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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涡水照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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亳州的柳絮飘得比邺城更盛。
曹丕随父亲回到谯县祭祖,这是曹家的根。祭仪庄重繁琐,他在祠堂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听父亲念诵祭文,声音沉厚如古钟,在梁柱间回荡。那一刻他忽然想,若百年之后,站在这里念祭文的人会是谁?
是他,还是子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随即又释然,荀彧说得对,他不必总和自己过不去。
祭毕,曹操与族老叙话,曹丕得了片刻闲暇,便带着三五随从,策马出去游观。
亳州是曹家故里,涡河穿城而过,两岸多植垂柳。时值仲春,柳色新绿如烟,桃花初绽如霞。曹丕沿涡河信马由缰,不觉行至东园。这是一处废园,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所建,如今荒草丛生,亭台半颓,反倒有种颓败的美。
他在一处临水的亭子前勒马。亭柱上爬满藤蔓,檐角的风铃锈迹斑斑,在春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涡河在此拐了个弯,水面开阔,倒映着蓝天白云,波光粼粼如碎银。
曹丕忽然心有所感,翻身下马,命随从取来纸笔。
他站在亭中,望着滔滔河水,想起这些年随父亲南征北战,见过无数江河,黄河的雄浑,长江的浩荡,淮水的绵长..….可都比不上眼前这条涡河。这是故乡的水,是血脉里的水。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
“荫高树兮临曲涡,微风起兮水增波。鱼颉颃兮鸟逶迤,雌雄鸣兮声相和。萍藻生兮散茎柯,春水繁兮发丹华。”
写到这里,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邺城的百姓,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农,那些在街市叫卖的妇人,那些在学堂读书的孩童...…他们就像这水中的萍藻,看似渺小,却生生不息。
他继续写道:
“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兮岁暮奚冀?儋石不储兮饥寒交至,顾瞻庭宇兮欲往从之。”
最后一笔落下,曹丕长舒一口气。这不是他写过最好的赋,却是最真诚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有对故土的眷恋,对民生的关切。
他将赋文贴在亭柱上,后退两步,静静看着。风掀起纸角,哗哗作响,像在诵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好一个‘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
曹丕一怔,转身望去。
只见一女子立在数步之外,牵着一匹枣红马,正仰头读着柱上的赋文。时值午后,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饱满又窈窕婀娜,一身鹅黄色骑装剪裁得体,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绾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至腰际。面若银盘,饱满圆润;眉不画而黛,有一双极明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流光溢彩。此刻她正专注读赋,红唇微抿,唇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不是甄凝那种清冷疏离的美,而是一种蓬勃的、饱满的、像正午阳光般炽热明亮的美。她站在这里,荒园都仿佛有了生气。
女子读完赋文,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曹丕脸上。那目光大胆直接,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
“这赋是你写的?”她问,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曹丕这才回过神,微微颔首:“正是在下拙作。”
“拙作?”女子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人不敢直视,“公子过谦了。我游历四方,读过不少诗赋,能写出‘民生在勤’这样句子的,不过寥寥。更难得的是……”
她走近几步,杏眼直视曹丕:“公子不仅文采好,更难得的是心中有民。这赋看似写景,实则抒情;看似抒情,实则言志。字里行间,都是对百姓生计的关切。”
曹丕心中一震。
这些年,夸他文采的人不少,但多是客套。夸他政务处理得好的也有,多是恭维。可从未有人,一眼看穿他文字下的本心。
这女子.…..不简单。
“姑娘谬赞了。”他压下心中波澜,拱手道,“在下不过偶有所感,信手涂鸦罢了。”
“信手涂鸦都能如此,若是认真写起来,那还了得?”女子笑容更盛,眼睛弯成月牙,“而且公子不仅才高,人更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毫不掩饰欣赏:“玉树临风,气度不凡。既有文人雅士的温润,又有沙场将军的英气。这样的人物,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若是寻常女子说来,未免轻浮。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坦荡自然,只让人觉得真诚。
曹丕耳根微热,面上却保持镇定:“姑娘过奖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郭曼。”女子爽快答道,又反问,“公子呢?”
“在下…...”曹丕迟疑片刻。他本不该轻易透露身份,可面对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不想隐瞒,“曹丕,字子桓。”
郭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原来是曹公子。久闻大名,都说曹丞相长子文武双全,似仙人一般出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得自然,没有寻常人得知他身份后的惶恐或谄媚,就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一样平常。
曹丕心中又是一动。
就在这时,郭曼走到亭中石桌前,拿起他方才用过的笔:“公子赋写得好,我也技痒,想和一首,不知公子可愿指教?”
“姑娘请。”
郭曼铺纸研墨,动作潇洒利落,全然不似闺阁女子那般扭捏。她略一思索,便挥毫落笔。笔走龙蛇,字迹不像女子常写的簪花小楷,而是遒劲有力的行书,颇有风骨。
曹丕站在她身侧,看着一行行诗句在笔下流淌:
“临涡水兮望故乡,春波绿兮柳丝长。闻公子兮赋华章,感民生兮心慨慷。愿为风兮送稻香,愿为雨兮润八荒。岂无膏沐兮畏人言,中情耿兮不可忘。”
写罢最后一字,郭曼搁笔,转头看向曹丕,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如何?”
曹丕怔怔看着那诗。
这诗不算工巧,甚至有些直白。可字里行间那股坦荡热忱,那种“愿为风雨润八荒”的胸怀,却让他心头滚烫。
多少年了,他见的都是算计、权衡、试探。连甄凝对他的好,也带着疏离和勉强。可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初次见面,就能写出这样赤诚的诗句,就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夸赞他、理解他。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姑娘这诗,情真意切,胸怀阔大。尤其是‘愿为风兮送稻香,愿为雨兮润八荒’两句..….在下感佩。”
郭曼笑了,笑容如春花绽放:“公子喜欢就好。其实我常年行走江湖,见过太多百姓疾苦。有时也想,若能做一场及时雨,润泽干涸的土地,该有多好。”
这话朴实,却让曹丕眼眶发热。
就在这时,随从上前,低声道:“公子,时辰不早,该回去了。”顿了顿,又瞥了郭曼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此女来历不明,又如此.…..出众,恐是敌国细作。公子小心。”
声音虽小,郭曼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色一沉,杏眼圆睁:“细作?你说我是细作?”她看向曹丕,又气又笑,“曹公子,你这随从眼神可不太好。我郭曼若是细作,何必在此与你谈诗论赋?直接……”
话音未落,她忽然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曹丕只觉眼前鹅黄身影一晃,郭曼已到他身前,右手成掌,直拍他胸口!
“公子小心!”随从惊呼拔刀。
曹丕虽惊不乱,侧身闪避,同时出手格挡。他自幼习武,虽不如曹彰勇猛,也算得上高手。本以为这一格至少能逼退对方,哪知郭曼掌势一变,化拍为抓,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拉一拧!
曹丕顿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倾去。他急中生智,左腿扫向郭曼下盘,想逼她松手。郭曼却似早有预料,轻轻一跃避开,手中力道不减,借着他前冲之势,向前一带。
曹丕收势不住,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倒。郭曼忽然松手,转而抓住他腰带,向后一拉。这一拉力道巧妙,曹丕稳稳站住,却已被她制住要害,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随从们刀才出鞘一半,战斗已经结束。
郭曼一手扣着曹丕手腕,一手按在他后心,笑吟吟道:“曹公子,我若真是刺客,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还用得着使美人计?”
曹丕脸上阵红阵白。他不是没输过,可输得这么干脆,还是第一次。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女子武功之高,手法之巧,实属罕见。
“姑娘.…..好身手。”他苦笑道。
郭曼松开手,退后一步,抱拳道:“得罪了。只是你这随从说话难听,我一时气不过,想证明一下,我要伤你,易如反掌,何必费周章?”
她说着,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拉起曹丕:“没伤着吧?”
那只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显然是常年握剑的手。曹丕被她拉着站起来,近距离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忽然心跳如鼓。
他见过太多女子,甄凝的美清冷如月,可望不可即;府中姬妾的美柔媚如丝,却空洞无物。而眼前这个郭曼,美得如同正午的太阳,炽热、明亮、坦荡,照得他这些年积郁在心底的阴霾,都无所遁形。
“无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温和,“是在下的人失言,姑娘勿怪。”
郭曼摆摆手,爽快道:“算了,本姑娘大度,不跟你们计较。”她看看天色,“时候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姑娘要去哪里?”曹丕脱口而出。
“江湖之大,处处为家。”郭曼笑道,翻身上马,“有缘再见吧,曹公子。”
看着她策马欲行,曹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这些年,他谨慎,他权衡,他步步为营。可这一刻,他不想再算计了。
“郭姑娘!”他上前一步,“若姑娘暂无定所,可愿...…可愿随我回邺城?”
郭曼勒住马,回头看他,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盈盈笑意:“曹公子这是..~.邀我同行?”
“是。”曹丕迎着她的目光,心跳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坚定,“姑娘才华武功,皆非常人。在下.…..在下真心敬佩。邺城虽不比江湖自在,却也有一番天地。姑娘若愿去,必以上宾相待。”
他说得郑重,耳根却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