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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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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的春天,邺城的柳絮飘得人心烦。
曹丕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里纷纷扬扬的柳絮,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抓不住、理不清的烦忧。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手中的书卷始终停留在同一页。
“公子,该用午膳了。”侍从在门外轻声提醒。
“放着吧。”曹丕头也不回。
脚步声迟疑着退去。曹丕知道,府中上下都在议论他这些日子的异常。自辽东归来后,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呆坐良久。有人说是因甄夫人冷淡的缘故,有人说是为世子之位焦虑。
都对,也都不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求自试表》。那是曹植上月呈给父亲的,字字珠玑,句句恳切,既有报国之志,又有谦逊之德。父亲看后大悦,当即命人抄录数份,分送诸谋士传阅。
“植儿此文,可传后世。”曹操当时这样说,眼中满是赞赏。
而就在同月,曹植又作《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开篇便气势如虹,那种少年意气、建功立业的豪情,跃然纸上。邺城文士争相传诵,都说三公子才思,有建安风骨。
曹丕也试着写了几篇。他挑灯夜战,字斟句酌,自以为不逊于弟弟。可呈上去后,父亲只是淡淡一句“尚可”,便再无下文。
尚可。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曹丕知道他才华不如弟弟曹植,但是这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真的让他很伤心。
“大哥。”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曹冲。
十二岁的孩子已长高不少,眉眼间那股聪慧沉静的气质越发明显。他手里端着一碗羹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兄长又未用早膳,这样对身体不好。”
曹丕心中一暖,神色柔和下来:“冲弟怎么来了?”
“听说兄长这几日心情不佳,来看看。”曹冲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是因为三哥的文章吗?”
这孩子,总是这样敏锐。曹丕苦笑,摸了摸他的头:“冲弟觉得,为兄的文采,当真不如子建?”
曹冲想了想,认真道:“文采如花,各擅胜场。三哥的文如烈酒,酣畅淋漓;兄长的文如清茶,余韵悠长。本无高下之分,只是父亲更喜欢烈酒罢了。”
这话说得通透,全然不像个十二岁孩子。
曹丕怔了怔,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他蹲下身,与弟弟平视:“冲弟,若有一天..….若有一天为兄与子建相争,你会帮谁?”
曹冲眨了眨眼:“为什么要争呢?你们都是我的兄长,我都敬爱。”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
曹冲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会选对百姓好、对天下好的那个。”
这个答案,让曹丕既失望,又释然。失望的是弟弟没有偏向他,释然的是这孩子心中有杆秤,秤的不是私情,而是大义。
“好孩子。”他抱了抱曹冲,“去吧,羹汤我会喝的。”
曹冲离开后,曹丕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羹汤,一勺一勺喝着。汤很鲜,是甄凝从前常做的口味。可她已许久不下厨了,这汤定是厨子按旧方做的。
甄凝。
想到这个名字,曹丕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自辽东归来,他们已分房而居。甄凝依旧住在主院,每日照看孩子,偶尔出府施粥行善。她待他客气而疏远,像对待一位需要尊重的客人。只有在面对曹叡和曹瑛时,她眼中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温柔。
他曾试图打破这层冰,在她生辰那日,特意寻来她年少时最爱的古籍残本。她接过,道了谢,便将书放在一旁,再无多言。
“凝儿,我们...…”他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
“公子。”她打断他,抬眼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平静无波,“妾身累了,想早些歇息。”
逐客令下得委婉而坚决。
曹丕知道,辽东那场变故,不仅杀死了袁熙,也杀死了甄凝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她现在活着,只是为了孩子,为了责任,再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该恨她无情吗?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恨她?是他亲手杀了她爱的人,是他用谎言算计过她,是他先辜负了她的信任。
一碗汤喝完,嘴里尽是苦涩。
就在前段时间的正月,一道消息震动了邺城。
司徒赵温上表,延聘曹丕为僚属。这本是寻常的官员举荐,却引发了轩然大波。
曹操的奏表很快送到许都:“赵温召聘我的子弟为僚属,说明他并不依据真才实学选拔人才。”
天子下诏,赵温免职。
消息传来时,曹丕正在校场练箭。他拉满弓,瞄准百步外的箭靶,手却抖得厉害。箭脱弦而出,偏得离谱,扎在了靶旁的草垛上。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将诏书内容禀报。
曹丕放下弓,静静听着。听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搭箭,拉弓,瞄准。
这一次,箭正中红心。
可他知道,这一箭,射中的不是靶心,是他自己的心。
父亲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捅进他心窝,还拧了一圈。
“不依据真才实学”什么意思?是说他曹子桓没有真才实学,不配被举荐?还是说赵温谄媚曹家,所以才举荐他?
无论哪种解释,都是在打他的脸。
“公子,您还好吗?”侍从见他脸色苍白,担忧地问。
曹丕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独自站在校场上,春寒料峭的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像有一把火在胸腔里烧。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做?
就算不愿他过早涉足朝堂,也可以私下回绝,何必上表天子,闹得人尽皆知?这让天下人怎么看他曹子桓?一个靠父亲荫庇、自身无才的纨绔子弟?
他想起去年随军征乌桓时,父亲曾拍着他的肩说:“丕儿近来进步很大,可为将才。”
那时他以为,父亲终于看到他的努力了。
原来.…..原来只是客套话吗?
“兄长。”
稚嫩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曹冲不知何时又来了,站在校场边,仰头看着他。
曹丕走过去,蹲下身:“冲弟怎么又来了?”
“听说赵温被免职的事。”曹冲看着他的眼睛,“兄长很难过吧?”
曹丕本想否认,可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是,很难过。”
“父亲这样做,自有他的考量。”曹冲说,“或许...…或许他是为了保护兄长。”
“保护?”曹丕苦笑,“让我成为天下笑柄,是保护?”
“树大招风。”曹冲轻声道,“兄长是长子,本就引人注目。若再得司徒举荐,恐成众矢之的。父亲或许是以此方式为兄长避祸。”
这话让曹丕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角度。
是啊,他是曹操长子,是世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明枪暗箭对着他。赵温举荐他,是真看重他的才干,还是别有用心?父亲当众驳回,是打压他,还是在众人面前划清界限,以示公允?
“冲弟,你..…….”曹丕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岁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曹冲垂下眼帘:“母亲常说,身处高位,一举一动都需谨慎。父亲肩扛天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们做儿子的,也该体谅他的难处。”
体谅。
曹丕心中那团火,忽然就熄了一半。
他伸手,将弟弟揽入怀中:“谢谢你,冲弟。”
那一刻,他真心感激这个聪慧早熟的弟弟。在这个人人算计、步步惊心的家里,只有曹冲会这样纯粹地关心他、开解他。
然而命运弄人。
三月,曹冲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发热,医官开了药,说静养几日便好。可病情反复,高热不退,渐渐转为肺炎。邺城的名医请遍了,药方换了一道又一道,曹冲却日渐消瘦,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丕每日守在弟弟病榻前,握着他瘦弱的小手,一遍遍说:“冲弟,你要好起来,兄长还要教你骑马射箭.…..”
曹冲只是虚弱地笑,嘴唇干裂,声音细若游丝:“兄长...…别难过..….”
怎么能不难过?
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待他的弟弟,这个聪慧通透、本该有锦绣前程的孩子,就要这样夭折了。
最后那夜,曹冲忽然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他让曹丕扶他到窗边,看外面的月亮。
“兄长,你看,月亮真圆。”他靠在曹丕怀里,轻声说。
“嗯,真圆。”曹丕声音哽咽。
“母亲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曹冲望着夜空,“那我...…我会变成哪一颗呢?”
“不许胡说!”曹丕抱紧他,“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曹冲摇摇头,小手轻轻拍了拍兄长的手臂:“兄长.…..要好好的。不要..….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曹丕抱着弟弟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窗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曹冲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
曹操悲痛欲绝,这个他最宠爱的儿子,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天才,就这样夭折了。出殡那日,曹操扶着棺木,老泪纵横,几次哽咽不能言。
葬礼后,曹操召曹丕入书房。
“冲儿…...是怎么病的?”曹操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医官说是风寒转肺炎…...”曹丕垂首答道。
“风寒?”曹操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冲儿身体向来康健,怎会一场风寒就要了命?丕儿,你常去看他,可发现什么异常?”
曹丕心中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曹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只是有人告诉我,冲儿病前,你曾送他一盒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