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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曼珠沙华 ...

  •   郭曼坐在马上,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动她眼中流转的光彩。

      忽然,她笑了,笑容如朝阳破云:“好呀。”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清亮坦荡:“其实刚才比武时,我就想——这公子长得好看,武功也不错,输了还不恼,脾气挺好。跟你走,应该不会无聊。”

      这话说得曹丕脸上发烫,心中却像有什么东西,砰然炸开,开出一片灿烂的花。

      随从们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

      郭曼却已策马来到曹丕身边,俯身伸手:“曹公子,上马吧。让我看看,你骑术如何?”

      曹丕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坐在她身后。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抱稳了。”她回头一笑,策马前行。

      马儿小跑起来,春风扑面,带着青草和桃花的香气。曹丕犹豫片刻,伸手虚环住她的腰。她的腰肢纤细却有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从内心与一个女子这样亲近。也是他第一次,心中没有任何算计、权衡、焦虑,只有纯粹的、滚烫的欢喜。

      涡河在身旁流淌,波光粼粼,映着夕阳的余晖。曹丕忽然想起甄凝,想起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想起他们之间那些算计与伤害。

      而此刻,他怀里这个女子,像一团火,温暖、明亮、坦荡。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郭曼会在他生命里停留多久。

      但他知道,在这个春日的黄昏,在故乡的涡水边,他冰冻多年的心,终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阳光。

      马儿跑过东园,跑过柳堤,跑向远方。这些年,曹丕他活的太累,而现在他终于知道原来人生还可以这么轻松。

      而在他们身后,涡河水滔滔东去,带着春天的讯息,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马儿沿着涡河缓行,将随从的呼喊声远远抛在身后。郭曼没有策马疾驰,反而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踱着步子,在春日的河边悠然前行。

      曹丕仍环着她的腰,掌心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腰腹细微的起伏。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他本该觉得不妥,可郭曼身上那种坦荡自然的气息,让他生不出半分狎昵之心,反倒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公子,”郭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你的侍从们怕是急坏了。”

      “无妨。”曹丕道,“他们自会寻来。”

      “公子倒是心大。”郭曼回头瞥他一眼,杏眼弯弯,“不怕我是真细作,把你掳了去?”

      “姑娘若要掳我,方才便有机会。”曹丕坦然道,“何必等到现在?”

      郭曼笑了,笑声清越如铃:“有趣。曹公子,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趣。”

      她忽然问:“公子方才那赋,写得情真意切。可我看公子眉宇间,似有郁结未解。可是心中有事?”

      这话问得直接,曹丕微微一怔。这些年,从没人这样直白地问过他心事。父亲不会问,甄凝不愿问,谋士们不敢问。他们都当他该是沉稳的、周全的、无懈可击的曹子桓。

      可眼前这个女子,相识不过一个时辰,却一眼看穿他强装的从容。

      “姑娘好眼力。”他轻叹一声,“确有心事。”

      “说来听听?”郭曼语气轻松,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我这人虽是个江湖客,可听过的事多,见过的人也多。说不定能帮你出出主意。”

      曹丕沉默片刻。春风吹过河面,带起粼粼波光。远处有牧童骑牛而过,吹着不成调的笛子。这景象安宁祥和,与他心中那些翻腾的焦虑、惶恐、自我怀疑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也许可以试试。试试对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女子,说些真心话。

      “姑娘可知...…我是曹操长子。”他缓缓道。

      “自然知道。”

      “长子这个身份,听起来尊贵,实则..….”他苦笑,“实则沉重。父亲有才,弟弟们也有才。而我...…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有才,不够得父亲欢心。”

      郭曼没有立刻接话。马儿走到一株垂柳下,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洒脱。曹丕也跟着下马。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看着滔滔河水。

      “公子,”郭曼忽然道,“你觉得什么是‘好’?”

      曹丕一愣。

      “是文采斐然?是武功高强?是深得父心?”郭曼转头看他,目光清澈如这涡河水,“可我看公子那赋,‘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公子心中有民,这才是真正的好。”

      她语气认真起来:“我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太多所谓‘才子’。他们写诗作赋,辞藻华丽,可字里行间只有风花雪月,只有个人悲欢。像公子这样,身处高位却心系百姓的,少之又少。”

      曹丕心头一震。

      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不,也许有人想过,但从没人这样直白、这样真诚地对他说出来。

      “姑娘…...”他声音有些哑。

      “叫我郭曼就好。”她爽快道,“什么姑娘公子的,听着生分。”

      “郭曼。”曹丕唤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有种说不出的熨帖,“你..….你真的这么想?”

      “自然。”郭曼笑道,“我这人从不说违心话。喜欢就是喜欢,欣赏就是欣赏。公子那赋,我是真喜欢。公子这人...…”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也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坦荡,曹丕耳根一热,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奉承,太多算计,太多言不由衷。可郭曼的话,像这春日的阳光,直直照进他心里,暖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郭曼,”他郑重道,“谢谢你。”

      “谢什么?”郭曼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她又问,“公子方才说,觉得自己不够好。那我问你,公子心中,可有什么志向?”

      志向。

      曹丕望着滔滔河水,沉默良久。

      “我少时读书,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心中震撼。”他缓缓道,“那时我想,若有一日我能主事,定要以民为本,让百姓安居乐业。”

      “后来随父亲征战,见多了白骨露野,百姓流离。我更坚定了这个念头,这乱世,总要有人来结束。而结束之后,更要有人来治理,让百姓不再受苦。”

      他说得认真,眼中闪着光。那是他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抱负。

      郭曼静静听着,等他说完,忽然笑了。

      “巧了。”她说,“我也有这样的志向。”

      “你?”曹丕讶异。

      “怎么,女子就不能有抱负了?”郭曼挑眉,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我父亲曾为官,虽官职不高,却是个好官。他常对我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惜他早逝…...”

      她神色黯了黯,随即又明亮起来:“后来我兄长们也相继离世,只剩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嫁到孟家,我在孟家住了几年,读了些书,明白了更多道理。再后来…...”

      她语气平静下来:“我订了亲,是铜醍侯家的公子。可他那个人.…..我实在喜欢不起来。整日沉溺歌舞,不问民生疾苦。我与他吵过几次,他说我‘妇人之见’,说我‘不懂享福’。”

      她冷笑一声:“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能看着百姓饿死,自己却在府中歌舞升平。我不懂为什么有人手握权柄,却只想着自己享乐。”

      曹丕听得心中激荡。这些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

      “那门亲事.…..”他轻声问。

      “退了。”郭曼爽快道,“虽未正式退婚,可也差不多了。他那人家中连年有丧,一直守孝,婚期一拖再拖。我看得出,他本就不想娶我这样的女子,不够温顺,不够贤淑,整日想着‘不该想’的事。”

      她转头看曹丕,眼中闪着光:“所以我就走了。学武艺,闯江湖,亲眼去看看这天下,看看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想,就算我一介女流,做不了官,治不了国,总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救济几个灾民,惩治几个恶霸,总好过在深宅大院里虚度光阴。”

      曹丕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个女子,活得如此坦荡,如此热烈。她不像甄凝那样,将心事深埋,用冷漠包裹自己。她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像一团火,烧得轰轰烈烈。

      “郭曼,”他轻声道,“你…...很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郭曼笑了,“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罢了。”她看着曹丕,“倒是公子,你心中有抱负,为何还总是郁郁寡欢?”

      曹丕沉默片刻,终于将心中那些焦虑、那些不甘、那些自我怀疑,一一道来。

      他说起曹植的才华,说起父亲的偏爱,说起世子之位的悬而未决。他说起自己这些年如何努力,如何试图证明自己,却总觉得不够。他说起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无人可说的惶恐。

      郭曼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头,眼中满是理解。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公子,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曹丕一愣。

      “才华?曹植有才华,可治天下靠的不仅仅是才华。”郭曼认真道,“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眼高于顶,不接地气。他们写得出锦绣文章,却治不好一个县。公子你不同,你心中有民,手中有术,这才是治国需要的。”

      “至于父亲偏爱…...”她笑了笑,“我虽未见过曹丞相,可听你描述,他是个枭雄。枭雄看人,不看谁更得他欢心,而看谁更堪大用。他让你留守邺城,处理政务,这就是最大的信任。”

      她看着曹丕,眼神灼灼:“公子,你信我一句你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你缺的不是才华,不是能力,而是自信。”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曹丕心上。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懂,想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看着郭曼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算计、那些无尽的焦虑,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郭曼,”他听见自己问,“你…...为何对我说这些?”

      郭曼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满河春水都失了颜色。

      “因为我对公子一见钟情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坦坦荡荡,“从看见公子写赋时的侧影,看见公子眼中对民生的关切,看见公子即便输了比武也不恼的涵养,我就知道,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补充道:“我这人向来直接。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遮掩的。公子若觉得唐突,那就当我没说。”

      曹丕怔怔看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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