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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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辰枫踩了三脚才亮。光昏黄，照见台阶上积的灰和几个烟头。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文件袋，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楼上传来关门声，接着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往下走。到二楼转角，俞楠出现在光线里，左手那黑护具在昏暗中格外扎眼。他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帽衫。
“早。”陆辰枫说。
俞楠嗯了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薄荷牙膏和药膏混合的味儿。陆辰枫跟上去，两人前一后走出楼道。
巷子里雾气还没散，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滚着油，滋啦声还有摊主困倦的吆喝：“豆浆——热的——”
走过摊子时，俞楠脚步停了停。摊主是个老头，认识他：“学生，还是俩包子？”
“嗯。”俞楠掏钱。
老头麻利地装袋，塑料袋哗啦响。“考试了吧？多吃点，有力气。”
俞楠接过袋子，没说话，继续走。陆辰枫跟在他侧后方，看见他把包子袋叼嘴里，空出右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才想起校服口袋没烟。
“给。”陆辰枫从自己兜里掏出那盒薄荷糖递过去。
俞楠看了他一眼，接过，单手抠开盖子倒了一颗进嘴里，糖盒扔回来。动作有点大，陆辰枫没接稳，糖盒掉地上，滚进积水里。
两人同时愣了下。
陆辰枫弯腰捡起来，糖盒湿了半边，糖粒粘在一起。他擦了擦，塞回兜里。
“脏了。”俞楠说。
“还能吃。”
走到巷口，碰上赵明边跑边系鞋带，书包在背上哐当响。“我□□操迟到了——”抬头看见他们，“楠哥！陆哥！等等我！”
他后面跟着李言，呼吸也有点急。“叫你早起不听。”李言说。
“你也没早叫我啊！”
“叫了，你踹我一脚又睡了。”
赵明嘿嘿笑，凑到俞楠旁边：“楠哥手咋样？今天能写不？”说着要去看那护具。
俞楠侧身避开：“能。”
“能就行。”赵明又转向陆辰枫，“陆哥你数学复习咋样？我昨晚看函数看得眼冒金星，啥也没记住。”
陆辰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陈悦和莫小言从另一个岔口过来了。陈悦手里拿着本单词本，边走边看，差点撞电线杆上。莫小言拽了她一把：“悦姐你别看了，我头晕。”
陈悦合上本子，眼下两团青黑。“最后几个词，老记混。”
六个人汇成一团往学校走。赵明还在叨叨数学，李言偶尔回一句错了，不是那样。陈悦重新打开单词本，莫小言挽着她胳膊，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
“小言你没睡醒？”赵明问。
“醒了，但脑子没醒。”莫小言嘟囔，“我昨晚梦见在考场上拉肚子，吓醒了。”
陈悦啪地合上本子：“别说了，恶心。”
几个人都笑起来，走到第二个红绿灯时，俞楠忽然停下，右手按住左腕。
陆辰枫看见了：“疼？”
“没事。”
“药吃了？”
“嗯。”
“那怎么……”
“说了没事。”俞楠声音有点硬。
绿灯亮了。一行人过马路。赵明还在跟李言争论一道题，声音越来越大，李言终于不耐烦：“你记错了，就是选C。”
“不可能！我当时……”
“你当时睡着了。”
赵明噎住，憋了几秒，蔫了。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女生蹲在墙根哭，同伴在旁边拍她的背。红色横幅在晨风里啪啦响，倒计时5天那几个字红得刺眼。
陈悦看了眼横幅，又低头看单词本，翻了两页，忽然说：“我准考证呢？”
所有人停下翻书包。一阵窸窣声后，陈悦从笔袋夹层里摸出来，松口气。
“吓死我了。”莫小言拍拍胸口。
“赶紧进去吧。”李言说。
在教学楼前分开时，赵明拉住李言书包带子：“中午，中午你对完答案别告诉我分数。”
“那你看什么？”
“你就说……就说还行，或者不行的话，反正别提具体分。”
李言看他一眼，嗯了声。
陈悦和莫小言往楼上走，莫小言还在说那个噩梦，陈悦说你再讲我真吐了。
陆辰枫和俞楠站在原地。早读铃响了，第一遍预备铃，催命似的。
“走了。”俞楠说，转身往三考场方向去。
陆辰枫看着他左手护具在人群里一闪一闪，黑色，沉闷的黑。他攥紧文件袋，塑料皮嘎吱响，然后朝五考场走去。
走廊里人挤人，有个男生背靠墙闭眼念念有词，陆辰枫经过时听见他在背《滕王阁序》，背到潦水尽而寒潭清卡住了，卡了三遍，最后骂了句操。
汗味儿、风油精、还有不知道谁早饭吃了韭菜盒子，混一块儿，呛得人脑壳疼。
陆辰枫被挤到饮水机边上，后背贴墙。热水器咕嘟咕嘟烧着，边上几个一次性杯子泡着茶渣，水都黄了。俞楠站他对面，左手垂着，护具最下面那截魔术贴翘起来，线头都呲出来了。
“给。”陆辰枫把文件袋递过去，塑料皮上沾着他手汗，滑溜溜的。
俞楠单手接过，拉开拉链瞅了眼。“橡皮这么大？”
“大点擦得干净。”
“占地方。”
“那你别用。”陆辰枫说完就后悔，但话收不回来了。
俞楠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倦，没接茬。旁边两个男生在吵，一个说肯定考那个公式，另一个说屁，去年考过了你记不记。
广播滋啦响，在试话筒。走廊里静了一会，又嗡嗡起来，声儿更大了，像马蜂炸窝。
俞楠从兜里摸出薄荷糖铁盒，单手抠，抠了两下没开。他啧了声，换只手，用牙齿咬住盒盖边，一扭，开了。糖撒出来两颗掉地上，滚进人堆里没了。
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盒子递向陆辰枫。
陆辰枫看着那盒子，边角锈了，盖子上还有牙印。他伸手拿糖，手指碰到俞楠掌心，凉的，还有点手汗。
“谢了。”陆辰枫剥糖纸，塑料纸黏，剥半天。
“别犯困。”俞楠说，把盒子揣回去。他右手去按左手护具上翘起来的魔术贴，按了两下没对准，第三下使劲一按，吸了口气。
“我来。”陆辰枫往前一步。
“不用。”
“你这样按不紧，等会儿写字更……”
“说了不用。”俞楠把手撤开，动作大了点，撞到后面人。那人回头瞪了一眼，看见俞楠左手护具，又把头转回去了。
僵那儿了。陆辰枫舔舔嘴里的糖，甜味儿泛上来，混着薄荷的辣，齁嗓子。旁边饮水机咕嘟一声，有个男生来接水，水太满溢出来烫了手，低骂：“我操……”
“你手，”陆辰枫声音压低了，“早上疼得厉害？”
“还行。”
“说实话。”
俞楠盯着他，糖在嘴里从左边滚到右边，腮帮鼓了个小包。“能写。”他说，“就是慢点。”
“慢点也行，别……”
“用你说。”
广播又响了，这回是通知进场。人群突然活过来，往各个考场门口涌，推推搡搡的。陆辰枫被后面人撞了下肩膀，往前一栽，差点扑俞楠身上。俞楠抬手挡了下，手肘撞到他胸口，闷疼。
“走了。”俞楠转身往三考场方向挤。
陆辰枫看着他左手护具在人群缝隙里一闪一闪，黑色，特扎眼。他握紧手里皱巴巴的糖纸，塑料的，窸窸窣窣响。然后转身，逆着人流往五考场走。
经过四考场门口时，看见莫小言了。她靠在墙边，闭着眼，嘴唇飞快地动，在背啥。陈悦站她旁边，手里单词本都快贴脸上了。
“悦姐。”陆辰枫停了下。
陈悦抬头，眼神有点散，聚焦了一下才认出他。“辰枫啊。”她合上本子，“几考场？”
“五。”
“加油。”
莫小言睁开眼，眼圈有点红。“陆哥，”她声音带哭腔，“我文言文注释还没背完……”
“现在背也来不及了。”陈悦说。
“我知道，可我慌……”
“慌也没用。”
莫小言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指。
陆辰枫不知道说啥，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经过楼梯拐角，看见赵明蹲在那儿，李言站他旁边。赵明手里攥着张纸，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卡住：“这个，这个加速度公式是啥来着……”
李言从他手里抽过纸，看了眼。“你写错了，是vt=v0+at。”
“哦对对。”赵明挠头，“我脑子糊了。”
“你一直糊。”李言把纸还给他，抬头看见陆辰枫。“辰枫。”
陆辰枫点头。“你们几考场？”
“我七，他八。”李言指赵明，“隔一层楼。”
赵明站起来，腿麻了，呲牙咧嘴。“楠哥呢？”
“三。”
“他手能写吧？”
“能。”
“那就行。”赵明拍拍胸口，“我就怕他写不了，那我物理问谁去……”
李言推他：“先管你自己。”
铃响了，正式铃，跟催命似的。走廊里瞬间炸锅，所有人都往教室门口挤。陆辰枫被推着往前，经过三考场后门时侧头看了眼，俞楠已经坐下了，正低头检查笔，右手转着一支水笔，转不利索，掉桌上，捡起来继续转。
陆辰枫收回目光，挤进五考场。
找到座位，坐下。桌面上有刻字，很小的去死，又被划掉了。他拿出笔袋，把笔一支支摆好，摆得特齐，跟小人排队似的。
监考老师进来了，抱着一摞卷子，牛皮纸袋哗啦响。老师拆封条，刺啦一声，特别刺耳。
陆辰枫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摸了下裤兜，糖纸还在。窗外天色依旧像往常一样惨白
开始了。
语文卷子传下来了，纸张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陆辰枫接过前面递来的卷子，手指摸到纸边，还有点潮，不知道是谁手汗沾湿的。
他先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作文题目是痕迹，还要求写记叙文，跟以前考试跟八股文一样的议论文完全不一样，搞不懂这次学校又抽什么风？他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空茫茫的。痕迹？什么痕迹？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心，那里啥也没有。
监考老师敲敲讲台：“别瞟来瞟去的，看自己的。”
陆辰枫低下头，从第一题开始做。选择题是几篇阅读，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得眼晕。他读第一段时，旁边有人开始抖腿，椅子腿摩擦地面，嘎吱嘎吱的，他强迫自己集中，可那声音像钻脑子里似的。
读到第三题，卡住了。两个选项看着都对。他咬住笔帽，塑料的苦味在嘴里化开。余光瞥向左边，隔一条过道，一个女生正飞快地写着，笔杆子都快舞出花了。她写一会儿就抬手看表，频率高得让人心慌。
陆辰枫收回视线，随便蒙了个B，先往下做。手心开始冒汗，握笔的地方滑溜溜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蹭完发现裤腿沾了道黑印，笔漏墨了。
“操。”他低声骂了句，赶紧换笔。
文言文阅读讲的是个什么古代水利工程。他读第一遍没懂，又读第二遍，字认识，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第三遍读到堰其流而分溉”时，脑子里忽然闪过永青巷口那个废弃的水龙头，锈死了，但底下青石板常年湿漉漉的，长着苔藓。
就那一瞬间，他好像懂了。不是懂文言，是懂了那场景。他低头开始答题，笔划得飞快。
写到古诗词鉴赏时，后门开了，有人提前交卷。是个体育生，走路拖着地，鞋底摩擦声刺啦刺啦的。经过陆辰枫旁边时带起一阵风，卷子角被吹起来，他赶紧用手压住。
那男生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很响的哈欠声，拖得长长的。监考老师皱了下眉。
陆辰枫继续写。赏析题问孤舟蓑笠翁的画面意境，他写了孤独，写寂静，写完觉得特俗。但时间不多了，他划掉重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作文。他盯着“痕迹”那俩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俞楠左手护具的黑色痕迹，戴久了，手腕上肯定勒出印子了。然后又想起防空洞书店里那些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被人翻过无数次的痕迹。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河字。写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愣了下，把那字涂黑。
正式下笔时，他写的是永青巷。写青石板路上雨水冲出的浅沟，写老婆婆窗台上那盆茉莉花陶盆外壁的水渍痕，写俞楠弹吉他时左手在琴颈上磨出的薄茧。
写得很顺，顺得他自己都意外。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不用编，只需要描述出来。写到巷子口那个总闪的路灯时，他笔尖停了停，昨晚走在路上看着，它好像真修好了。
旁边有人叹气，很轻，但考场太静，听得清楚。斜前方那个女生趴桌上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陆辰枫继续写。写到结尾时，他卡住了。该升华点什么？他盯着已经写完的八百字，那些细碎的东西，青石板、茉莉花、茧子、路灯……它们需要个结尾吗？
他看了眼钟，还剩二十分钟。
最后他写了句，有些痕迹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撑着你每天走过同一条路。
写完了觉得矫情，想划掉，但没时间了。他放下笔，开始检查前面。选择题那道蒙的B，他看了又看，还是拿不准，但懒得改了。
离结束还有十分钟时，俞楠交卷了。
陆辰枫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抬头看见对面考场俞楠拿着卷子往讲台走。左手护具黑漆漆的，走路时身子往右偏，像在护着那只手。他交完卷没马上走，站在讲台边等老师清点，这是规定，怕卷子少页。
老师点完，点头。俞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外，两人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眼，俞楠眼神有点空，可能是考累了。然后他出去了。
陆辰枫低头看自己的作文。那句矫情的结尾还在那儿。他忽然想，俞楠作文写了啥？会不会也写了什么痕迹？
铃响了。
“停笔！”监考老师喊。
陆辰枫放下笔，看着卷子被收走。纸面上他刚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他慢慢收拾笔袋，手有点抖，手写太久了，肌肉僵。站起来时，腰酸得他咧了下嘴。
走廊里已经闹哄哄的了。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喊饿的。陆辰枫挤出去，看见陈悦和莫小言站在饮水机旁边。莫小言眼睛红红的。
“小言咋了？”他走过去。
“作文没写完。”陈悦替她说，“最后一百字飞了。”
莫小言吸鼻子：“我时间没分配好……”
“没事，”陆辰枫说，“下午还有。”
“可语文是我强项。”莫小言声音带了哭腔，“这下完了。”
陈悦拍拍她背，没说话。
赵明从那边冲过来，嗓门特大：“那文言文讲的啥啊？我读三遍没读懂！”
李言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讲水利工程。”
“我当然知道是水利，问题是……”
“问题是你看不懂。”李言截住他的话。
赵明噎住，瞪他。
陆辰枫往三考场那边看，俞楠出来了，正靠墙站着，右手按着左腕。他走过去。
“手疼？”
“嗯。”
“作文写得顺吗？”
“还行。”俞楠抬眼看他，“你写什么了？”
“永青巷。”
俞楠点点头，没再问。他脸色有点白，可能是疼的。
几个人往楼下走，准备去食堂。楼梯上人挤人，赵明还在叨叨那道文言文题，李言偶尔纠正他一句。莫小言挽着陈悦胳膊，小声说：“悦姐，我下午要是再考砸……”
“不会的。”陈悦说，但声音没多少底气。
走到一楼，冷风灌进来。陆辰枫缩了缩脖子，看见俞楠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子里。
食堂就在前面，已经排长队了。空气里一股子米饭和炖菜的味儿，混着学生身上的汗味。
陆辰枫跟着队伍往前挪，脑子里还在想那篇作文。那句矫情的结尾，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矫情。
他摸了摸裤兜，糖纸还在，已经揉成一团了。
食堂里那股味儿，消毒水混着剩菜，还有地上永远拖不干净的油渍味儿，一进门就扑面而来。
六个人挤到常坐的角落，两张桌子拼一起，塑料凳不够，赵明从隔壁桌顺了一个过来，凳腿有点晃。
“我靠这啥菜。”赵明盯着打饭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土豆烧鸡……鸡呢？我怎么只看见土豆？”
李言把他拽回来：“排队。”
队伍排得拐弯，慢慢往前挪。陆辰枫站俞楠后面，能看见他左肩绷着，大概是疼。前面有人插队，被后面大妈吼了句“学生排队！”，那学生灰溜溜缩回去。
轮到他们时，打饭阿姨的手一如既往地抖。一勺土豆烧鸡，抖三抖，肉全抖下去了。赵明伸长脖子：“阿姨，多给块肉呗！”
阿姨眼皮都没抬：“都一样。”
端着餐盘找位置时，莫小言差点滑倒，陈悦扶了她一把，餐盘里的汤晃出来，洒在陈悦袖子上。
“对不起悦姐……”莫小言慌慌张张掏纸巾。
“没事。”陈悦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臂，上面还有用钢笔写的英语单词——大概是早上临时背的，被汗洇花了。
坐下开吃。土豆烧得还行，但鸡块少得可怜，一人碗里就两三块。赵明把自己碗里的夹给李言一块，李言愣了下，又夹回去。
“你训练累。”李言说。
“你也费脑子。”赵明又夹过去。
两人夹来夹去，鸡块掉桌上了。赵明哎呀一声，李言叹了口气。
莫小言吃得很慢，筷子扒拉着米饭，半天才送一口。陈悦碰碰她胳膊：“吃啊，下午还考呢。”
“没胃口。”莫小言小声说。
“没胃口也得吃。”
“我知道……”
陆辰枫看了眼旁边的俞楠。俞楠用右手拿勺，左手垂在腿边。吃土豆还行，碰到鸡块就费劲，得用勺子边缘去切，切几下，鸡块滑到盘子边上，他停了停，没再去够。
陆辰枫把自己碗里那块已经用筷子分开的鸡夹过去，搁在俞楠盘子空处。
俞楠抬眼看他。
“我不爱吃这个。”陆辰枫说。
“你昨天还说爱吃。”
“今天不爱吃了。”
俞楠没再说话，把鸡吃了。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时喉结滚动，额角有细汗。
吃到一半，赵明忽然说：“那道文言文选择题，到底选B还是C啊？”
桌上静了一秒。
“别对答案。”陈悦说。
“我就问问……”
“问了更难受。”陈悦夹起一块土豆，“考完了就过了。”
“可我心里痒。”赵明转头看李言，“你说呢？”
李言正低头挑青椒，他不吃青椒，一根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不知道。”他说，“忘了。”
“你怎么可能忘？”
“就是忘了。”
赵明撇撇嘴，转头看莫小言：“小言，你选啥？”
莫小言筷子顿了下：“我……我好像选的A。”
“A？”赵明瞪大眼，“怎么可能选A！那题明显是……”
“明明。”李言打断他，“吃饭。”
赵明蔫了，低头扒饭，扒得哗啦响。
陈悦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下午理综，”她说，“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们说会考电场还是磁场？”
“都复习呗。”陆辰枫说。
“时间不够。”陈悦揉太阳穴，“我磁场那块还糊着呢。”
“我电场糊。”赵明接话，“咱俩凑一起，全糊。”
没人笑。莫小言小声说：“我都糊……”
俞楠一直没说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勺子，右手在桌下轻轻揉左腕。陆辰枫看见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楠哥手考试咋样？”赵明还是注意到了。
“还行。”俞楠说。
“下午写理综能行不？那么多字……”
“写慢点。”
“也是。”赵明叹了口气，“我要是有三只手就好了，一只写物理，一只写化学，一只写生物。”
李言看他：“那你脑子够用吗？”
“不够，所以得四只，留一只挠头。”
这回有人笑了，气氛松了点。
吃完饭，收拾餐盘。莫小言还剩半碗饭，陈悦看她：“真不吃了？”
“吃不下了。”莫小言站起来时晃了下，陈悦扶住她。
“低血糖？”
“可能。”
陈悦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给她。“含着。”
“谢谢悦姐。”
往外走时，赵明凑到俞楠旁边：“楠哥，下午考完你能……算了，你手不行。”
“怎么了？”俞楠问。
“有道物理题，昨晚做梦都在想，还是没懂。”赵明挠头，“没事，我让李言给我讲，虽然他讲得我困。”
李言在后面拍他背：“困是因为你笨。”
“你才笨！”
两人拌着嘴走出去。陆辰枫和俞楠落在后面。食堂门口风大，吹得人一激灵。
“你手，”陆辰枫还是问了，“下午要不要……”
“不用。”俞楠打断他，“能写完。”
“写不完呢？”
“写不完就写不完。”俞楠说，“一次考试而已。”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侧脸绷着，下颌线收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两人沉默地走回教学楼。上楼时，俞楠走前面，陆辰枫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到三楼岔口分开。俞楠往三考场走，陆辰枫往五考场。分开前，俞楠回头看了他一眼。
“'做题别走神。”俞楠说。
“嗯。”
“还有，”俞楠顿了顿，“作文……你写的那个，挺好。”
陆辰枫愣了下。俞楠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下午的考试又要开始了。陆辰枫站在原地，脑子里回响着俞楠那句话。
他写的那个，挺好。
他忽然觉得，中午那顿难吃的食堂饭，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理综卷子发下来时，陆辰枫听见后面男生小声骂了句：“这么厚？要命。”
确实厚。三科合卷，纸张沉甸甸的，翻页时哗啦哗啦响。他先扫了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题干就占半页，配的图跟电路板似的，密密麻麻的线和符号。
从生物开始做。选择题还算顺，但做到遗传题时卡住了。家族系谱图画得跟蜘蛛网一样，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理清谁是谁。
旁边同学又开始抖腿，频率特快，连带着桌子都在微颤。陆辰枫皱眉，往旁边挪了挪，可那震动还是传过来。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题。
化学部分更糟。方程式配平，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系数。时间过去四十分钟，他才刚做完选择题。
翻到物理时，手心里全是汗。第一道力学综合题，他读题读到一半，忽然想起俞楠上周讲类似题的样子，用右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很潦草的斜面，说“你就当滑滑梯”。
滑滑梯。
陆辰枫盯着那个斜面，试着在脑子里模拟小球滚下来。可模拟到一半，旁边传来很响的吸鼻子声，接着是擤鼻涕，有人感冒了，纸团扔进垃圾桶，咚一声。
思路断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空茫茫的。再睁开时，那些公式和数字变得陌生。他知道自己卡住了，不是不会，是集中不了。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走，皮鞋底敲地面，哒、哒、哒。走到陆辰枫这边时停了下，看了眼他的卷子，物理大题那页还空着大半。
老师没说话，走了。但那个停顿让陆辰枫后背发麻。
他咬咬牙，从第一问重新开始。一步步写，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到刻板。解完第一小问，抬头看钟，还剩一小时十五分钟。
后面化学和生物还有大题没做。
慌。慌得像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他跳过了物理第二问，直接往后翻。生物大题是实验设计，他扫了一眼，脑子里闪过陈悦昨晚在群里发的重点，她整理了常考的实验步骤，还特意艾特了所有人：“这个必看！”
他看了吗？看了。但记全了吗？没有。
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哨声，操场上体育生在训练。哨声很长，很亮，划破考场的寂静。好几个考生抬头往外看，监考老师敲敲讲台：“看自己的卷子！”
陆辰枫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落笔。写了第一步，第二步……写到第三步时，发现自己设计有漏洞。划掉重来，纸面都快被划烂了。
时间只剩五十分钟。
俞楠的座位靠窗。发卷子时，监考老师看他左手护具，多问了句：“需要特殊安排吗？”
“不用。”俞楠说。
老师点点头，把卷子递给他。接卷子时，俞楠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垂着。
理综卷子很沉，单手翻页费劲。他用右手小指压住页角，拇指一页页捻过去，动作慢，但稳。翻到物理部分时，他停了下，最后那道电路题，图复杂，标注的字小得像蚂蚁。
他先做化学。选择题，右手握笔，左手平放在腿上。写了一会儿，左腕开始发胀，那种熟悉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停下笔，右手伸到桌下，轻轻握住左腕。指尖按到护具边缘，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肿胀。他深吸口气，松开手，继续写。
写到一道需要画装置图的题时，麻烦了。单手操作，尺子压不住，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时，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帮忙，可刚抬到一半，刺痛猛地窜上来，他手一抖，尺子掉地上，哐当一声。
全考场都看过来。
监考老师走过来，捡起尺子放他桌上。“小心点。”老师说。
俞楠嗯了声，额角有冷汗。他重新握笔，这次不用尺子了，直接手画。线条歪就歪吧，能看清就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左腕的疼从闷疼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他写字的频率明显慢了，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做到物理大题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那道电路题，他第一眼看就知道会做，题型熟，上周刚帮赵明讲过类似的。可当他开始列方程时，发现左手抖得控制不住。
生理性的抖。肌肉疲劳加上疼痛，握笔都勉强。
他放下笔，右手握住左腕，用力按了按。没用，抖还在。他闭上眼，深呼吸，数数：一、二、三……
再睁眼时，抖稍微轻了点。他重新握笔，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步骤清晰。写第二小问时，右手抖得笔尖在纸上划出波浪线。
他咬紧牙，继续写。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
写到最后一个小问时，时间只剩十分钟。窗外传来隐约的下课铃，是高一高二的，他们考完了。
考场里有人开始骚动，提前交卷的站起来。俞楠没抬头，继续写。笔尖划得飞快，字迹几乎飞起来。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整个人靠进椅背。左手垂在腿边，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
“时间到。”
卷子收上去时，俞楠看着自己写的那页，物理大题那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字都糊了。但他写完了。
他慢慢收拾东西，笔袋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站起来时，左腕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子。
“同学没事吧？”监考老师问。
“没事。”俞楠说，声音哑。
陆辰枫交卷时手还在抖。他挤出门，走廊里已经炸了。比数学考完那会儿更炸——理综题量大，好多人没做完。
“生物遗传题你们选啥？”
“物理最后一道谁做了？我题目都没看懂！”
“化学那个计算题是不是得用摩尔质量……”
陆辰枫穿过人群往楼梯走。经过四考场时，看见莫小言蹲在墙边，陈悦蹲在她面前，小声说着什么。莫小言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在哭。
他没过去，继续往下走。到二楼拐角，正好碰上俞楠从三考场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俞楠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他右手扶着墙，左臂垂着，护具的魔术贴全开了，松松垮垮地套在手腕上。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俞楠摇摇头，没说话。他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陆辰枫走过去，想扶他，俞楠摆摆手：“能走。”
“去医务室？”
“不用。”
两人前一后往楼下走。楼梯上人挤人，陆辰枫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俞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到一楼，碰上赵明和李言从楼上冲下来。赵明眼睛通红，看见他们就喊：“楠哥！物理最后那道题，第三小问是不是用基尔霍夫定律？”
俞楠抬眼看他，眼神有点散：“忘了。”
“你怎么可能……”
“明明。”李言拉他，“别问了。”
赵明憋住，但脸憋得通红。他转向陆辰枫：“陆哥你呢？那道题……”
“我没做。”陆辰枫说。
赵明愣住，然后肩膀垮下来。“我也没做。”他声音低下去，“题都没看懂。”
陈悦和莫小言也从楼上下来了。莫小言眼睛肿着，陈悦搂着她，两人都沉默。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六个人从校门里出来时，都拖着步子，像刚从什么重体力劳动现场下班。
赵明书包甩在肩上，带子快断了似的耷拉着。“总算……考完了。”他说，声音有气无力。
“还有明天。”李言提醒他。
“我知道！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李言不说话了，伸手把赵明肩上快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陈悦走在最前面，莫小言挽着她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莫小言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就是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
“悦姐，”她小声说，“我脑袋空了。”
“正常。”陈悦说，“回去睡一觉。”
“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卷子，密密麻麻的字。”
陆辰枫和俞楠落在后面。俞楠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书包，只用三根手指勾着带子，其他两根蜷着。他走得慢，不知道是累还是手疼。
走到第一个路口，该分开了。赵明李言往训练场方向，陈悦莫小言去公交站，陆俞二人回永青巷。
六个人在路灯下站成一圈，影子在地上交叠。没人说话，就站着。远处有车开过，轮胎压过湿路面，嘶啦嘶啦响。
赵明先开口：“那个……明天英语，听力几点开始来着？”
“八点半。”陈悦说，“跟今天一样。”
“哦。”赵明挠挠头，“我准考证放哪儿了……”
李言从他书包侧袋抽出来：“这儿。”
“谢了。”赵明接过，攥手里，“那……明天见？”
“明天见。”陈悦说。
莫小言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陆辰枫说。
该散了。可谁也没先动。雨后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陈悦打了个哆嗦。
“走吧。”俞楠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先转身往永青巷方向走。陆辰枫看了其他人一眼，跟上去。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赵明说：“李言，我腿软。”
“背你？”
“滚。”
笑声，很短，散了。
陆辰枫追上俞楠，两人并肩走。巷子里路灯隔得远，一段亮一段暗。踩过积水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还行。”
“说实话。”
俞楠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疼。”他说，“但能忍。”
“回去得冰敷。”
“嗯。”
继续走。走到那盏总坏的路灯下时，陆辰枫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它居然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得周围一小圈明亮。
“修好了。”他说。
俞楠也抬头看。“嗯。”
“是个好兆头。”
“可能吧。”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急着走。远处传来电视声，谁家在看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模模糊糊飘过来。
俞楠从'书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摇晃。他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你最近抽太多了。”陆辰枫说。
“就今天。”
“昨天你也这么说。”
俞楠没接话，又吸了一口。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护具的魔术贴全松了，布料皱巴巴地裹在手腕上。
陆辰枫看着他抽烟的侧脸。烟雾里，俞楠的眼睛半眯着，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青灰色的一层。
一支烟抽到一半，俞楠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陆辰枫抬手想拍他背，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咳完了，俞楠直起身，把烟掐灭在路灯杆上，杆子上已经有一片烟蒂烫出的黑印子。他喘了口气，说：“走吧。”
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没说话。走到楼下时，声控灯应声亮起，光从三楼开始，一层层往下亮。
在楼梯口分开时，俞楠说：“晚上别熬夜。”
“你也早点睡。”
“嗯。”
俞楠转身上楼。陆辰枫站在楼下，听见他脚步声一节节往上，在三楼停住，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开灯。屋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摊着早上出门时没收拾的复习资料。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对面，俞楠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没拉全，能看见书桌一角，台灯的光晕黄黄的。人影晃过，大概是坐下了。
陆辰枫看了一会儿，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写下：
【11月30日，考完了三门。】
【数学卡了题，理综没做完。】
【他手疼，但写完了。烟抽得凶。】
【路灯修好了。】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太干了，干得像工作汇报。他想加点什么，但脑子里空，什么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在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句：
【明天最后一天。撑住。】
撑住。对谁说的？对自己，还是对俞楠，还是对他们所有人？
他不知道。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又传来隐约的吉他声，不是俞楠，是楼上哪户人家的孩子在练琴，弹得断断续续，一个和弦反复按错。
陆辰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琴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明天还有英语。听力，阅读，作文。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成绩，等排名，等下一个倒计时。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六人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他点开俞楠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打手还疼吗，删掉。打早点睡，删掉。打明天加油，也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对面的灯还亮着。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