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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翠微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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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德培走后,黑才探头探脑地进了病房。
“港生,好险。”他抚着自己的胸膛,“我看老板的脸很黑,以为他要一枪崩了你。”
“我救了他,他还要杀我那也太没天理了吧?”港生想起一睁开眼就看见黑才在这里,问道,“你怎么一直在这,不用去做事吗?”
“老板让我在这里照顾你,怕你闷。”黑才疑惑的挠挠头,“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俩熟的?”
港生皱眉回想,他之前跟鲁德培也只接触了三次,说上话的也只有上回面试的一次,他是何时注意到自己和黑才关系好的。想到对方可能在不经意间已经对他进行了仔细的调查,就让港生忍不住背脊发凉。
“老板出三倍高级警督的工资给你,你居然还要考虑?”黑才痛心疾首,“要是我立马给他跪下磕头了。”
港生忍不住笑出来,但又牵动伤口一阵钝痛。
“黑才,我昏迷了几天,夜总会怎么样了?是谁下的杀手?”港生记得上一世,鲁德培是把马老板连锅端了。
“你昏迷了三天,夜总会嘛,一把火给烧了,不过这对老板来说算不了什么,已经重新装修,过不了几天又可以营业了。”黑才得意洋洋,好像鲁德培现在已经是他亲爹了。
“谁下的杀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我的老东家马老板喽。”
“那马老板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要是我整不死对手,肯定连夜跑路。”
“这几天的报纸你都给我带一份来。”港生说道。
港生勉强撑起来看报纸,发现并没有关于金翡翠夜总会前董事的新闻。
上一世,马老板袭击了金翡翠后,立马被鲁德培连夜追杀,最后全家被屠,马三自己也横尸清水湾。
没有新闻是好事,但港生又想,不知道是没有被人发现尸体还是真的逃走了。
…………
华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得到消息,马三一家都已经逃到美国了。”阿标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低着头。“现在我们唯一不知道的依旧是他是怎么得到的风声,我们会伏击他。”
办公桌后的男人背对着阿标,望着窗外的夜景,他的脸背对室内的灯光,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交错,显得阴晴不定。他修长的右手手指旋转敲击着左手小拇指上的戒指,发出叮咚的轻微响声。
“既然有人在捣鬼,那就把人抓出来。”男人转过身,“这些你去办吧。”
阿标点点头。“还有南方海运的董事曾光耀约了您明晚在翠微园用餐。”阿标说道,“他也是听说您没出事后才递上请柬的。”
鲁德培点点头,曾光耀,南方海运的董事长。南方海运是HK海运最有实力的公司之一,他们长期都和马三有往来。可马三又不开百货也不做工厂,怎么会和海运公司有往来,两家的亲密合作是道上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马三的夜总会长期亏损,但他黑市上的生意却风生水起,这些水货的来源和运输南方海运功不可没。
鲁德培短短一个月拿下马三的盘口,这在□□上引起轩然大波,开始没有人看好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现在各方都开始观望,有的已经想要跟他合作。
马三之前与曾董事长聊过,不出半个月盘口还会回到他的手上,两位合作伙伴的关系还是会长期发展下去。
可半个月过去了,结局却是马三出逃,金翡翠重新营业。
这个风云诡谲的市场,根本不会有永远的朋友和永远的敌人。曾光耀是跑船起家的,见风使舵没有人比他更在行。
白色本田停在翠微园尖沙咀门店。
门童轻叩黄铜门环三声,紫檀木门向内推开。
一股特别的花香穿堂而过——是栀子花香,但不是廉价的线香,而是岭南老栀子蒸过的白檀。
鲁德培往里走,迎面是三级白玉台阶,台阶尽头悬着块黑匾额,“翠微园”三字是启功体,金粉厚填,在水晶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领位的侍应生穿着青绿对襟衫,袖口绣着极小的翠鸟,他指路时虚引的幅度刚好够着二楼的回廊。
“鲁先生,曾先生在‘观海阁’候您,这边请。”
二楼铺着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跟着侍应生推门进入一个包间,那是另外一番天地。
包间约莫二十平,正中摆着张酸枝木圆桌,桌面嵌着整块云石,冰裂纹路里泛着浅灰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有一组青瓷茶具。
曾光耀四十上下的年纪,已经坐在主位旁的客位上,起身时他的玛瑙袖扣晃了晃,比鲁德培腕上那副百达翡丽更沉稳内敛。
“鲁先生赏脸,我特意让人留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灯。”
鲁德培没有坐主位,径直坐了对面的客位。
“曾总的请帖,我怎么敢不来。”话音刚落,侍应捧来银质茶盘,给鲁德培斟了杯凤凰单从,琥珀色的茶水里,漂着两颗泡开的桂花。
“这是今年头的蜜兰香,鲁先生试试。”曾光耀抬手虚按,侍应立即退到了三尺外的角落。
先上了四小蝶冷盘。冰镇海蜇头,玫瑰豉油鸡,凉拌云耳和卤水墨鱼。
“鲁先生年轻有为,才到HK短短一个月就掀起惊涛骇浪。”
鲁德培没有碰桌上的菜,只是转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维港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没有一丝暖意:“曾总,我不是吃海上饭的,说到追波逐浪我怕到下辈子也不能和您比。”
曾光耀筷子顿了顿,停在刚端上来的烧鹅皇上。侍应生用银刀细细片着烧鹅,每一片都带皮带肉,脆得能听见“咔”的轻响,淋上酸梅酱盛在描金小碟里,酱里还有两颗去了核的话梅。
“鲁先生说笑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曾某不过在船上混口饭吃,跟船上的伙计熟识,跟码头的官爷能打打招呼而已,各方的兄弟无论从海上来还是从陆上来,只要按照码头的规矩,都是我曾某的朋友。”
鲁德培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鲍鱼——刚上的椒盐鲍鱼,鲍鱼切了花刀,裹着薄薄一层脆衣,咬下去时鲜汁溅在舌尖。
“规矩,确实很重要。那为什么曾总的运费比市场价高两层呢?不知道您说的规矩是为哪些朋友定的呢?”
曾光耀笑了,指节扣了扣桌面,侍应生适时端上第三道菜:海星斑炒牛乳。斑鱼肉切得薄厚均匀,裹着奶白色的牛乳浆,炒得软脆,底下垫着芥兰梗。
“鲁先生只算运费,没算风险,马来的查稽,六甲海峡的关卡哪样不要钱铺路?”
鲁德培抬起眼睛,看了看腕上的表。
“相信曾总的时间也很宝贵,我看就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舌上了。”他盯着刚端来的那锅及地粥,冲门外道:“阿标,让人再打包一份及地粥。”
他临走前对曾光耀说:“我相信HK是一个开放的市场,我来这里做生意是为了能把资源更好的利用起来,而不是自缚手脚,如果曾总还有兴趣合作随时欢迎,但时间可能不多哦,因为想跟鄙人合作的航运还排着队呢。”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先回去吧。”到了会展中心,鲁德培对阿标说。阿标把打包好的粥递给自己老板:“您记得吃。”
他点点头,走入地下停车库跨入自己那辆红色萨博。把粥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特意扶了扶,怕放不稳打翻了。
晚上的医院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路过楼道的落地窗时,他向玻璃上的倒影瞥了一眼,目光沉沉,依旧看不出情绪。
走廊尽头的病房亮着灯,他走过去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他微微皱了皱眉。
那人本来想在外面抽根烟,冷不防见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大活人,嘴里的烟都惊掉了。
“老……老板……您怎么来了?”黑才心想自己这也不算偷懒吧。
“这个拿进去。”鲁德培把那锅用小砂锅装着的粥递给他,“让他趁热吃。”
黑才觉得老板应该是在做一件体恤员工的善事,怎么那脸板得像是要他去杀人一样,他战战兢兢接过砂锅,连忙说是是是。
“谁在外面,黑才?”港生这几天身体恢复得很好,说起话来底气足了很多。
“是老板,老板来看你了。”黑才点头哈腰客套道,“老板您进去坐坐?”
眼尾跳了一下,鲁德培站着一动不动。
黑才认为他不进去了,就点了点头自己进去了。
“老板不进来了,他给你带了粥……”黑才把那砂锅拎高,他话音没落就觉得港生眼神不对,他回过头,老板就站在他身后。
“老板我以为您不进来了……”他连忙退至一边。
“伤好得怎么样了?”依旧是视察工作的官方口吻。
港生只要见到他就不自在,硬着头皮客套:“好多了,鲁先生怎么有空过来?”
对方藏在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港生脸上巡视,许久,在港生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在附近吃饭,还剩了一锅粥顺便带过来。”
“谢谢鲁先生关心。”
两人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一旁的黑才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他生涩地开口道:“我找碗筷来。”说着小心翼翼地溜出了门。
“其实我吃过晚饭了,您不必给我带吃的,这么晚了还麻烦您跑一趟。”港生觉得气氛诡异,只能说说话打破尴尬,也隐晦地告诉对方晚了自己要休息了。
可精明的鲁先生好像听不懂,没有打算离开,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听说及第粥对伤口好,你就算不想为我工作,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不至于这样冷血。”
窗外吹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港生这几天都没有闻到,不知道这会儿怎么突然闻到花香。他看向窗外,远处的点点星光好似把这间病房置身在星空中,高架桥上过往的车灯好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他不自觉得把目光移动到鲁德培身上,那人看着窗外,风把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下来了几丝,飘飘荡荡地在额头前浮动,深邃的眼眸中落入点点亮光,多了些沉静少了些凌厉。他就算坐着也挺直了脊背,挺括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白皙的脖子让人觉得文质彬彬,但港生知道这身儒雅西装下的身体有着怎样的爆发力。
冒出这个念头的他心里一阵厌恶,这时鲁德培突然把脸转了过来,视线正对上港生来不及撤去的目光。港生呼吸一窒,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为了掩饰不自然,他把身子撑起来,做出想要换个坐姿的样子,但因为紧张不知轻重的他扯到腹部最严重那道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很疼吗?”鲁德培站到他身边来,手抬了一下好像是要扶他,这时黑才进来了,他那只抬起的手握了拳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港生闻到了更浓的栀子花香,原来这浮动的暗香是从鲁德培身上传来的,这让他联想到那天在弥敦道,Julian车上下来那个红裙子女人。心想,不知道他这弟弟今晚又和哪位佳人共进晚餐才留下这甜腻的幽香。
“食堂锁了门,我去外面便利店买的碗筷。”黑才以为他出去了这么久老板该走了吧,没想到一进来居然看他就站在港生床边,他被吓了一跳,说话小心翼翼起来。
“碗给我。”鲁德培对黑才说。
黑才连忙把碗递给他。
砂锅揭开,一股醇香从罐子里飘出来,米香混合着猪骨汤底的鲜醇。
港生的目光落在鲁德培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干净修圆的指甲透着粉红,米白的粥从罐子里盛出,香气弥漫地躺在莹白的瓷碗里,然后由那只干净的手托着递到病人面前。
港生抬手接过,但右手一用力就扯动了伤口,他疼得撕拉一声,马上换另一只手去接,但对方立马把碗收了回来,给了旁边黑才一个眼神,黑才正看这诡异场景看得呆住,猛然间被老板盯住,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跨上前捧住瓷碗。
“你喂他吃。”
黑才不敢怠慢,立马照做。
“不必了,我自己来吧。”港声不自在地说道。
“老兄你快张嘴吧。”黑才挤眉弄眼使眼色,意思是快按老板的要求做,好快点把他送走。
港生无奈只能让黑才喂了一口。
这粥闻起来香醇,吃起来绵糯,粥水吸足了肉香,咸鲜得恰到好处,吃起来不腻不寡,平时不怎么喝粥的他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等黑才喂完了这一碗,港生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坐在一旁的Julian,对方的目光似乎没有离开过自己,而且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吞咽着口水。
他是饿了吗?港生心里想着,嘴上就客套起来,顺便缓解气氛的尴尬。
“鲁先生要不要再吃点?”
“不用。”对方的脸立马黑了下来,他抓起放在床尾的西装外套就走了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黑才跨了两步趴在门框边往外面看了看,确认老板确实走了,转回来道:“这煞神终于走了。”
他看看罐子里的粥问港生:“你还喝吗?”
港生摇摇头。
“那我就笑纳了。”说着他抱起罐子就着里面舀粥的勺子就吸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