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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赤壁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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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曹丕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祭祖归来后,曹操对曹植的宠爱愈发明显。宴饮时,常让曹植坐在身侧;议事时,也会问曹植的意见。曹植也确实争气,新作的诗赋一篇比一篇精彩,连荀彧这样严苛的人都称赞。
而曹丕呢?他依旧处理着邺城的政务,兢兢业业,无可指摘。可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赤壁之战他也在,会怎样?会不会和父亲一起经历那场大火?会不会在败退途中保护父亲?那样的话,父亲会不会更看重他一些?
可没有如果。
他只能在邺城,在安全的后方,做一个稳重的长子。
开春后,曹操又准备出征了。
这次是合肥。孙权趁赤壁之胜,屡犯边境,必须敲打。
议事时,曹操点了曹丕:“丕儿,你留守邺城。”
又是留守。
曹丕心中百味杂陈。他面上平静,躬身领命:“儿子遵命。”
散会后,曹植留了下来。曹丕走在廊下,隐约听见书房里传来父子的谈笑声。曹操的笑声爽朗,曹植的声音清越,像一对真正的父子。
而他,像个局外人。
他回到自己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桌上有他刚处理完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他伸手,一本本翻过,粮草调度、春耕安排、河道疏浚...…都是琐碎却重要的事。
父亲让他做这些,是信任他吧?
邺城是根本,父亲把根本交给他,怎能不是信任?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征战归来,总会带些战利品让他们挑。他总是让弟弟们先选,自己拿剩下的。有一次,得了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剑,曹彰和曹植都想要,争执不下。父亲却把剑递给他:“丕儿,你是兄长,你选。”
他选了最普通的一把弓。
后来父亲私下对他说:“丕儿,你懂事。但有时候,太懂事反而吃亏。”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出征前夜,曹操召曹丕入书房。
“此番去合肥,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曹操看着他,“邺城交给你,我放心。”
“儿子定不负父亲所托。”
曹操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物,递给他。那是一枚虎符,可调动邺城守军。
曹丕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像接过一座山。
“丕儿,”曹操忽然问,“你可怨为父?”
曹丕心中一震,抬头:“父亲何出此言?”
“赤壁不带你去,合肥也不带你去。”曹操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心中,可有怨言?”
曹丕沉默片刻,缓缓道:“儿子不敢怨。父亲让儿子留守邺城,是信任儿子。儿子明白。”
“真明白?”曹操追问。
“真明白。”曹丕迎上父亲的目光,“邺城是根本,父亲把根本交给儿子,儿子唯有尽心竭力,守好根本,让父亲无后顾之忧。”
曹操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些曹丕看不懂的东西。
“好,好。”他摆摆手,“你去吧。”
曹丕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听见父亲低声说:“你比你弟弟稳重。”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落在曹丕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月光很好,洒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曹丕握着那枚虎符,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稳重。这两个字,是褒奖,也是束缚。
曹植可以意气风发,可以挥毫泼墨,可以随父征战,建功立业。因为他有才,因为他得宠。
而他曹丕,只能稳重。只能守城,只能处理政务,只能做一个让父亲放心的长子。
因为他不够有才?因为他不够得宠?
还是因为父亲真正看重的,就是这份稳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好眼前的事。必须把邺城守好,把政务处理好,做一个无可挑剔的长子。
至于世子之位……
他想起前几日,他曾试探着问甄凝:“凝儿,若有一天..….我与子建相争,你可会支持我?”
那时甄凝正在教曹瑛认字,闻言头也不抬:“公子的事,妾身不便过问。”
“我是你夫君!”他有些激动。
甄凝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公子是妾身的夫君,这是事实。但世子之位,不止是曹家家事,更是天下大事。妾身一介女流,不懂这些,也不愿懂。”
她补充道:“妾身只知,无论谁做世子,都该是对百姓好、对天下好的人。”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教女儿认字。
那一刻,曹丕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甄凝不仅不爱他,也不在乎他。她在乎的只有孩子,只有她心中的道义。至于他是得意还是失意,是成世子还是败寇,与她无关。
从此他不必再期待她的温情,不必再为她的一颦一笑牵肠挂肚。他可以专心做他的事,争他的位。
至于感情.…..罢了。
大军开拔那日,曹丕领着邺城官员在城外相送。
曹操一身戎装,坐在马上,威风凛凛。曹植跟在他身侧,也是一身甲胄,少年将军的模样,意气风发。
“父亲保重。”曹丕躬身。
曹操点点头,目光扫过邺城城墙,最后落在他脸上:“城在人在。”
四个字,重如泰山。
“城在人在。”曹丕郑重重复。
大军启程,烟尘滚滚。曹丕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官员们陆续散去,只剩他一人,还站在城外。
风起了,吹动他的衣袍。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邺城。城墙巍峨,城门高大,这是一座坚城,也是一座牢笼。
他将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数月。处理政务,调度粮草,安抚民心...…做一切该做的事。
表面从容,内心焦虑。
既感念父亲的信任,又嫉妒弟弟的得宠。既想争世子之位,又怕争不过。既渴望甄凝的理解,又知永不可得。
这就是他,曹子桓。
一个聪明能干但不自洽的人,一个拧巴内耗的人,一个敏感多疑却又心软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城门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谁也没看见,他袖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谁也没听见,他心中的呐喊——父亲,你看好了。我会守住邺城,会做好一切。我会证明,我曹子桓,不输任何人。包括子建。包括...…我自己对自己的怀疑。
城门口,曹叡牵着一个侍女的手,正眼巴巴等着。见他回来,孩子飞奔过来:“爹爹!”
曹丕弯腰抱起儿子,在儿子脸上亲了亲。
“叡儿,跟爹爹回家。”
“嗯!”
父子二人向府中走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曹丕想,就这样吧。
守着城,养着儿,做着事。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坐在合肥军帐中,决定他未来的人。
而他,只需做好眼前的每一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或辉煌、或寂寥的明天。
邺城的桃花开得有些迟,曹丕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攥着一卷新颁的政令。那是父亲曹操颁布的《求贤令》,墨迹犹新,字字如刀,劈开了这个春天沉闷的空气。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开篇一句,气魄恢宏。
曹丕一字一句读下去,读到“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时,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这些年,父亲身边聚集的那些人——出身寒微的郭嘉,曾经为袁绍效力的荀攸,甚至仇人...…父亲用他们,只看才能,不问出身,不计前嫌。
原来这就是父亲的用人之道。也是父亲的为父之道吗?
曹丕想起这些年的自己。他不够有曹植的才情,不够有曹彰的勇武,甚至连早夭的曹冲那份通透聪慧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儿子,努力想做好一切,却总觉得哪里不够。
可父亲让他留守邺城,把虎符交给他,把根本之地托付给他。
这难道不是一种认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他拉不开硬弓,急得满头大汗。父亲没有责备,只是换了一把稍轻的弓,说:“弓不在硬,在于稳。稳住呼吸,盯准目标,箭自然能中。”
稳。这些年,父亲要他做的,就是一个“稳”字。
曹丕握着那卷政令,走到院中。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满院含苞待放的桃花,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也许…...父亲是看得见他的。
只是父亲要的,不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托付基业的继承人。才情如花,易开易谢;稳重如根,深埋地下,不见天日,却撑起整棵树。
他深吸一口气,将政令卷好,转身回书房。
从那天起,曹丕处理政务时,心态平和了许多。他不再焦虑于与曹植比较文采,不再纠结于父亲是否偏爱。他只做好眼前的事,核查粮仓,巡视城防,审理案件,安抚流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邺城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
偶尔在府中遇见甄凝,她依旧客气而疏远。两人相对行礼,说几句关于孩子的话,便各自离去。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或许有纠缠,枝叶在空中却永不相触。
曹丕不再试图靠近她。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想起辽东那个雪夜,想起袁熙死前说的那句话,想起甄凝那双空洞的眼睛。然后他会起身,走到院中看月亮。
月光清冷,照见他孤独的影子。
他想,就这样吧。他守着他的城,她守着她的心。各得其所,各安天命。
冬季来临前,铜雀台建成了。
那是邺城西北角一座宏伟的建筑,高十丈,有殿宇百余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台成之日,曹操大宴群臣,让诸子登台作赋。
曹丕站在台下,仰望着那座高台。夕阳的余晖给铜雀台镀上一层金边,让它看起来不像人间建筑,倒像天上宫阙。
他知道,这是一场考验。更知道,这是一场他注定会输的考验。
“公子,该上台了。”侍从轻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