
俞楠顿了会儿,拿起勺子:“谢了。”
吃饭时话不多。赵明和李言在讨论下午训练的事,陈悦和莫小言小声聊周末的安排。陆辰枫安静吃自己的,余光注意着俞楠的左手,俞楠用勺子吃,动作笨拙,但没让人帮。
吃到一半,莫小言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拆开一张递给俞楠:“楠哥,擦手。”
俞楠接过:“哪来的?”
“我妈塞我包里的,说我整天乱摸。”莫小言笑,眼睛弯弯的。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实验课。要去实验室,得穿过整个操场。天阴沉沉的,风大,吹得校服外套鼓起来。
六个人一起走。陈悦和莫小言走前面,赵明和李言中间,陆辰枫和俞楠落后几步。操场上有班上体育课的,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响。
走过篮球场时,一个球突然飞过来,直冲着俞楠左手的方向。
陆辰枫伸手挡了一下。球砸在他小臂上,闷响一声,滚到旁边。
“对不起对不起!”打球的学生跑过来捡球。
“看着点。”陆辰枫说,声音有点硬。
那学生愣了一下,抱着球跑了。
俞楠看他:“没事吧?”
陆辰枫摇头,继续往前走。小臂被砸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没管。
实验室里,分组做实验。他们六人一组,俞楠左手不方便,陆辰枫自然接过了大部分操作。称量,加试剂,搅拌,记录数据。他做得仔细,步骤一步不错。
李言在旁边做计算,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没说话。赵明负责洗仪器,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做到一半,俞楠想用左手扶一下烧杯,动作刚做出来,陆辰枫就把烧杯拿过去了。
“我来。”他说。
俞楠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嗯。”
实验做完,收拾器材。陆辰枫把试管一支支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水很凉,冲在手上刺痛,但他没停。洗完了,用抹布擦干台面,连俞楠那边的一起擦了。
走出实验室时,天更阴了,像要下雨。
回教室的路上,陈悦蹭到陆辰枫旁边,小声说:“陆辰枫,你刚才做实验好认真啊。”
陆辰枫看她一眼。
“就是挺帅的。”陈悦说完,脸有点红,赶紧跑前面去了。
陆辰枫没应。他转头看俞楠,俞楠正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侧脸安静,没什么表情。
下午第二节下课,陆辰枫起身去打水。回来时,他把俞楠的水杯也加满了,水温兑得刚好,不烫也不凉。
俞楠看了眼水杯,又看他。
“喝点水。”陆辰枫说,坐回自己座位。
俞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最后一节自习课,陆辰枫做完作业,开始整理笔记。他把今天要记的重点一条条列出来,字写得工整。写到一半,他停笔,撕了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推到俞楠桌上。
俞楠低头看。
纸上写着:明天早上八点,医务室换药。
俞楠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两个字:知道。
便签纸推回来。陆辰枫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放学铃响了。
收拾书包时,陈悦过来问:“明天早上要帮忙带早餐吗?”
俞楠说不用。
“那行。”陈悦背好书包,“有事打电话。”
赵明和李言也收拾好了。赵明走过来,想拍俞楠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楠哥,手注意啊。”
“嗯。”俞楠应。
李言站在门口等赵明,目光扫过俞楠的手,又扫过陆辰枫,最后点点头:“走了。”
人都走了,教室里空下来。陆辰枫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俞楠也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
“走吧。”陆辰枫说。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一半,昏黄昏黄的。窗外天色暗得很快,云层压得很低。
出了教学楼。风刮过来,带着湿气。
“要下雨。”俞楠说。
陆辰枫抬头看天:“嗯。”
他们沿着平时走的路往家走。街上车灯亮起来了,一辆辆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闷闷的。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等绿灯。陆辰枫看着对面跳动的数字,忽然说:“你手,还疼吗?”
俞楠顿了一下:“还行。”
绿灯亮了。他们跟着人流过马路。走到中间时,俞楠又说:“比早上好点。”
陆辰枫没说话。
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的。
快到家时,陆辰枫又开口:“明天我陪你去换药。”
“不用。”俞楠说。
“我陪你去。”陆辰枫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商量余地。
俞楠看他一眼,最后说:“随你。”
走到楼下,声控灯应声亮起。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儿,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香。
在楼梯口分开,俞楠往左,陆辰枫往右。
“明天见。”俞楠说。
“明天见。”陆辰枫回。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俞楠已经走到家门口,正摸钥匙开门。左手吊在胸前,动作有点笨拙。
陆辰枫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知道伤口不会那么快好。
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算表面愈合了,底下还是留着疤。
但至少现在,他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打一份没辣椒的饭,记一个换药的时间,或者挡一个飞过来的篮球。
这些小事填不进心里的空洞,但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洞有多深。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陆辰枫站在黑暗里,听着楼下传来关门声——俞楠回家了。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没开灯。他把书包扔在地上,人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后背硌着门把手,有点疼。他没动。
刚才在楼下那股劲头泄了,现在只剩下一身空。他看着黑暗里家具模糊的轮廓,书桌,椅子,沙发上堆着的衣服。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屋子,此刻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手指摸到地板,凉的。他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开灯。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
先去烧水。电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他站在厨房等着,盯着壶嘴上冒出的白气。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烫,端着走到客厅。杯子搁在茶几上,热气袅袅上升。
该干点什么呢。他想。作业写完了,书看不进去,笔记…不想记。
他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着那杯水慢慢变凉。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陆辰枫起身去开门。俞楠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件宽松的黑色长袖T恤,左手吊带摘了,但手臂还是小心地弯在身前。他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店的袋子。
“换药。”俞楠说。
陆辰枫侧身让他进来。
陆辰枫先去卫生间拿东西,碘伏,棉签,新绷带,药膏是白天校医开的,铝管装,上头印着看不懂的药名。他把这些东西在茶几上摆开,动作小心得像在排雷。
“手。”陆辰枫说。
俞楠把左手从吊带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绷带还是白天那样子,白色,边缘有点脏了。陆辰枫弯腰开始拆。
手指不太听使唤。拆绷带这种简单活儿,他做了三次才把结打开。胶布粘得紧,他一点点撕,怕扯到皮肉。俞楠没说话,就看着他的手在抖。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
比白天看着还糟。红肿没消,边缘渗出物更多了,黄白色的,粘在纱布上。创口周围皮肤发亮,紧绷绷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
陆辰枫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拧开碘伏瓶子。棉签蘸进去,拿出来时滴着褐色的液体。他靠近伤口,手悬在半空。
“会疼。”俞楠说。
“嗯。”陆辰枫应了声,棉签落下去。
棉签碰到皮肉的瞬间,俞楠整个左臂绷紧了。从肩膀到指尖,肌肉一条条隆起,右手猛地攥住沙发套,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子。
陆辰枫手停住。
“继续。”俞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辰枫继续擦。碘伏涂过伤口边缘,带出浑浊的液体。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棉签换了好几根。俞楠没出声,但呼吸声重了,额头上冒出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清完创,上药膏。陆辰枫挤出一截白色膏体,用棉签抹在伤口上。药膏有种奇怪的甜味儿,混着碘伏的刺鼻在空气里飘。
抹完了,换新纱布。陆辰枫拿绷带时手还在抖,缠第一圈就歪了。他拆了重缠,这次更慢,一圈压着一圈,不敢太紧也不敢太松。
缠到最后一圈,他得打结。手指笨拙地绕了几下,结没打牢,散了。
“我来。”俞楠伸出右手。
“不用。”陆辰枫说,声音有点硬。他重新绕,这次成功了,结打得小小的,贴在手腕侧面。
弄完,两人都出了层薄汗。陆辰枫把用过的棉签纱布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俞楠把左手重新吊回胸前,动作熟练。
“吃饭。”陆辰枫说。
厨房里只有挂面。他烧水,下面,水开了白雾腾起来,扑一脸。打了两个蛋,蛋黄散了,在锅里漂着黄白相间的絮。最后撒了点盐,连酱油都没放。
两碗面端上桌。清汤寡水,面煮得有点烂。
俞楠看了一眼:“就这?”
“嗯。”陆辰枫坐下,拿起筷子。
俞楠右手拿筷子,左手吊着,吃面有点费劲。他得把碗端起来,凑近了吃。陆辰枫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勺子回来,放在俞楠碗边。
俞楠顿了会儿,放下筷子,换勺子。
两人安静吃面。面确实不好吃,淡,烂,鸡蛋腥。但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洗碗时,陆辰枫把水开得很小。水柱细细的,冲在碗壁上几乎没有声音。俞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看了会儿,说:“你明天别去了。”
陆辰枫手停住:“去哪?”
“医务室。”
“为什么。”
“我自己能去。”
陆辰枫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他擦干手,转过身看俞楠:“我说了陪你去。”
“没必要。”俞楠声音平。
“有必要。”陆辰枫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厨房灯光是冷的白色,照得两人脸色都发青。最后俞楠移开视线,转身回客厅:“随你。”
陆辰枫站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跟出去。
晚上九点多,陆辰枫坐沙发上看书。物理练习册摊在腿上,字密密麻麻的,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俞楠坐旁边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屋里很静。空调风声,偶尔翻书的声音,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经过。
陆辰枫忽然开口:“你手这样……写字怎么办?”
“右手写。”俞楠眼睛没离开手机。
“吃饭呢。”
“刚不是吃了。”
“洗澡呢。”
俞楠终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辰枫卡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觉得该说点话,不然这安静压得人难受。他低头看练习册,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我睡了。”俞楠站起身。
“沙发给我。”陆辰枫说。
“你睡床。”
“我睡沙发。”
两人又对视。这次俞楠先让步:“行。”
他去卧室拿了床被子出来,扔沙发上。陆辰枫接住,被子有洗衣粉的味儿,晒过的,蓬松柔软。他把被子铺开,枕头摆好。
俞楠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响了很久。出来时他换了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左手吊带摘了,但手臂还是小心地垂着。
“你药吃了没。”陆辰枫问。
“吃了。”
“医生开的消炎药。”
“吃了。”
问答结束。俞楠进卧室,关上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灭了。
陆辰枫在沙发躺下。被子裹紧,还是冷。空调开了暖气,但脚那块儿总是凉的。他侧身蜷起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转。白房间,晃眼的灯,母亲的声音平平板板地念着什么。还有火,纸烧起来的火,俞楠蹲在火盆边的侧脸,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布料的味道冲进鼻子,有点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开始做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都是白色的门,一模一样的门,一扇接一扇。他在找出口,但每扇门打开都是另一个走廊,一样的白墙,一样的灯,一样的门。
有人在后面追。脚步声很重,咚,咚,咚,越来越近。他拼命跑,腿却像陷在泥里,抬不起来。呼吸越来越急,喉咙发紧。
然后他撞开一扇门。
门后是那个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刺眼的顶灯。母亲站在房间中央,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转过身看他,脸上没有表情。
她说:“辰枫,该做测试了。”
陆辰枫想后退,但脚动不了。他看着母亲走过来,越来越近,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开始蠕动,像虫子一样爬下纸页,爬向他……
他猛地睁眼。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T恤,黏在皮肤上。他在黑暗里急促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几秒,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扭头,看见单人沙发上有暗红色的光点。很小的一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味飘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俞楠没睡。他坐在沙发里,靠着靠背,手指间夹着烟。烟头的红光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弧度。
陆辰枫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冷空气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做梦了?”俞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低,有点哑。
陆辰枫点头。点完才想起黑暗里对方看不见,他开口,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嗯。”
俞楠没再说话。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暗下去。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陆辰枫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慢慢挪到地毯上。他靠着单人沙发的扶手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俞楠的呼吸声。
很轻,但稳。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亮起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加密笔记,新建一条。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写下:
【做噩梦了。白房间。】
停顿。
【他在旁边。抽烟。有光。】
写完了,他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包裹上来。
他把手机放在地毯上,然后轻轻把头靠在沙发边缘。木头硬邦邦的,硌着太阳穴。但他没动。
烟草的味道,药膏的甜味儿,还有身边人身上洗衣粉的淡香,混在一起。不好闻,但真实。
俞楠的烟抽完了。他伸手在茶几上摁灭烟头,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又点了一支。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很快又暗下去。
新的烟味飘过来。
陆辰枫闭上眼睛。噩梦的余悸还在身体里窜,心脏跳得还是有点快。但他知道旁边有人。那个人也没睡,在黑暗里抽烟,陪着他。
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听见俞楠很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
然后就是烟草的味道,持续地,淡淡地飘在黑暗里。
某种无声的安抚。
像在说: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所以你可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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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