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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铜雀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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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整理衣冠,稳步登阶。石阶很长,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也是一级一级,艰难向上。
登上台顶时,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极目远眺,邺城尽收眼底,街巷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这是父亲打下的江山,也是他守护的城池。
曹操坐在主位,左右是文武群臣。曹植已在一旁铺纸研墨,神色从容,眼中闪着自信的光。
“今日铜雀台成,诸子可作赋以记之。”曹操朗声道,“不拘格式,不限篇幅,尽抒胸臆即可。”
曹丕走到自己的席位前,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该写什么?
写台之高,可揽日月?写台之伟,可比昆仑?写父亲功业,可比尧舜?
这些曹植都会写,而且会写得比他好。
他忽然想起《求贤令》里那句话——“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
是啊,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圣人,而是可用之才。
那么他曹丕,可堪一用吗?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登高台以骋望,见天地之悠悠..….”
字很工整,句很平稳,像他这个人。
写着写着,他听见旁边传来赞叹声。侧目看去,曹植笔下如飞,纸上行云流水,已有半篇成文。荀彧站在他身后,边看边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曹丕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可心已经乱了。他知道,这场比试,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果然,半个时辰后,曹植率先完成。他将赋文呈上,曹操接过,边看边念: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声音清越,字字珠玑。
满座皆静,唯有曹操诵读声在风中回荡。读到“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时,曹操拍案叫好:“妙!此句甚妙!”
曹丕停下了笔。
他看向自己的赋文,才写了一半,而且平淡无奇。再看曹植那篇,文采飞扬,气韵生动,确实比他好太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文采和弟弟曹植比只是稍逊一筹。现在才知道,是云泥之别。
那种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痛得说不出话。
“丕儿,你的呢?”曹操看向他。
曹丕起身,将未完成的赋文呈上:“儿子..….才思愚钝,尚未成篇。”
曹操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尚可。”
又是这两个字,尚可。
曹丕垂下眼帘,退回席位。他看见曹植被众人围在中间,接受着赞美与祝贺。那个少年笑得灿烂,眼中星光闪烁,像极了当年的曹冲。
而他自己,像个影子,沉默地坐在角落。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歌舞翩跹。曹丕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很急,很凶。他想把自己灌醉,灌到看不见曹植的光彩,灌到听不见那些赞美,灌到忘记自己的平庸。
可越喝越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如弟弟。
那夜曹丕醉得很厉害。
侍从扶他回房时,他在廊下看见了甄凝。她正抱着曹瑛从奶娘那里回来,母女俩在月光下走着,小声说着话。曹瑛已经两岁多,会奶声奶气地叫娘亲了。
甄凝看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曹丕推开侍从,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他盯着甄凝,盯着这张他爱了这么多年、却永远得不到的脸,忽然笑了。
“凝儿…...你看,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大着舌头问。
甄凝皱眉:“公子醉了。”
“我没醉!”曹丕提高声音,“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如子建,不如他!父亲喜欢他,群臣赞美他,连.…..连你…...”
他声音低下来:“连你,也从来不曾正眼看我。”
甄凝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那种眼神,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曹丕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罢了,罢了,你回去吧。带着瑛儿回去吧。”
他转身,踉跄着走进房间,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他想起曹冲。如果冲弟还在,会怎么安慰他?也许会像上次那样,说“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
可他怎么能不和自己过不去?
他哪里都不如人,文采不如曹植,勇武不如曹彰,聪慧不如曹冲。就连婚姻,曹植与清河崔氏女崔婉恩爱和睦,而他娶到了梦寐以求的女子,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他还有什么?
只有那份“稳重”,那份父亲或许看重、或许只是无奈的“稳重”,那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稳重。
曹丕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还像个孩子一样,在深夜里独自哭泣。
建安十六年正月,诏书下到邺城。
曹植被封平原侯。
而曹丕,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
接到任命时,曹丕正在校场练兵。他接过诏书,平静地谢恩,平静地继续训练士兵。直到傍晚回府,关上门,他才允许自己露出真实情绪。
副丞相。听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是虚职。五官中郎将更是闲差,不过是天子近臣的名头。
而平原侯,是实打实的爵位。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不堪大任,所以给个虚职安抚?还是...…还是在考验他?
曹丕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任命诏书,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做了决定,无论父亲是什么意思,他都要做好这个副丞相。哪怕只是虚职,他也要做出实绩。
从那天起,他更勤勉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处理公文直到深夜。他仔细研究各州郡的政务,提出建议;他整顿吏治,惩处贪腐;他巡视屯田,鼓励农耕。
他做得很好,好到连最苛刻的谋士都挑不出错。可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三月,曹操南征孙权,驻军曲蠡。曹丕留守邺城。父亲没有带曹植,也没有带他。这次,曹植被封了侯,留在许都。
也许父亲是在平衡?
这个念头让曹丕心中稍安,可很快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曹植封了侯,下一步呢?会不会封世子?
他不敢想。
四月,尚书令荀彧奉旨劳军,途经邺城,特意来见曹丕。
那日春光正好,两人在院中对坐弈棋。荀彧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可眼神依旧清澈锐利。他落下一子,忽然说:“公子近来,心事重重。”
曹丕执棋的手停都没停,他说:“令君何出此言?”
“公子虽然表面从容,可眉宇间的郁结,瞒不过老臣。”荀彧看着他,“可是为世子之事烦忧?”
曹丕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
“公子觉得,丞相更偏爱三公子?”
“..….是。”
荀彧笑了,落下一子:“公子可曾想过,丞相为何让您留守邺城,却带三公子四处征战?”
曹丕一怔。
“因为邺城是根本。”荀彧缓缓道,“根本之地,必要托付给最信任、最稳重的人。三公子才华横溢,可终究年轻气盛,还需历练。而公子您.…..”
他抬眼,目光如炬:“丞相对您,是放心的。正因为放心,所以关注得少。就像人不会时时检查自己的手足是否健全,因为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不会出错。”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曹丕心中多年的迷雾。
他握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子建的才华,确实远胜于我。”他低声道。
“才华如刀,可杀敌,亦可伤己。”荀彧淡淡道,“三公子的才华,世人可见。可公子的稳重、坚韧、周全,这些品质,才是治国所需的。丞相心里,明镜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可知,丞相为何颁《求贤令》?”
曹丕抬头。
“因为丞相知道,这天下需要的,不仅是才华横溢的诗人,更是脚踏实地、能安邦定国的实干之才。”荀彧看着他,“公子,您就是这样的才。”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复杂。
荀彧又落一子:“老臣说句僭越的话,公子您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和自己过不去。三公子有才华不假,可他也有他的短板。只是丞相现在看到的,都是他的长处罢了。”
“那我的长处…...”曹丕声音干涩。
“您的长处,丞相早就看到了。”荀彧微笑,“不然,为何把邺城交给您?为何让您任副丞相?公子,有时候,不夸赞不代表不认可。尤其是对储君之选,丞相更要慎之又慎。”
储君。
这两个字,让曹丕心头一震。
“令君的意思是…...”
“老臣没什么意思。”荀彧收起笑容,正色道,“只是希望公子振作起来。您现在的状态,虽然表面装得好,可丞相何等人物,怎能看不出来?垂头丧气,可不是未来君主该有的样子。”
未来君主。
曹丕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盛开,蜂蝶飞舞。远处街市传来人声,那是他治理下的邺城,安定繁荣。
是啊,他为什么要妄自菲薄?
他守住了邺城,治理了政务,得到了父亲的信任。他有他的长处,有他的价值。
也许他永远写不出曹植那样的诗赋,可他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也许他永远得不到甄凝的心,可他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也许他永远比不上弟弟们在某些方面的才华,可他是一个整体,一个完整的、能担大任的人。
曹丕转过身,对荀彧深深一揖:“谢令君指点。”
荀彧起身还礼:“公子明白就好。”
那日送走荀彧后,曹丕在院中站了很久。
春风温柔,拂过他的脸颊。他想起这些年,自己的焦虑、惶恐、自我怀疑...…原来在明眼人看来,都是不必要的。
父亲看见他了。只是父亲没有说。因为父亲要他靠自己站起来,靠自己想明白,靠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继承者。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父亲此刻应该在曲蠡的军帐中,筹划着下一场战役。
他会守好邺城,会做好副丞相,会成为父亲期待的样子。也许还不够好,也许永远不够完美。但这就是他,曹子桓。一个会焦虑、会怀疑、会痛苦,但也会站起来、会继续往前走的人。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虽然孤独,却很坚定。像邺城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守护着该守护的一切。这就是他的路,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