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安静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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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钟指向六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窗户玻璃上蒙着层白蒙蒙的雾气。灯管全开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前排已经坐满了，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陆辰枫走进教室时，被那股味儿呛了一下。
咖啡、风油精、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提神清凉油，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脑袋发紧。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俞楠已经在旁边坐着了，左手还吊着，但石膏换成了黑色的固定护具，从手腕裹到小臂中段。
“早。”陆辰枫说。
俞楠嗯了一声，没抬头，右手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陆辰枫瞥了一眼，是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线条画得有点乱。
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字，很大，很扎眼：
【期中冲刺：12天】
那个12描得很粗，红得刺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人生能有几回搏。
陆辰枫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摊开。昨天那页最后写着：【他生日过了。我记住了。】
他翻过页，在新一页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停顿。
要记什么？
他转头看俞楠。俞楠还在画图，眉头微微皱着，左手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陆辰枫低下头，写：
【周一。阴。】
【他左手换护具了，黑色的。】
【草稿纸画得很乱，题应该很难。】
【咖啡味儿太浓，闻着头疼。】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比以前详细了点，但还是干巴巴的。他想再加点什么，笔尖悬着，最后只补了句：
【倒计时12天。】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数学，严老师抱着卷子进来，直接开始讲上周模考的错题。投影仪打开，白花花的光打在幕布上，函数图像扭曲地爬行。严老师语速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敲。
“这道题，还有谁错了？举手。”
稀稀拉拉几只手举起来。陆辰枫没举，他错了，但不想举。余光里，俞楠也没动。
“不该错的啊。”严老师用粉笔头敲敲黑板，“期中要是出这种题，那就是送分。送分都不要？”
没人吭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卷子还没讲完。老师拖堂了三分钟，底下开始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终于说完，老师合上教案：“课代表把剩下卷子发下去，错的个人订正，明天抽查。”
人呼啦啦站起来，往厕所跑。陆辰枫没动，他看着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78分，用红笔圈着，挺显眼。
旁边，俞楠也在看自己的卷子。他没遮，陆辰枫瞥见分数：92。
“操。”后面传来赵明的声音，“我他妈才65。”
李言的声音低低的：“那道大题你步骤没写全。”
“写全也拿不了几分。”
“能拿。”
两人小声争起来。前排，莫小言趴在桌上，脑袋埋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行了，昨晚刷题到两点……”
陈悦拍拍她肩膀：“中午眯会儿。”
陆辰枫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文件夹。他转头看俞楠：“你手，还疼吗？”
俞楠正用右手转笔，笔在指间停了一下：“还行。”
“护具戴着难受不。”
“有点闷。”
对话结束了。陆辰枫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他起身去接水。走过讲台时，看见讲台上堆着没发完的卷子，厚厚一摞，边角都卷了。
接水回来，他把俞楠的水杯也拿上，一起接满。回来时，俞楠看了他一眼。
“谢了。”俞楠说。
“顺手。”陆辰枫说。
第二节英语，听写。老师念得飞快，单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陆辰枫写着写着，笔没水了，他使劲划了几下，纸划破了。他从笔袋里翻出另一支，继续写，手有点抖。
旁边，俞楠左手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写。他写得很慢，但字迹还算稳。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甩了甩手腕。
陆辰枫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在听写本边缘，用铅笔很小地写了句：【他手腕酸了。】
中午放学铃响，没人急着走。大部分人都还坐着，要么对答案，要么继续改错题。食堂的饭点儿会持续到十二点半，去早了也是排队。
过了十分钟，陈悦站起来：“吃饭吧，再不去没菜了。”
六个人才慢吞吞收拾东西。
食堂人还是多。排队排到门口，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陆辰枫站俞楠后面，看见俞楠左肩不自然地绷着，大概是被风吹的。
“冷？”陆辰枫问。
“还行。”
排到他们，打饭阿姨舀菜的手抖得厉害。青椒肉丝，一勺抖掉半勺。赵明在后面嘀咕：“这手抖得比我奶还厉害。”
端着餐盘找位置，好不容易找到个六人桌。坐下，开吃。饭菜是温的，不算难吃，但也没什么滋味。大家吃得都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勺碗碰撞声。
吃到一半，莫小言忽然说：“我讲个笑话吧。”
没人接话。她自顾自说：“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悲伤？”
沉默。
“因为……因为它有太多问题。”她自己说完，干笑两声。
赵明配合地咧咧嘴：“好笑。”
李言夹了块肉放到赵明碗里：“吃你的。”
陆辰枫低头扒饭。他旁边的俞楠吃得很慢，左手不能动，只用右手拿勺子，偶尔需要切一下肉块，得用勺子边缘使劲压。压了几次，一块肉滑到盘子边上，俞楠顿了顿，没去夹。
陆辰枫把自己碗里一块已经切好的肉夹过去，放在俞楠盘子空处。
俞楠看他。
“我不爱吃这个。”陆辰枫说，继续吃自己的。
俞楠没说话，把肉吃了。
吃完饭，往回走。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跑圈的，呼出的白气拖成长长一道。
上楼时，俞楠走在前面。楼梯拐角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鼓起来。陆辰枫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往怀里缩了缩。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都在午休。趴着的，靠着墙闭眼的，戴耳机的。后排有人小声说话，马上被旁边人嘘了声。
陆辰枫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个眼罩——俞楠上周塞给他的，说中午光太亮睡不着。他戴上，世界暗下来。
但睡不着。
耳朵里能听见各种细微的声音：旁边人的呼吸声，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自己心跳声。还有俞楠的动静，他大概也没睡，能听见他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辰枫把眼罩推上去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俞楠正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下巴绷着，眼下有很淡的青黑。他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很轻。
陆辰枫看了几秒，把眼罩拉下来，重新闭上眼。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实验课，但因为一模临近，改成了自习。老师坐讲台上批作业，底下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辰枫在做物理题。一道力学综合，他卡在第三个问。草稿纸涂了又涂，还是没思路。他有点烦躁，把笔扔下。
旁边，俞楠也在做题。他左手不能写，就把草稿纸铺开，用右手写写画画。陆辰枫瞥见他的草稿，字迹很乱，线条重重叠叠，有些地方笔尖划破了纸。
陆辰枫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自己那张画乱的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重新拿起笔，在干净的纸面上，从第一问开始，一步步重写。
写到第二问，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卡在哪。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写。第三问解出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笔尖在纸上点了个点。
他把解题过程推到俞楠那边。
俞楠低头看，看了半分钟，然后在自己草稿纸上写了几步，推回来。
陆辰枫看，俞楠用更简单的方法解了第三问，步骤少了一半。
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厉害。
俞楠没回应，继续做自己的题。
放学铃响之前，班主任沈清辞老师进来了一趟，抱着一沓资料。“期中考场安排贴公告栏了，自己去看。还有，最近天气变化大，注意别感冒，发烧了耽误考试。”
底下有人小声说：“感冒也比现在强。”
沈老师听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再坚持坚持。”
放学了。
收拾书包时，陆辰枫把今天发的卷子一张张理好，夹进文件夹。俞楠单手收拾得慢，陆辰枫理完了，伸手帮他把桌面上散落的笔收进笔袋。
“谢了。”俞楠说。
“嗯。”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灯亮着，光晕黄黄的。公告栏那儿挤满了人，都在看考场安排。陆辰枫没挤过去，他等着俞楠。
俞楠看了回来：“我在第三考场，你在第五。”
“远吗。”
“隔一层楼。”
两人往楼下走。楼梯上人挤人，陆辰枫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俞楠跟上了。走到一楼，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
校门口，陈悦她们已经在等了。莫小言搓着手：“好冷好冷，赶紧回家。”
赵明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我直接去训练，晚饭不吃了。”
李言从包里掏出个面包塞给他：“路上吃。”
六个人在校门口分开。陆辰枫和俞楠往永青巷走，路上车不多，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走到一半，陆辰枫忽然说：“你手，晚上还要换药吗。”
“嗯。”
“我去帮你。”
俞楠转头看他，看了两秒：“随你。”
继续走。鞋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陆辰枫把手揣进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他想，晚上得记一笔。
记什么呢。
就记：今天很累，但题解出来了。他手还疼，但好像好点了。倒计时还有12天。
还有，明天记得多带支笔，万一又没水了。
这些琐碎的事填不满什么，但至少能让这一天有个形状。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周二午休的食堂比昨天更挤了。
陆辰枫端着餐盘找位置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抱怨：“月考完直接期中考，还让不让人活……”
他找到六人常坐的角落，陈悦和莫小言已经在了，正低头吃饭。赵明训练去了，李言给他打了份饭温着。
“辰枫学长，这儿。”莫小言挪了挪位置。
陆辰枫坐下，俞楠端着盘子过来，左手护具黑漆漆的，在食堂白亮的灯光下有点扎眼。他坐下时动作有点僵，右手放下盘子，左手在桌下轻轻揉了揉大腿。
“怎么了？”陆辰枫问。
“没事，坐麻了。”俞楠说，拿起筷子。
今天菜是土豆烧鸡，青炒白菜，卖相一般。大家吃得都安静，只有咀嚼声和远处窗口阿姨叫号的喊声。
吃到一半，莫小言忽然开口：“哎，我闺蜜下周三生日，你们说送什么好？”
陈悦夹了块土豆：“她不是喜欢手账吗。”
“送过了，去年送的就是手账本。”莫小言咬着筷子，“今年想换个新意点的。”
陆辰枫低头吃饭，耳朵听着。
“十一月生日的人真多。”陈悦随口说，“我表姐也是十一月，月底的，刚让我帮忙挑口红。”
“是吗？我小姨也是。”莫小言数了数手指，“十一月……二十二号？”
“二十五。”
“哦对。”莫小言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哎，俞楠学长也是十一月生日吧？”
陆辰枫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俞楠抬头看了莫小言一眼：“嗯。”
“月底？”陈悦问。
“二十八。”俞楠说，声音平。
“那快了呀。”莫小言眼睛亮起来，“就下周！”
俞楠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陆辰枫看着他，看见他左手在桌下又轻轻揉了揉，这次揉的是手腕。
“楠哥想要什么礼物？”莫小言笑着问。
“不用。”俞楠说。
“哎呀说说嘛。”
俞楠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干：“真不用。”
气氛僵了一下。陈悦在桌下轻轻踢了莫小言一下，莫小言赶紧说：“哦哦，那算了，吃饭吃饭。”
话题过去了。但陆辰枫没过去。
二十八号。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十一月二十八号，下周四。
他低头扒饭，脑子里开始转。要记住，必须记住。不能忘。
吃完饭往回走，天阴得像要滴水。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跑圈的，鞋子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上楼梯时，陆辰枫走慢了点，等俞楠跟上来。两人前一后进教室，班里已经趴倒一片，都在午睡。
陆辰枫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笔记。翻开最新一页，他在最顶上，用笔重重画了个圈，写：
【11月28日，俞楠生日。绝对不能忘。】
写完，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不够。又在前面的空白页上写了一遍，再翻到笔记开头，在目录页的边缘又写了一遍。
三遍。应该够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摸出手机，打开日历，找到十一月二十八号，设了个提醒。标题就一个字：俞。
设完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图标，心里还是悬。电子设备会没电，会出故障，会丢。笔记不会。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下午第一节物理课，老师讲得飞快。黑板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陆辰枫努力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写到一半，他分神了。
该送什么？
他余光看俞楠。俞楠正听课，右手记笔记，左手搁在腿上。护具边缘有点磨，黑色的布料起了点毛边。
吉他。陆辰枫突然想起。俞楠弹吉他。
他记得那把吉他就靠在俞楠卧室墙角，深棕色，琴颈有点旧了。变调夹呢？好像是个银色的，边缘……边缘有点磨亮了。
对，变调夹旧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点。他低下头，在物理笔记的边缘，用很小的字写：【变调夹。旧的。】
写完了，又觉得太明显，用笔涂黑。结果涂成了一团墨疙瘩。
下课铃响，老师拖堂讲完最后一道题。底下已经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陆辰枫慢慢合上笔记本，脑子里还在转。
晚上放学，天已经黑透了。风吹得紧，树叶哗啦啦响。六个人在校门口分开，陆辰枫和俞楠往永青巷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辰枫走前面，俞楠跟后面两步。走到一半，俞楠忽然说：“你中午记什么呢。”
陆辰枫心里一紧：“什么？”
“看见你一直在写。”
“笔记。”陆辰枫说，声音有点干，“物理笔记。”
“哦。”俞楠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走到常去的便利店门口，俞楠停下：“买点东西。”
“买什么？”
“面包，明早早起。”俞楠说着往里走。
陆辰枫跟进去。店里暖和，灯光白亮，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俞楠去拿面包，陆辰枫在货架间转悠。
他走到文具区，看见一排吉他配件。变调夹有好几种，黑的银的，塑料的金属的。他拿起一个银色的看，边缘光滑，弹簧有力。标签上写着价格：二十八块五。
“看什么呢。”俞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辰枫手一抖，变调夹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放回去：“没什么，随便看看。”
俞楠看了眼货架，又看他，没说话。两人去结账，收银员是个大妈，边扫码边唠嗑：“这么晚才放学啊，高三真辛苦。”
走出便利店，风更大了。陆辰枫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他看了眼俞楠手里的塑料袋，里面除了面包还有盒牛奶。
“你手，晚上还疼吗。”陆辰枫问。
“有点。”俞楠说，“但比之前好。”
“药按时吃了？”
“吃了。”
对话结束。走到楼下，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出楼梯上积的灰。
在楼梯口分开时，陆辰枫忽然说：“你吉他……还弹吗。”
俞楠顿了下：“手好了再弹。”
“哦。”陆辰枫说，“那……早点睡。”
“你也是。”
回到家，陆辰枫没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眼。他点开购物软件，搜吉他变调夹。
出来一堆，价格从十几块到几百块都有。他一个个点开看，看评论，看图片。最后看中一个黑色的，金属的，评论说夹得稳，不伤琴弦。价格四十五。
他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会儿。这个月零花钱还剩一些，够。
但他没下单。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会儿。
不行，得看到实物。万一不好呢？万一弹簧松呢？万一边缘锋利划手呢？
他想起俞楠的手，受伤的手。不能送个可能伤到他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陆辰枫没跟六人组一起吃饭。他说去书店买参考书，一个人溜出了学校。
学校附近没有琴行，得坐两站公交。他在站台等车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地图导航。车来了，他上去，投币，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窗外是灰扑扑的街景，店铺，行人，车流。一切都匆匆的。
到站，下车。按导航走，拐进一条小街，琴行在街角，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乐器的海报。他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响。
里面很安静，有股木头和松香的味道。墙上挂着吉他，柜台里摆着各种配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来：“同学，需要什么？”
“变调夹。”陆辰枫说。
“哪种的？有塑料的，金属的，弹簧的，螺旋的……”
陆辰枫愣了下。他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种。
“送人还是自己用？”女生问。
“送人。”陆辰枫说，“他，吉他弹得挺好的。”
“那就是要个好点的。”女生从柜台里拿出几个，“这几个都不错，看预算。”
陆辰枫一个个拿起来看，试了试弹簧的力道，摸了摸边缘是否光滑。最后挑了个黑色的，金属材质，边缘圆润，弹簧力度适中。价格比他昨晚看的贵一点，五十八。
“就这个。”他说。
付钱，女生用个小纸袋装好，递给他。他接过，道了谢，推门出去。
回到街上，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他攥着纸袋，快步往公交站走。得赶在午休结束前回去。
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纸袋搁在腿上。他打开看了一眼，变调夹躺在里面，黑色的，崭新，在纸袋的阴影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合上纸袋，心跳有点快。
回到学校，午休还没结束。他溜进教室，班里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他轻手轻脚走到座位，把纸袋塞进书包最里层。
刚坐下，俞楠醒了，抬起头看他：“去哪了？”
“书店。”陆辰枫说，声音有点虚。
“参考书呢？”
陆辰枫一愣。忘了这茬。
“没买到。”他说。
俞楠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趴下继续睡。
陆辰枫松了口气。他从书包里摸出笔记，翻到最近一页，在角落里写：
【变调夹买了。黑色的。五十八块。】
【他发现了，但没说。】
写完了，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会儿，又加了一句：
【希望他会喜欢。】
十一月二十八号，周四。
一整天都阴沉沉的，教室里那股混着咖啡和焦虑的气味更重了，黑板上红色的倒计时变成了个刺眼的5，旁边不知道谁用粉笔小字加了句挺住。
五天。就剩五天了。
陆辰枫早上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日期。十一月二十八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个身，盯着天花板。
得记住。今天。
他爬起来，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个小纸袋。黑色的变调夹躺在里面，冷冰冰的。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拉好拉链。
洗漱，换衣服，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脑子里过流程：中午去拿蛋糕，放学校储物柜，下午放学带俞楠去天台，给他。
简单。就三步。
但手心里还是冒汗。
俞楠敲门的时候，陆辰枫正在系鞋带。他应了声“来了”，拉开门。俞楠站在外面，左手吊着，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早。”
“早。”陆辰枫侧身让他进来，“你……没睡好？”
“还行。”俞楠把带来的豆浆包子放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两人吃早饭。包子是白菜馅的，陆辰枫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偷偷看俞楠，俞楠正低头喝豆浆，左手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疼吧。陆辰枫想。肯定还疼。
但他没问。问了俞楠也说“还行”。
吃完饭，收拾书包。陆辰枫把那个小纸袋又往书包深处塞了塞，确认拉链拉好。出门时，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还有十一个小时。
上午的课依旧艰难。数学老师讲一模预测卷，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陆辰枫强迫自己听，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但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俞楠——俞楠趴在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
中午放学，陆辰枫没跟六人组一起走。他说要去书店买笔芯，一个人溜出了校门。
蛋糕店在两条街外，小小的门面，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样品。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响。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阿姨抬头，“同学，买蛋糕？”
“嗯。”陆辰枫走过去，看着橱窗里的样品，“要一个……小的。”
“几个人吃？”
“两个。”
阿姨从柜台后走出来，指着橱窗里几个小尺寸的：“这个慕斯，这个奶油，这个水果的。要哪种？”
陆辰枫盯着看了会儿。慕斯是巧克力的，太甜。奶油的花哨，俞楠应该不喜欢。水果的……有草莓，俞楠好像不吃草莓。
“有没有……味道淡点的？”他问。
“淡点？”
“就是，不很甜。带点茶香的。”
阿姨想了想：“茉莉花味的慕斯，行不行？不太甜。”
“行。”陆辰枫点头。
“几寸的？四寸够两个人吃了。”
“就四寸。”
阿姨去后面准备。陆辰枫在店里等着，看墙上贴的蛋糕图片。风铃又响，进来一对母女，小女孩指着橱窗说要那个带公主的。
蛋糕做好了，装在白色纸盒里，用丝带系着。陆辰枫付了钱，接过盒子。不重，但拎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生日啊？”阿姨随口问。
“嗯。”陆辰枫说，“朋友的。”
“那祝你朋友生日快乐。”
“谢谢。”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又出汗了。他拎着蛋糕盒，快步往学校走。得赶在午休结束前回去，把蛋糕放好。
回到学校，教室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还在吃饭或午休。他走到自己储物柜前，打开，把蛋糕盒小心地放进去，旁边用几本书挡着。
关上柜门，他靠在柜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步，完成。
下午的课更难熬。物理老师发了张新卷子，限时四十分钟做完。陆辰枫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转头看俞楠。俞楠也在写，但速度明显慢，时不时停下笔，用右手揉揉左肩。有一次揉的时候，他眉头皱得很紧，停了一会才继续。
陆辰枫转回头，强迫自己看题。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看懂了。赶紧写，笔尖划得飞快。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好像算错了。但没时间改了。
下课铃响，老师收卷子。教室里一片哀嚎：“太难了！”“最后一题什么鬼！”
陆辰枫没说话。他在等放学。
最后一节自习课，时间走得特别慢。陆辰枫盯着教室前面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跳得他心慌。他摸出笔记，翻到最近一页，在空白处乱画。
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画了个变调夹。画了个火柴小人。
画完了，又全部涂黑。
终于，放学铃响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陆辰枫动作很慢。等俞楠收拾好了，他才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吗？”俞楠问。
“等会儿。”陆辰枫说，“我有东西给你。”
俞楠看着他：“什么？”
“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挤人，陆辰枫走在前面，俞楠跟在后面。他们没下楼，而是往上走，走向天台。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回响。走到顶楼，陆辰枫推开那扇绿色的铁门。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天色是灰蓝色的，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起零星灯光。陆辰枫走到墙边，把书包放下。
俞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到底什么？”
陆辰枫没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蛋糕盒，放在墙沿上。然后掏出那个小纸袋，一起放上去。
俞楠看着那两样东西，没动。
“生日快乐。”陆辰枫说。
俞楠还是没动。他盯着蛋糕盒，又盯着纸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陆辰枫。
“你买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陆辰枫说，“蛋糕是茉莉花味的，不太甜。变调夹……你那个旧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应该说得更好点的，但脑子卡住了。
俞楠伸出手，右手，拿起那个纸袋。他打开，从里面拿出变调夹。黑色的在傍晚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他手指摩挲着夹子的边缘，很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辰枫。
陆辰枫被他看得有点慌：“不喜欢？”
俞楠没说话。他抬起右手，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地擦过陆辰枫的耳朵边缘。那里被冷风吹得通红，皮肤冰凉。
陆辰枫僵住了。
那个触碰很短暂，不到一秒。但触感鲜明：俞楠的手指是温暖的，指腹有点粗糙。
俞楠收回手，低头看着变调夹：“你怎么记得住？”
陆辰枫愣了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没准备过。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最后说出来的很笨拙：
“就……每天看笔记。早上看一遍，中午看一遍，睡前再看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怕忘了。”
俞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但陆辰枫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拆蛋糕吧。”陆辰枫说，去解丝带。手有点抖，解了两下才解开。打开盒子，小小的蛋糕露出来，白色的慕斯，上面点缀着几朵可食用的小茉莉花。
没有蜡烛，没带打火机。陆辰枫有点懊恼，他忘了。
但俞楠好像不在意。他从盒子里附赠的小袋子里拿出塑料刀，切了一块，递给陆辰枫。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两人就站在天台墙边，对着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吃蛋糕。
蛋糕确实不太甜，茉莉花的香味很淡，但能尝出来。慕斯口感细腻，入口即化。陆辰枫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尝。
吃到一半，俞楠忽然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生日。”
陆辰枫转头看他。
“以前都是一个人。”俞楠看着手里的蛋糕，“自己煮碗面，加个蛋，就算过了。”
陆辰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蛋糕。这时，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河床》的副歌部分：
记忆是断流的河每日干涸
我愿做沉默的河床 让你走过
他抬起头，看着俞楠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那双总是平静却藏着疲惫的眼睛。歌词里的每一句，此刻都有了具象的重量。他想起了防空洞里的下午，想起了俞楠在旧书摊旁蹲着的侧影，想起了每一次被稳稳接住的狼狈时刻。
当所有风景都褪色名字都忘却
还有这笨拙的堤岸记得你 every step
他终于听懂了。不只是听懂了歌词，更是听懂了藏在俞楠所有沉默背后的，那种“笨拙的堤岸”般的守护。
“谢谢。”俞楠又说了一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不客气。”陆辰枫说，然后补充道，“以后……每年都过。”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大，有点承诺的意味。但他没收回。
俞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把蛋糕吃完了。四寸不大，但两个男生分，刚好。陆辰枫把空盒子收好，放进书包。俞楠把变调夹小心地放回纸袋，也收起来。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连成一条条光带。
“下去吧。”俞楠说，“冷。”
“嗯。”
两人前一后下楼。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晃动。走到三楼时，俞楠忽然停下。
“陆辰枫。”
“嗯？”
俞楠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以后……”他停顿了一下，“我的生日，你都记得，行不行？”
陆辰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行。”
“说定了？”
“说定了。”
俞楠点点头，转身继续往下走。陆辰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软了一下。
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陆辰枫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回家？”他问。
“嗯。”俞楠说。
两人并肩往永青巷走。街上人不多，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轨。陆辰枫把手揣进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
他想，晚上得记一笔。
就记：今天是他生日。我记住了。蛋糕吃了，变调夹给了。他说谢谢，说了两遍。
还想记：他摸我耳朵了。就一下，很快。但触感还在。
两人并肩往永青巷走。陆辰枫把手揣进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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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陆辰枫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出一小片暖黄。
他摊开最近买的笔记本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11月28日。他生日。】
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
【买了变调夹，黑色的。蛋糕是茉莉花味，不太甜。他说谢谢。】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耳朵上那个触感还在，凉风里短暂的一下温热。他想写，但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句：
【天台很冷，但蛋糕是甜的。】
【《河床》那首歌，我好像听懂了。】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锁进抽屉。
家里很安静。空调开了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有点空，不像前几天那种麻木的空，是种松下来的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莫小言在六人群里发的消息：「楠哥生日快乐呀！虽然晚了点[蛋糕.jpg]」
陈悦跟着回：「生日快乐@俞楠期中加油！」
赵明：「楠哥生快！考完我请你吃火锅！」
李言：「生日快乐。」
陆辰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个「生日快乐」，又删了。
群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下去稍微舒服了点。回来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俞楠发的私信：「睡了没」
陆辰枫坐回椅子上：「还没」
「手疼，睡不着」
陆辰枫看着那四个字，心里紧了一下。他打字：「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
「那怎么办」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没事，熬过去就行」
陆辰枫不知道回什么。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俞楠白天皱紧的眉头，那只不能动的左手，还有天台冷风里他低头看着变调夹的样子。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要不……我过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晚了，而且俞楠肯定说不用。
但俞楠的回信很快：「不用」
果然。陆辰枫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窗外的夜色很深，能看见对面楼里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
「变调夹很好用」
陆辰枫看着这行字，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他回：「你试了？」
「没，手还弹不了。但摸起来手感不错」
「那就好」
对话结束了。陆辰枫把手机搁桌上，重新翻开笔记。他在刚才那页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说变调夹好用。虽然还没试。】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俞楠靠在床头，左手搁在腿上，护具已经拆了。伤口还是红肿着，一动就疼。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刺痛感立刻窜上来，他皱了皱眉。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新变调夹，黑色的，在台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伸手拿过来，在手里转了转。边缘光滑，弹簧有力，确实比之前那个旧的好。
他想起陆辰枫说每天看笔记时的样子，眼睛很认真，还有他耳朵，被风吹得通红，摸上去冰凉。
俞楠把变调夹放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散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扭曲、变形。
手还是很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周五早上，期中倒计时变成4。
教室里气氛更紧张了。课间没人打闹，全都埋头看书做题。连平时最爱聊天的几个，现在也只是交换个眼神，继续刷题。
陆辰枫昨晚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熊猫眼。他趴在桌上，盯着物理卷子，字在眼前晃。
“喂。”旁边有人戳他。
他抬起头，俞楠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陆辰枫说。
“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两点多吧。”
俞楠皱了皱眉：“赶紧睡会儿，下节课英语，要听写。”
陆辰枫嗯了一声，重新趴回去。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物理公式，一会儿是生日蛋糕，一会儿又是林宴辞那张脸。
中午吃饭时，六个人围一桌，话比昨天更少。连莫小言都不讲笑话了，只是闷头扒饭。
吃到一半，陈悦忽然说：“你们看到论坛那个帖子了吗？”
陆辰枫抬头：“什么帖子？”
“就那个……”陈悦犹豫了一下，“匿名发的，说有些人期中前还有心思过节。”
陆辰枫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看俞楠，俞楠脸色没变，只是筷子停了一下。
“谁发的？”赵明问。
“匿名，不知道。”陈悦说，“但话里有话，听着不舒服。”
李言推了推眼镜：“我去查查IP。”
“算了。”俞楠开口，声音很平，“随他们说。”
“可是……”
“没意义。”俞楠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
陈悦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陆辰枫低头继续吃饭，但饭在嘴里没味儿了。他想起昨天在天台，风很大，但那一刻很安静。他不想那种安静被破坏。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但因为期中，改成了自习。陆辰枫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走廊拐角碰到了林宴辞。
林宴辞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本竞赛书。两人打了个照面，林宴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陆辰枫。”林宴辞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辰枫停下：“有事？”
“没什么。”林宴辞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陆辰枫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
“期中加油。”林宴辞又说，嘴角扯了一下，“别让关心你的人失望。”
他说完就走了。陆辰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回到教室，俞楠正在做题。陆辰枫坐下，小声说：“我刚才碰到林宴辞了。”
俞楠笔尖停住：“他说什么了？”
“让我注意休息，期中加油。”
俞楠没说话，只是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墨点。
“他什么意思？”陆辰枫问。
“不知道。”俞楠说，“别管他。”
话是这么说，但陆辰枫心里还是悬着。他摸出手机，想看看论坛那个帖子，又忍住了。
不看比较好。看了也是自己难受。
放学时，沈老师在教室门口叫住他：“陆辰枫，来一下。”
陆辰枫心里一紧。他看了俞楠一眼，俞楠点点头，示意他去。
跟着沈老师走到办公室，门关上。沈老师给他倒了杯水：“坐。”
陆辰枫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
“最近状态怎么样？”沈老师问，语气温和。
“还行。”
“期中准备得怎么样？”
“在努力。”
沈老师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斟酌词句。过了几秒，她说：“你母亲，昨天又给学校打电话了。”
陆辰枫手指蜷了蜷。
“她问你的情况，问期中准备，还问了……”沈老师停顿了一下，“问了你和俞楠的关系。”
陆辰枫抬起头。
“我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互相帮助。”沈老师说，“但她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班老师训学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陆辰枫，”沈老师看着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其他事情，考完再说，行吗？”
陆辰枫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沈老师拍拍他肩膀，“去吧。”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陆辰枫靠在墙上，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母亲。又是母亲。
他想起那些烧掉的日记，想起俞楠蹲在火盆边的侧脸，想起烟雾里那句是垃圾。
垃圾烧掉了，但阴影还在。
他走回教室时，俞楠已经收拾好了，在等他。
“沈老师说什么了？”俞楠问。
“没什么。”陆辰枫说，“就问了问期中准备。”
俞楠看着他，没说话。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下楼，出校门。
街上车来车往，很吵。陆辰枫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俞楠走在他旁边，也没催他。
走到一半，陆辰枫忽然开口：“我妈又打电话了。”
俞楠脚步没停：“说什么了。”
“问我的情况，问期中，还问……”陆辰枫停顿，“问我和你。”
俞楠嗯了一声，应该是早有预料。
“你不怕吗？”陆辰枫问。
“怕什么。”
“她可能会来找你。”
俞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傍晚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她来过。”俞楠说，声音很平，“上次寄日记那次，她就联系过我。”
陆辰枫愣住：“什么时候？”
“你收到日记的前一天。”俞楠说，“她给我打电话，说想了解你的情况。”
“你……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不用她操心。”俞楠看着他，“然后第二天，日记就寄来了。”
陆辰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这些，俞楠从来没说过。
“所以，”俞楠继续说，“她来不来，都一样。我不怕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辰枫。”俞楠忽然说。
“嗯？”
“期中好好考。”俞楠说，“其他事，考完再说。”
这话和沈老师说的一样。陆辰枫点点头：“好。”
“还有，”俞楠顿了顿，“别想太多。想了也没用。”
陆辰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这话该我对你说吧。”
俞楠也笑了：“可能吧。”
走到楼下，两人在楼梯口分开。陆辰枫上楼时，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三楼声控灯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
走进房间，他开了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翻到最新一页，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会儿，然后开始写：
【倒计时4天。】
【林宴辞说了奇怪的话。我妈又打电话了。】
【他说他不怕。】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他想起天台上，俞楠低头看着变调夹的样子，想起那句“以后我的生日，你都记得，行不行”。
他低头，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我会怕。怕我记不住，怕我做得不够好，怕我会让他失望。】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在他混乱的思绪边缘，《河床》的旋律又一次悄然响起，像一条纤细却坚韧的线，穿过疲惫、焦虑和不安，固执地流淌着。
也许有天你会忘记防空洞的凉
或只记得烤红薯烫过掌心的糖
都无妨，我在这——
陆辰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他会记住的。
就算记忆是断流的河，他也要做那道沉默的河床。
一直在这。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安静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