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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伤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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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如遭雷击。
是,他是送过。那是江南来的桂花糕,曹冲最爱吃的。他特意让人快马从许都捎来,送给弟弟解馋。
“那糕点…...”他声音发颤。
“查验过了,无毒。”曹操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可丕儿,你告诉为父,冲儿死了,对谁最有好处?”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曹丕心上。
他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父亲.…..父亲怀疑他?
怀疑他为了世子之位,害死了亲弟弟?
“父亲!”他扑通跪下,眼泪终于决堤,“儿子纵有千般不是,也绝做不出戕害手足之事!冲弟..….冲弟是儿子最疼爱的弟弟啊!”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痛,有疑,有审视,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罢了。”他挥挥手,“你退下吧。”
曹丕还想说什么,却见父亲已转过身去,那背影佝偻苍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想起曹冲生前说的那句话——“父亲肩扛天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是啊,父亲太累了,累到看谁都像敌人,累到连亲生儿子都不敢相信。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怀疑他?
就因为他是长子?就因为他有争世子之位的可能?
曹丕退出书房,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春日的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想起曹冲倚在他怀里看月亮的那个夜晚,想起弟弟说的“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
可他怎么能不和自己过不去?
他不够优秀,得不到父亲认可;他真心待人,却总被怀疑猜忌;他努力想做好一切,可一切都在和他作对。
走到甄凝院外时,他停住了脚步。
院门开着,甄凝正在教曹叡认字。三岁的孩子坐在母亲膝上,小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写着自己的名字。甄凝握着他的手,轻声指导,侧脸温柔。
这一幕,本该温馨美好。可曹丕看着,只觉得心中一片荒凉。
他有妻,有子,有显赫的家世,有锦绣的前程。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么冷,这么孤独?
他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四月,曹操回到邺城,下令修建玄武池,用以训练水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南征做准备。荆州刘表病重,江东孙权年轻,正是统一南方的大好时机。
曹丕主动请缨,想参与水军训练。
曹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留在邺城,协助长史处理政务。”
“父亲,儿子想..….”
“不必多言。”曹操打断他,“此事自有安排。”
后来曹丕才知道,父亲点了曹植随军,负责文书机要。
那一夜,曹丕在书房枯坐到天明。
桌上是曹植新写的《白马篇》,文采斐然,意气风发,言语间满是建功立业的豪情。
而他呢?他只能留在邺城,处理那些琐碎的政务,做一个守成的公子。
父亲带走了曹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父亲心中,曹植比他更有能力,更值得培养?意味着世子之位,已经开始向曹植倾斜?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曹丕起身,走到院中。春夜微凉,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抬头望月,忽然想起曹冲。
“冲弟,若你在..….会怎么劝我?”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想起弟弟生前说的那些话——“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体谅父亲的难处”。
可是冲弟,为兄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父亲的不信任,弟弟的得宠,甄凝的冷淡,世子的悬而未决..….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因为曹冲称象而惶恐不安的少年。那时他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变得足够优秀,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就像父亲的爱,就像甄凝的心,就像那个遥不可及的世子之位。
月光下,曹丕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旷野里的一棵树。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风雨还很多。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曹子桓,是曹操的长子,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这乱世中,一个想活出自己模样,却总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他,还得继续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问前程,不问归处。只问这一路,他能守住多少本心,能不负多少深情。
这个冬天格外冷,十二月才过,邺城已是朔风凛冽,彤云密布。
曹丕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他已经这样站了三天,自从赤壁战败的消息传来,他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败了。
八十万大军,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就这样,败在了一把火里。
“公子,回府吧。”亲兵低声劝道,“风雪大了。”
曹丕没有动,只是问:“父亲...…可有受伤?”
“丞相无恙,已退至江陵。”
那就好。
曹丕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他想起出征前,父亲对他说:“丕儿,邺城乃根本之地,交给你了。”
那时他心中不是没有怨,为什么带子建不带他?为什么让他留守后方,像个看家的妇人?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赤壁若胜,自然是曹植随父建功;可若败了.…..败了,邺城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需要一个能在后方稳住阵脚,能让败军有条退路的人。
父亲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太信任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流,淌过他冰冷的心。可很快,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父亲带着曹植回谯县祭祖了。
败军之际,为何要祭祖?是为了告慰先祖,还是为了.…..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曹操虽败犹荣,子嗣昌盛?
曹丕想起去年春天,父亲南征前也曾祭祖。那时他跪在祠堂外,看着父亲领着曹植入内,亲手点燃香火。而他,只能站在廊下,像个外人。
如今又是一样。
风雪更大了。亲兵又劝:“公子,回吧。”
这次曹丕动了。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石阶上已积了薄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心慌。
回到府中,曹叡正等在书房门口。四岁的孩子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雪人,一见他就扑过来:“爹爹!”
曹丕弯腰抱起儿子。孩子身上有奶香味,暖烘烘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怎么在这里等?”他问。
“娘说爹爹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会冷。”曹叡搂着他的脖子,“叡儿给爹爹暖手。”
小小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确实很暖。
曹丕心中一酸,抱紧儿子:“你娘呢?”
“娘在给妹妹喂药,瑛儿咳嗽了。”
曹丕抱着儿子往内院走。穿过回廊时,远远看见甄凝抱着曹瑛从厢房出来。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冬衣,外罩银狐斗篷,发髻简单绾起,未戴首饰。月光和雪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美得不染尘埃,也冷得不近人情。
她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抱着孩子往自己院子去了。
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说一句。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怀中儿子的温度,忽然就不那么暖了。
他知道,甄凝待孩子极好。她会亲自给曹叡讲书,会熬夜给曹瑛缝制衣裳,会在孩子生病时彻夜守候。她是个好母亲,无可挑剔。
可她不是好妻子。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他的妻子。
辽东归来后,他们谈过一次。那是曹冲病逝后不久,他心中苦闷,喝多了酒,闯进她的房间。
“凝儿,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醉眼朦胧地问。
甄凝正在灯下做针线,闻言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子醉了。”
“我没醉!”他激动起来,抓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我也受伤了,凝儿,我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也很痛。”
甄凝轻轻抽回手,继续缝手中的小衣,那是给曹瑛的冬衣。
“公子若无事,便请回吧。妾身要歇息了。”
“甄凝!”他红了眼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甄凝停下针线,抬眼看他。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公子,”她轻声说,“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妾身..….没有心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空了。装不下恨,也装不下爱。公子待妾身好,妾身知道。妾身会做好曹家主母,会抚养好孩子,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那夜曹丕跌跌撞撞离开她的房间,在雪地里站了半夜。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口,是时间也愈合不了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从那以后,他不再试图靠近她。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座府邸,抚养着共同的孩子,却再无交集。
祭祖的队伍回邺城那日,雪停了,出了太阳。
曹丕领着邺城官员在城外迎接。他穿着正式的朝服,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谁也没看出,他衣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车驾近了。
曹操先从车上下来,一身黑色大氅,神色疲惫,却仍挺直腰背。曹丕上前行礼:“父亲。”
曹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邺城无恙?”
“一切安好。”
“好。”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曹丕鼻尖一酸。他低下头:“儿子分内之事。”
这时曹植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他瘦了些,气色却不错,眉眼间那股少年意气还在,只是多了几分沉稳。见到曹丕,他恭恭敬敬行礼:“兄长。”
“子建一路辛苦。”曹丕扶起他,笑容温和。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一切都那么得体,那么符合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