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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分水岭 ...
六点二十,天还是灰的。陆辰枫今天醒得特别早,或者说,他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昨天的考试画面:数学卡住的那道函数题,俞楠握着手腕泛白的指节,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他的眼神。
他下楼时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俞楠已经等在门口了,这次没蹲着,他靠在墙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早。”陆辰枫说,声音黏糊糊的。
俞楠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早。”
两人往外走时,陆辰枫注意到俞楠今天没背书包,只拎了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笔、橡皮、准考证。他自己的书包也特别轻,昨天考完理综后,那些厚厚的复习资料全扔教室柜子里了。
“手怎么样?”陆辰枫问。
“还那样。”
“疼吗?”
“嗯。”
对话简单。巷子里的雾气比昨天还重,走到巷口时,两人的头发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早点摊今天依然没开,卷帘门上那张歇业两天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去食堂?”陆辰枫提议。
“人太多。”俞楠说,“便利店。”
便利店的加热柜里还剩最后两个饭团。俞楠拿了,陆辰枫拿了瓶豆浆。结账时收银小妹打着哈欠说:“六块。”
俞楠用右手掏钱,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柜台上,就那么一个简单的支撑动作,陆辰枫看见他手腕微微发抖。
“给。”俞楠把钱递过去。
走出店门,两人站在屋檐下吃。饭团是热的,但里面的米粒有点夹生。陆辰枫咬了一口就皱起眉,俞楠却吃得很快,几口就吞下去半个。
“你慢点。”陆辰枫说。
“饿了。”俞楠说,又咬了一大口。
陈悦和莫小言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莫小言正在抹眼泪。陈悦搂着她的肩,低声说着什么。走近了,陆辰枫听见陈悦说:“考完就好了,别想了。”
“可我数学最后一道题……”莫小言声音带着哭腔。
“说了别想了。”
两人走到屋檐下,莫小言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陆辰枫和俞楠,抽了抽鼻子:“早。”
“早。”陆辰枫说,“你没事吧?”
莫小言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陈悦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赵明他们呢?”陈悦问。
“还没来。”陆辰枫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赵明的声音从街角传来:“等等我!我鞋带!”
李言走在前面,赵明跟在后面边跑边系鞋带,差点绊倒。李言转身拉住他,蹲下去三下两下帮他系好,然后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靠我靠慢点!”赵明喊。
两人冲到便利店门口时,赵明喘得跟风箱似的。“早……早……”他弯腰撑住膝盖。
“吃了吗?”李言问其他人。
“吃了。”陆辰枫举了举手里的饭团。
“我们也吃了。”陈悦说,“小言没吃下。”
莫小言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陈悦给她的牛奶。
六个人又聚齐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没人说话。街上的车流声、远处的喇叭声、便利店冷柜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赵明先打破沉默:“今天……英语哈。”
“嗯。”李言应道。
“听力我完了。”赵明说,“我昨晚戴耳机练,听着听着睡着了,梦见我在跟英国人吵架,吵什么听不懂。”
莫小言小声说:“我作文还没背模板……”
“现在背也来不及了。”陈悦说。
“我知道,可我心慌……”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靠在墙上,闭着眼,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在休息,或者说,在尽量保存体力。
“俞楠,”陈悦忽然开口,“你听力没问题吧?”
俞楠睁开眼:“还行。”
“你上次月考听力满分。”陈悦说,“怎么练的?”
“平时多听。”
“废话。”赵明插嘴,“楠哥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俞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校门口开始热闹起来。学生们陆陆续续往里走,有人边走边戴着耳机听英语,有人还在翻单词本。陆辰枫看见林宴辞从一辆车上下来,今天还换了一辆更低调的。林宴辞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笔记本,边走边看。
他也看见了六人组,脚步顿了顿,然后自然地走过来。
“早。”林宴辞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俞楠身上,“今天最后一科了。”
“嗯。”俞楠应道。
“你手还好吗?”林宴辞问,语气听起来是真关心,“昨天写那么多字,今天还得写作文。”
“能写。”
“那就好。”林宴辞笑了笑,“加油。”
他说完就往里走。赵明盯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他怎么老来问手,关心得过头了吧?”
“少管。”李言说。
陈悦看着林宴辞走远的背影,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进教学楼时,楼梯比昨天空了些,昨天考完理综,有些人今天干脆请假了。陆辰枫跟在俞楠后面上楼,注意到俞楠今天没扶栏杆,但每一步都踏得很慢,像在数着台阶走。
到二楼时,俞楠停了一下,右手按了按左肩。
“贴止痛贴了吗?”陆辰枫问。
“贴了。”俞楠说,“没用。”
“再贴一片?”
“浪费。”
三楼岔口,六人组又要分开了。赵明拉着李言:“考完你一定等我!不许先走!”
“嗯。”李言点头。
陈悦拍拍莫小言的背:“加油,考完带你去吃甜的。”
莫小言红着眼睛点头。
陆辰枫和俞楠站在走廊里。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陆辰枫站在光里,俞楠站在阴影中。
“走了。”俞楠说。
“等等。”陆辰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巧克力,昨天中午在食堂小卖部买的,一直没吃。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俞楠,“补充点糖分,防晕。”
俞楠看着那半块巧克力,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接过去,塞进嘴里。
“谢了。”他说。
“听力。”陆辰枫顿了顿,“别走神。”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各自的考场走去。
陆辰枫走到考场时时,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背作文模板,声音很大:“First and foremost... Moreover... Last but not least...”
他走到自己考场门口,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又锁屏,把手机塞回去。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过来,今天是个女老师,看起来很温和。她对等在门口的学生们笑了笑:“最后一科了,大家加油。”
没人回应。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她手里的卷子袋。
陆辰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想起昨天俞楠交卷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莫小言红肿的眼睛,想起赵明说我完了时的表情。
最后一天了。
铃声响了。他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还有昨天考试时留下的铅笔印,浅浅的,擦不掉。
卷子发下来时,他先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很简单:“Change”。
改变。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窗外,天终于完全亮了。
英语考场在三楼西侧,窗户朝北,采光不好。早上八点的天光灰蒙蒙地透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
陆辰枫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上有前一个考生用铅笔写的救命,很小,写在左上角。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橡皮,慢慢地、仔细地擦掉了。
监考老师还有个中年女教师,戴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同学们放松点,最后一科了。”
没人放松。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陆辰枫前排的男生在抖腿,频率快得让桌子跟着轻微震动。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试卷发下来了。他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这已经成了习惯。“Change”,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单词,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冒出很多碎片:永青巷的变化,俞楠左手从石膏到护具的变化,自己笔记本从空白到写满的变化。
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写哪个。
听力试音开始,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This is the listening comprehension section of the test…” 陆辰枫戴上耳机,塑料耳罩压得耳朵疼。他调整了一下,眼睛盯着试卷上的题目。
第一节是短对话。第一题他就没听清,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盖住了关键词。他愣了愣,随便选了个C。
第二节长对话讲的是什么暑期实习项目。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那些单词印在脑子自己飘走了。飘到了昨天俞楠交卷时的侧脸,飘到了林宴辞那句如果是我受伤,飘到了薄荷糖铁盒空了的重量。
直到对话结束,问题出来,他才猛地回神。完了,刚才那段根本没听。
他咬了咬牙,在答题卡上胡乱涂了一个选项。笔尖划过卡纸的声音沙沙的,在过分安静的考场里显得特别响。
旁边过道,莫小言也在同一个考场。陆辰枫余光瞥见她写听力时手在抖,写一个字母擦一次,橡皮屑在桌边积了一小堆。写到第三题时,她停了笔,摘下耳机,用手背很用力地抹了下眼睛。
监考老师走过去,弯腰低声问了句什么。莫小言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陆辰枫转回头,强迫自己集中。接下来的对话他听进去了,但理解起来像隔着一层雾,单词都认识,连成句子就需要反应时间。他比平时慢了两拍,等他想明白上一句的意思,下一句已经说完了。
听力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陆辰枫数了数自己空着的题,空了三道。他吐了口气,把耳机摘下来。耳朵被捂得发热,耳廓上压出了一圈红印。
接下来是阅读。四篇长文章,密密麻麻的字母像蚂蚁爬满纸面。他揉了揉眼睛,从第一篇开始读。
第一篇讲环境保护,生词不多,但他读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脑子转得慢,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考试,加上昨晚没睡好,思维像生了锈的齿轮,每转一下都费力。
读到第三段时,他忽然想起俞楠。俞楠做英语阅读从来很快,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有一次陆辰枫问他怎么练的,俞楠说:“当看故事,别当考试。”
当看故事。
陆辰枫盯着眼前的文章,试着把那些关于碳排放、可再生能源的论述想象成一个故事,人类把地球搞砸了,现在想办法补救的故事。这么一想,好像真容易了些。他往下读,速度渐渐快起来。
做完两篇阅读时,时间过去四十分钟。他抬眼看了看黑板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前排那个抖腿的男生已经不抖了,改成转笔,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监考老师看过来:“同学,安静点。”
男生缩了缩脖子,把笔握紧了。
陆辰枫继续做第三篇。这篇难,讲的是某个文学理论,长句套长句,一个句子三四行。他读第一遍时没懂,又读第二遍,用手指指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过。读到某个地方时,他卡住了,有个单词不认识,联系上下文也猜不出意思。
他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十秒,然后跳过去。不能卡,一卡时间就没了。
最后一篇是关于城市设计的,讲怎么把老旧社区改造得更宜居。陆辰枫看着那些描述,公共空间、绿化带、邻里互动……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永青巷。那条巷子如果改造,会变成什么样?老婆婆还会坐在门口晒太阳吗?那盆茉莉还会在窗台上开花吗?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做完所有阅读题,时间还剩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他翻到完形填空,二十个空,每个空四个选项。这种题他最怕,总觉得每个选项放进去都说得通。
做了五个空,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腕。连续写了两天,右手虎口处已经磨红了,有点疼。他从笔袋里摸出那支俞楠之前给他的笔,这个笔笔杆粗一点,握起来舒服些。
继续写。写到第十个空时,隔壁考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提前交卷了。脚步声从走廊经过,不紧不慢,渐渐远去。
陆辰枫没抬头。他盯着眼前的题,第十一个空,该选哪个?他读了读前后文,还是拿不准。最后靠语感选了一个。
做完完形填空,时间还剩四十分钟。该写作文了。
他翻到答题卡背面的作文区,看着那几行横线。Change。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第一个单词怎么写?
最后他写:Some changes are so small you almost miss them.
有些变化太小,你几乎错过它们。
写完了开头,后面的句子跟着流出来。他写永青巷口那个废弃水龙头的变化,从完全锈死,到某个雨天被人无意中拧开,漏了一夜的水,第二天又被人用布条缠紧了。写巷子墙壁上涂鸦的变化,昨天画的卡通小狗,今天旁边多了朵小花。
他写得很细,写青石板缝隙里苔藓的颜色变化,写老婆婆窗台上那盆茉莉开花数量的变化。写着写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他在用英语描述那些他每天记录在本子上的细节。
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钟,还剩二十分钟。
他继续写。写到巷子里孩子们游戏方式的变化,从跳皮筋到玩手机。写到那盏路灯的变化,从总坏到被修好。写到阳光在巷子里移动轨迹的变化,夏天深些,冬天浅些。
最后一段,他写:Maybe the most important change is not in the street, but in the person walking through it. Watching these small changes makes me feel like I'm not just passing by, but actually living here.
也许最重要的变化不在街上,而在走过这条街的人身上。看着这些微小的变化,让我感觉我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生活在这里。
写完了。他数了数字数,超了一点,但没关系。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
检查的时间不多了。他快速扫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改了两道,又把作文里的两个拼写错误修正了。
最后五分钟,教室里气氛微妙地松动。有人开始收拾笔袋,有人频繁看表。前排转笔的男生又开始转笔了,这次没掉。
陆辰枫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卷子。英语,最后一科。他忽然想起昨天考完理综时,俞楠问他:“明天就剩英语了,怕吗?”
他说:“怕听力。”
俞楠说:“听不清就猜。反正都听不懂。”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铃响了。
“停笔,交卷。”监考老师说。
陆辰枫放下笔,看着卷子被收走。交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种空荡荡的轻满上来。
他慢慢收拾东西,笔、橡皮、准考证。装进文件袋时,手还在轻微地抖。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没人对答案,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眼神还有点涣散。
陆辰枫往楼下走,在三楼楼梯口,他看见了俞楠。
俞楠靠在墙上,左手垂着,右手拿着那个空了的文件袋。他看见陆辰枫,点了点头。
“考完了。”陆辰枫说。
“嗯。”俞楠说,“完了。”
两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走到二楼时,俞楠忽然说:“作文写的什么?”
“永青巷。”陆辰枫说,“你呢?”
“写的吉他。”俞楠说,“弦旧了换新弦,音色的变化。”
陆辰枫看了他一眼。俞楠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
走到一楼时,他们遇见了陈悦和莫小言。莫小言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靠墙站着,眼神放空。
“小言?”陆辰枫叫她。
莫小言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说:“终于考完了。”
陈悦搂着她的肩,对陆辰枫和俞楠说:“赵明他们可能先去食堂了。”
“嗯。”陆辰枫应道。
四人往外走。走出教学楼时,阳光刺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晴了。陆辰枫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砰砰的篮球砸地声,还有呼喊声。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正常上课,走廊里有朗读课文的声音传出来。
陆辰枫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看着这一切。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这场持续两天的战争,真的结束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结果。
还有,好好睡一觉。
六个人在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集合。谁也没先说话。赵明把书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仰头看着天:“完了……全完了……”
“什么完了?”李言站在他旁边。
“什么都完了。”赵明说,“英语听力我蒙了一半,阅读有一篇根本没看懂,作文……作文我写的啥来着?”
“你写了你家的狗。”李言说。
“对!我写了我家狗去年死了!”赵明抓了抓头发,“这跟‘改变’有屁关系!”
“你说狗的离开改变了你的生活。”
“哦。”赵明愣了下,“我这么写的?我都忘了。”
陈悦和莫小言站在另一边。莫小言眼睛又肿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她也不擦。陈悦从包里掏纸巾,发现纸巾用完了,只好用袖子轻轻帮她抹。
“别哭了。”陈悦声音很轻,“考完了。”
“我知道。”莫小言吸鼻子,“我就是……控制不住。”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靠在校门边的围墙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着。他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几乎没血色。考了两个小时,他站着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你……”陆辰枫开口,又不知道问什么。手还疼吗?考得怎么样?累不累?每个问题都显得多余。
俞楠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别问。
该分开了。但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陈悦说:“我先送小言回家。她状态不好。”
莫小言摇头:“我自己能回。”
“我送你。”陈悦语气不容拒绝。她挽住莫小言的胳膊,对其他人点点头:“走了。群里联系。”
两人慢慢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得很长。
赵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也回了。李言,你……”
“我跟你一起。”李言说,“去训练场?”
“不训练了。”赵明说,“今天打死也不训练了。我要回家睡觉,睡到明天。”
“那你妈……”
“不管了。”
两人也走了。赵明边走边打哈欠,李言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偶尔伸手拉他一把,防止他撞到电线杆。
校门口只剩下陆辰枫和俞楠。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远处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烤红薯——热乎的——”
“回家?”陆辰枫问。
“嗯。”俞楠说。
两人并排往永青巷走。走了几步,俞楠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片没用完的止痛贴,递给陆辰枫。
“还你。”他说。
陆辰枫接过,止痛贴的包装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你没用?”
“用了也疼,省着。”
陆辰枫握紧那片小小的塑料包装,边缘硌着掌心。
继续走。路过便利店时,俞楠说:“我买点东西。”
“买什么?”
“面包。明天早上。”
陆辰枫跟着他进去。便利店今天人少,收银小妹在玩手机。俞楠拿了两个面包,又拿了一盒牛奶。结账时,他掏钱的动作很慢,右手在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摸出零钱。
陆辰枫看着他。俞楠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但通过外套的轮廓,能看出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帮你拿。”陆辰枫接过塑料袋。
俞楠没拒绝。
走出便利店,两人继续沉默地走。走到巷子口那盏路灯下时,俞楠停下,抬头看了看。
“它今天还亮着吗?”陆辰枫问。
“亮着。”俞楠说,“但白天看不出来。”
是啊,白天路灯亮不亮,谁看得出来。
走到楼下时,俞楠说:“我上去了。”
“嗯。”陆辰枫把塑料袋递给他。
俞楠接过,右手拎着袋子,左手还插在口袋里。他转身往楼上走,楼梯里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一节,一节,慢慢地消失在三楼。
陆辰枫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开门,脱鞋,书包扔在玄关。屋里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闷。他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
他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去厨房。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他拿出牛奶,直接对着盒子喝了一口,冰得他牙齿发酸。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桌子上还摊着昨天的复习资料,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把所有纸拢成一摞,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显示12:47。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六人群,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陈悦发的明天加油。
他退出,点开俞楠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打到家了吗,删掉。打手还疼吗,删掉。打好好休息,也删掉。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传来楼上邻居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轰鸣。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训斥声,电视里的广告声。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他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俞楠房间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俞楠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拆护具。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把黑色的布料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手腕。
肿了。比昨天更明显,皮肤发红发亮,像充了气。他试着活动手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腕。水很冰,冲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麻木感。他冲了两分钟,然后关上水,用毛巾擦干。
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药膏,医生开的,说疼得厉害时用。他挤出一截,涂在手腕上,慢慢地揉。凉的,有股刺鼻的薄荷味。
涂完药,他坐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咽下去时刮嗓子。他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回桌上。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考场:答题卡上的横线,监考老师的脚步声,旁边人转笔的声音。还有陆辰枫递给他止痛贴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他重新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垃圾桶。金属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对面,陆辰枫的房间窗帘也拉开了,能看见人影在窗前站着。
两人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在各自窗前对视了几秒。然后俞楠拉上窗帘,陆辰枫也拉上了。
【12:53】莫小言:我到家了……谢谢悦姐送我(哭泣表情)
【12:55】陈悦:好好休息。别想考试了。
【12:57】赵明:我睡了一觉,梦见还在考英语(崩溃表情)
【12:58】李言:那是噩梦。
【13:01】赵明:李言你怎么还不睡?
【13:02】李言:在给你整理错题。
【13:03】赵明:……你有病吧!考完了!
【13:04】李言:下次还会考。
【13:05】赵明:(发送了一个“打死你”的表情包)
【13:10】陈悦:成绩什么时候出?
【13:12】李言:后天吧。沈老师说的。
【13:13】莫小言:我不想知道了……
【13:14】陈悦:别想了,等吧。
陆辰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他没回。俞楠也没回。
群又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陆辰枫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厚重的纸质笔记本。
本子已经用了快一半,纸页微微鼓起,边缘有些卷曲。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一则记录还是考试前夜写的:【明天最后一天。撑住。】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该写什么?考完了?累了?手疼?好像什么都该写,又好像什么都不值得写。
最后他写:
【11月30日下午,考完了。】
【英语听力蒙了三道。作文写了永青巷。不知道会不会偏题。】
【他手肿了。止痛贴没用。】
【六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各回各家。像打完仗的散兵。】
写到这里,他停笔。目光落在散兵两个字上。他想起刚才校门口的情景:莫小言红肿的眼睛,赵明空洞的眼神,陈悦疲惫的肩膀,李言沉默的侧脸,还有俞楠苍白的脸色。
以及他自己,站在人群里,像个旁观者。
他继续写:
【现在坐在房间里,外面阳光很好,但觉得冷。】
【不知道成绩出来会怎么样。不敢想。】
【但至少,这两天熬过去了。】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单薄,太私人。可笔记本不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吗?
他合上本子,手指摩挲着封皮粗糙的纹理。牛皮纸的质感,温润的,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第二层放着俞楠给他的那本旧吉他谱,旁边是永青巷项目的资料夹,里面装着他们画的手绘地图、拍的照片、采访老婆婆时记的笔记。
他抽出资料夹,翻开。第一页是自己画的永青巷速写:青石板路,两侧的老房子,巷子口那盏路灯。画得不算好,线条稚嫩,但细节很多,墙上的裂缝,窗台上的花盆,晾衣服的竹竿。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英语作文里写的那句话:“Watching these small changes makes me feel like I'm not just passing by, but actually living here.”
看着这些微小的变化,让我感觉我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生活在这里。
他合上资料夹,放回书架。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对面楼的窗户,晾着的衣服,一角灰白的天空。
他没发出去,只是存着。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影子在房间里慢慢拉长。远处传来学校的下课铃,附近的小学放学了。隐约能听见学生们的喧闹声,笑声,奔跑的脚步声。
陆辰枫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涌出校门。他们还在讨论今天课堂上的趣事,抱怨作业太多,商量周末去哪玩。
而高三的他们已经考完了期中,正在等待审判。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圈出一小片明亮。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线条。
横线,竖线,交叉,缠绕。画着画着,渐渐形成某种图案,像河流,又像掌纹。
画到一半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俞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睡了。】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陆辰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嗯。我也睡会儿。】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木桌面,眼睛闭上。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教室里的空气是凝滞的。
沈老师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假装背单词的、补作业的、趴着补觉的。赵明正在跟李言小声争论昨晚篮球赛的比分,声音戛然而止。
文件夹被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成绩出来了。”沈老师说,“贴在后面公告栏,自己去看。看完之后,我要说几件事。”
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几个方向稍有停留,陆辰枫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俞楠身上。
“去吧。”沈老师说。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瞬间炸开。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向后涌去。公告栏前瞬间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
陆辰枫没急着挤。他坐着没动,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俞楠也没动,还在座位上,左手放在桌下,右手转着一支笔,转得很慢,每转半圈就掉下来,捡起来继续转。
前排,莫小言站起来又坐下了,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陈悦拍拍她肩膀:“我去看。”
“悦姐。”莫小言声音发颤。
“没事。”
陈悦挤进人群。她个子不高,很快被淹没了。赵明和李言也挤了过去,赵明个子高,踮着脚往里瞅,李言跟在他身后,手虚扶着他的腰,怕他被人挤倒。
陆辰枫看着俞楠。俞楠的笔又掉了,这次滚到了地上。他没捡,只是看着笔滚到讲台边上,停住。
“你不看?”陆辰枫问。
“等会儿。”俞楠说。
前面的人群开始有反应了。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小声说“完了”,有人叹气。一个女生挤出人群,眼圈瞬间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把脸埋进胳膊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赵明从人群里挤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哭也不是笑,他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李言跟过来,手放在他肩上:“明明?”
赵明没说话。
“你……”李言低头看他,“多少?”
赵明慢慢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才说:“四百九十二。”
李言的表情松了一点:“过了。”
“过了。”赵明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抓住李言的手,“我过了!我没挂科!”
他的声音太大,周围人都看过来。赵明赶紧闭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睛却红了。
陈悦也出来了,脸色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她走回座位,莫小言立刻抓住她的胳膊:“悦姐,我……”
“五百零五。”陈悦说,“班级三十五。”
莫小言愣了下,然后眼泪涌出来:“真、真的?”
“真的。”陈悦抽出纸巾递给她,“别哭了,过了。”
“可是三十五……”
“过了就行。”陈悦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五百七十七,第二。”
她说第二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甘。
人群渐渐散开些。陆辰枫站起来,俞楠也站起来,两人前一后走过去。公告栏前还剩几个人,都是成绩靠后的,盯着那张纸,表情像在看判决书。
陆辰枫挤到前面。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他先从最上面找。
第一名:林宴辞,583。
字写得格外工整,总分栏的数字红得刺眼。
他的目光往下移。第二名陈悦,577。第三名李言,575。
第四名。
俞楠,569。
陆辰枫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569,班级第四,年级前十五。不差,甚至很好。但比起俞楠以前稳坐的第一,比起林宴辞那个583,这个第四像根细刺,扎在视线里。
他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第二十名,陆辰枫,558。
558。班级二十,年级中游偏上。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太大波动,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语文132,数学105,理综185,英语136。每一科都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他抬起头,看向俞楠。俞楠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开始,一行行往下扫。看到自己名字时,他的表情没变,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挤出人群,回到座位。
陆辰枫跟过去。俞楠已经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开始做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陆辰枫开口。
“第四。”俞楠头也不抬,“看到了。”
“就差十四分。”陆辰枫说,“如果手……”
“没有如果。”俞楠打断他,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线,“考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陆辰枫不说话了。他看着俞楠写字的手,左手平放在桌上,右手握笔,写得很稳,但速度比平时慢。写到某个地方时,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前排,莫小言还在小声抽泣,陈悦低声安慰她。赵明已经缓过来了,正拉着李言小声说话:“你看我这数学,居然及格了……”
“你本来就能及格。”李言说。
“我以为我完了……”
沈老师敲了敲讲台:“看完了吗?都回座位。”
人群彻底散开。每个人回到座位上时,脸上表情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神情恍惚,有人眼圈通红。
“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沈老师说,“几家欢喜几家愁,我理解。但期中只是阶段测试,不是终点。考得好的,别骄傲;考得不理想的,别灰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尤其是一些同学,因为身体原因影响了发挥,很可惜,但也证明了你们的真实水平并不止于此。”
这话明显是说给俞楠听的。俞楠低着头,笔没停。
“接下来,我要说几件事。”沈老师翻开文件夹,“第一,明天下午开家长会,时间地点我会发到群里,通知家长务必到场。”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第二,期中后的学习计划。”沈老师看向陆辰枫,“还有,陆辰枫,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辰枫心里一紧。
“第三,”沈老师合上文件夹,“关于班级纪律和同学关系。我知道高三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互相支持,而不是互相拖累。有些关系,要把握好度。”
这话说得隐晦,但陆辰枫听懂了。他看向俞楠,俞楠的笔终于停了。
下课铃响了。
沈老师拿起文件夹:“下课。陆辰枫跟我来。”
陆辰枫站起来,跟着沈老师走出教室。经过俞楠座位时,俞楠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眼。
走廊里人很多,刚下课,学生们涌出来,喧闹声瞬间填满空间。沈老师走得不快,陆辰枫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进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说话声、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沈老师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拉了把椅子给陆辰枫:“坐。”
陆辰枫坐下。沈老师也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他的成绩单,打印版,上面还有各科的详细得分和年级排名。
“558分,班级二十,年级第二百四十名。”沈老师看着纸上的数字,“比上次月考退步了,但考虑到这次难度和你的情况,也算是稳住了。”
陆辰枫没说话。
“语文和英语很好。”沈老师用笔点着那两个数字,“132和136,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夫,谁也拿不走。数学105,比上次进步了,说明你抓基础的方法有效。理综185,是时间不够?”
“嗯。”陆辰枫说,“物理大题没做完。”
“正常。”沈老师放下笔,靠回椅背,“对你来说,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大部分,已经不错了。”
陆辰枫点了点头。
“我叫你来,不只是说成绩。”沈老师压低了些声音,“你母亲昨天又打电话到学校了。”
陆辰枫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问了你的成绩,也问了……”沈老师停顿了一下,“问了俞楠的成绩。”
办公室里的嘈杂声似乎瞬间远去了。陆辰枫盯着沈老师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她听说俞楠这次第四,手伤影响很大。”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她说,看来那位同学自己的状态都还不稳定,更别说给别人正向影响了。”
陆辰枫抬起头。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沈老师看着他,“但陆辰枫,你得明白,现在高三了,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排名,都关系到你的未来。你母亲虽然方式有问题,但她关心你的前途,这是事实。”
“她只是关心数据。”陆辰枫说,声音有些干。
“数据也是事实。”沈老师说,“你从月考第三掉到这次二十,在她看来,就是退步。而她认为退步的原因,有一部分在俞楠身上。”
陆辰枫想说什么,沈老师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要你疏远谁。”她说,“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我理解。但你也得理解你母亲,理解学校的立场。高考面前,一切都要让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下周开始,年级会组织晚自习强化班,针对中游学生。我给你报了名。”
陆辰枫愣住。
“每天晚上两小时,周末半天。”沈老师转回身,“这是学校的规定,也是你母亲的要求。她说你需要更专业、更集中的辅导环境。”
“俞楠呢?”陆辰枫问。
“他不需要。”沈老师说,“他是年级前十五,有竞赛班的安排。”
陆辰枫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光斑里有尘埃在飞舞。
“沈老师,”他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沈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陆辰枫,有时候,我们没得选。”
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强化班的课表和时间。下周一开始。今天回家,跟你母亲好好谈谈,不要吵架,沟通。告诉她你的想法,也听听她的理由。”
陆辰枫接过表格。
“回去吧。”沈老师说,“把俞楠也叫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陆辰枫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沈老师又叫住他。
“陆辰枫。”
他回头。
“你上次画在本子上的那些画,”沈老师说,“挺好看的。坚持画,别丢了。”
陆辰枫愣了下,然后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慢慢走回教室,在门口停下。教室里,俞楠还坐在座位上,陈悦和莫小言围在他桌前,好像在讨论什么题。赵明和李言不在,可能去训练了。
陆辰枫走进去。陈悦看到他,抬起头:“沈老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辰枫说,“就是成绩的事。”
陈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拉着莫小言回自己座位了。
陆辰枫走到俞楠旁边:“沈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俞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去。
陆辰枫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厚重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开始画坐标轴。
横轴:时间。从开学到期中。
纵轴:情绪值。从-10到10,他自己定的刻度。
他凭感觉点出几个点:开学平稳(2),认识俞楠上扬(4),永青巷项目(5),俞楠手伤暴跌(-8),日记事件谷底(-10),生日回升(-3),考试期间剧烈波动(-5到3),现在(0)。
点连成线,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像心跳,像河水的涨落。
他在旁边写:
【月考第3→期中第20。掉了,但没崩。】
【语文英语稳住,说明日常记录有用。】
【数学理综垮了,说明考试高压下,病还是病。】
【接受这个,有病,但能学。慢点而已。】
写到这里,他停笔。教室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尖锐而悠长。
他想起沈老师的话:“有时候,我们没得选。”
也想起母亲邮件里的那句:“数据表明,现有社交模式已产生显著负向影响。”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俞楠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过操场,往校门口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单薄,但步伐很稳。
陆辰枫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那条情绪曲线的终点,又加了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在下游一点。但河还在流。】
【明天家长会。该来的总要来。】
台灯的光晕黄,照在桌面上像一小圈温暖的池塘。陆辰枫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收件箱里躺着那封准时抵达的邮件。
发件人:陆雅琴(母亲)
主题:【期中数据分析及干预建议】
他没有立刻点开。先起身去倒了杯水,喝下去时喉咙发紧。回到桌前,他又从抽屉里翻出那盒已经空了的薄荷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只剩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他捏起一张,在手里慢慢展平,塑料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然后,他点开了邮件。
邮件很长,分三个部分,像学术报告。第一部分是成绩分析,用表格把他各科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列得清清楚楚。重点标注了下滑趋势:从月考第3到期中第20,用红色箭头指向,旁边批注:“显著退步,需警惕。”
第二部分是干预建议,列出了寒假强化班的课程表,每天八小时,从早到晚,科目轮流。最下面一行小字:封闭式管理,禁止携带电子设备,每周日可联系家人一小时。
第三部分,最后一段,他读得很慢:
据悉,俞楠同学本次成绩下滑明显(班级第4,较以往退步),其个人状态(手伤未愈、情绪稳定性存疑)存在不确定性。你当前排名20,较上次下滑17名。数据表明,现有社交模式已产生显著负向影响。建议适当疏远,避免负面效仿。请重新评估交际圈,以学业为重。
陆辰枫盯着屏幕。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谬,第二遍觉得冷,第三遍,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他关掉邮件页面,打开和俞楠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了想,点开截图工具,把邮件最后一段截下来,粘贴,发送。
附言只有三个字:【我妈的。】
发送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远处写字楼的窗户亮着格子状的光,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流动的河。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尖尖的,被夜风撕碎,飘上来时已经听不清内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摊开那个厚重的纸质笔记本。
本子已经用了大半,纸页因为反复翻动而微微鼓起。他翻到最新一页,下午画的那条情绪曲线还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心电图,也像河道的剖面。
他拿起笔,在曲线旁边空白处,开始写:
【收到邮件了。说我下滑20名,是显著退步。】
【说你的手伤和情绪是不确定性。】
【建议我适当疏远,重新评估交际圈。】
写到这里,他停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交际圈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没擦,任由它洇开。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比刚才用力:
【我不疏远。】
【你手受伤是因为我。你成绩掉到第四是因为手。如果要说负向影响,是我影响你。】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行字。太直白,太情绪化,不像他平时记录的风格。但他不想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俞楠的回复。
【看了。】
就两个字。陆辰枫盯着那两个字,想看出点什么,语气?情绪?但两个字太短,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打字:【你怎么想?】
发送。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笔记本。
那条情绪曲线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他从坐标原点开始,用手指沿着线慢慢描:上扬,陡降,谷底,缓慢回升,剧烈波动,最后停在零点。
零点。不是正数,不是负数,是中间。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他在零点旁边画了一个小点,然后从这个点开始,用虚线向右延伸,延伸向未来,延伸向不知道会怎么样的明天、下周、下个月。
虚线画到纸页边缘时,他停住。未来是空的,虚线最终消失在纸张的边界外。
他在虚线尽头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封皮是牛皮纸的,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他想起第一次打开这个本子时,是在书店,俞楠站在他旁边,说:“这个厚,能记很久。”
能记很久。
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学期,本子已经用了一半。如果按照这个速度,高中毕业时,这本子刚好用完。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还是俞楠。
【她想多了。】
陆辰枫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他想回什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句号。
句号。结束,或者,就这。
俞楠没再回。
陆辰枫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第二层放着永青巷项目的资料夹,旁边是几本旧书,最边上靠着一个变调夹的盒子,黑色的,金属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他生日时送给俞楠的,俞楠用了两次,说好用,但后来手伤了,就放在这儿了。
他拿起变调夹,在手里转了转。金属冰凉,弹簧有力。他试着夹在手指上,有点疼,松开时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夜越来越深。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什么也没写。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字很大,几乎占满整页:
【河在流。就够了。】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三楼,俞楠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书桌的一角,台灯的光晕黄黄的,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低着头,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写字,也可能只是在发呆。
陆辰枫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斑,斜斜的一道,随着窗外树枝摇晃,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吉他声,又是楼上那家孩子在练,还是那个和弦,还是弹错,一遍,又一遍。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母亲邮件里那些冰冷的数据,不是沈老师说话时的表情,也不是成绩单上那个红色的20。
而是今天下午,俞楠穿过操场时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是那条画在纸上的、歪歪扭扭的、从负十爬到零点的曲线。
是永青巷里那盆向着光的茉莉。
是英语作文里他写的那句:“Watching these small changes makes me feel like I'm not just passing by, but actually living here.”
看着这些微小的变化,让我感觉我不只是路过,而是真正生活在这里。
夜更深了。窗外的琴声停了,车声稀了,连风声都静下来。
陆辰枫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点人工的香。
他慢慢沉进睡眠的边缘。最后清醒的意识里,他想起俞楠下午看完成绩单后,转身回座位时说的那句话:
“第四。看到了。”
语气很平',一如既往。
但陆辰枫看见了他握笔时,指节泛起的白。
他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枕头吸收,听不太清。
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
英语作文内容请见谅我一个日语生写的破句子,不会用高级语法(是的我是小语种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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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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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