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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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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脚步踏着岁末的霜雪而来,顾家庄园主宅在除夕这天被装点得格外隆重。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型水晶灯,璀璨光芒如星河倾泻,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暗红色绣金丝绒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排列,每一样都泛着冷冽而奢华的光泽。
顾辞朝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俯视着楼下逐渐聚集的人群。
顾家旁支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与虚伪寒暄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这是一个由血缘、利益与权力编织而成的精致牢笼,而他,是刚刚被投放进来的那只异类。
“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顾辞朝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答:“没什么。”
顾屿暮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男人今天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深灰色,整个人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顺着顾辞朝的视线望去,眸光深沉。
“怕吗?”他问。
顾辞朝偏过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他今天穿着顾屿暮为他准备的浅灰色高领毛衣配黑色修身长裤,简约却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蓝色眼瞳在灯光下如同浸在水中的宝石。
“有哥哥在,不怕。”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顾屿暮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记住,待会跟紧我。”
“嗯。”
两人走下旋转楼梯时,原本嘈杂的大厅有片刻的凝滞。
无数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而来——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嫉妒的。顾辞朝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在他身上游走,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剥开他的衣物,窥探他隐藏在皮囊下的秘密。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顾屿暮的西装袖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取悦了顾屿暮。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宣告般的姿态,牵着顾辞朝走向主桌。
“屿暮来了。”顾老爷子坐在主位,虽已年过七旬,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的目光在顾辞朝身上停留了几秒,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坐吧。”
“爷爷新年好。”顾屿暮礼节性地问候,为顾辞朝拉开椅子,等他坐下后,自己才在他身侧落座。
这个举动又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顾辞朝能感觉到斜对面一道目光格外灼热。他抬眼望去,正对上顾墨尘含笑的眼眸。
顾墨尘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儒雅中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他朝顾辞朝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唇角的笑意加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味。
顾屿暮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握紧了顾辞朝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少年吃痛。
“小叔。”顾屿暮的声音冷得像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屿暮。”顾墨尘笑道,目光却依旧落在顾辞朝脸上,“辞朝也是,新年快乐。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小叔。”顾辞朝轻声回应,随即低下头,避开那过于直白的注视,耳尖泛起一丝薄红——三分真实,七分演技。
这副羞怯的模样让顾墨尘眼中的兴味更浓,也让顾屿暮周身的寒意更甚。
家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佣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但席间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美食上。
“听说辞朝在学画画?”坐在顾老爷子右侧的中年女人开口,她是顾屿暮的姑姑顾婉清,嫁入京城另一豪门,一向以刻薄著称,“艺术这条路可不好走,尤其是对男孩子来说。屿暮,你没考虑让他进公司学点实在的东西?”
顾屿暮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头也不抬:“他喜欢就好。”
“喜欢?”顾婉清轻笑一声,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抚过酒杯边缘,“小孩子心性罢了。顾家的孩子,总不能整天摆弄颜料,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引来了几声附和的低笑。
顾辞朝握着餐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银色的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顾屿暮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眸,目光如刀般射向顾婉清:“姑姑的意思是,我顾屿暮的弟弟,连选择自己喜好的资格都没有?”
大厅骤然安静。
顾婉清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屿暮,姑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顾家考虑,也为辞朝的未来考虑。他毕竟……是顾家的孩子。”
那句未尽之言里的轻蔑,所有人都听懂了。
顾辞朝想起在顾屿暮办公室休息室里听到的那些话——“私生子”“玩意儿”“狗”。原来在这些所谓的“家人”眼中,他永远都只是这样一个存在。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顾辞朝抬眼,对上顾屿暮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他在告诉他:别在意,有我在。
“辞朝的未来,我会负责。”顾屿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劳姑姑费心。”
顾婉清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再说什么。顾屿暮在顾家的地位早已稳固如山,她得罪不起。
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这时开口了:“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他看向顾辞朝,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喜欢画画,就好好学。顾家不缺养一个艺术家的钱。”
这话看似宽容,实则将顾辞朝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养着”的附属品。
顾辞朝感觉到顾屿暮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他抬起头,对顾老爷子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谢谢爷爷,我会努力的。”
那笑容纯净无害,像初雪般易碎。
顾墨尘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开口:“其实艺术也没什么不好。辞朝这样的气质,天生就该活在美的世界里。屿暮,你说是吧?”
顾屿暮的眸色沉了下去:“小叔似乎对我的弟弟很感兴趣?”
火药味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
桌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顾家内部谁不知道,顾屿暮与顾墨尘虽为叔侄,但年龄相差不过十岁,在集团内部一直是竞争对手。顾墨尘凭借多年经营和老爷子的偏爱,始终对掌权人之位虎视眈眈。
顾墨尘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这么漂亮的孩子,谁不感兴趣?屿暮,你可要好好珍惜,别辜负了……”
他故意停顿,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顾屿暮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顾墨尘,一字一句道:“我的东西,自然会珍惜。倒是小叔,手伸得太长,小心伤着自己。”
“哦?”顾墨尘挑眉,“我只是表达对侄子的关心而已。毕竟,血浓于水嘛。”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意有所指地扫过顾辞朝。
顾辞朝在这时轻轻拉了下顾屿暮的衣袖,声音细软:“哥哥,我有点不舒服……”
恰到好处的示弱,打断了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顾屿暮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看他:“怎么了?”
“可能……有点闷。”顾辞朝小声说,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顾屿暮皱了皱眉,起身:“我陪你去花园透透气。”
“屿暮,宴席还没结束。”顾老爷子沉声道。
“辞朝不舒服。”顾屿暮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扶着顾辞朝站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