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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冰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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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为她擦泪,她却总是先一步转过身去。
“你是不是..….还在想他?”曹丕终于问出了这个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甄凝身体一颤,抬起眼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痛楚,是隐忍,是说不尽的悲哀。
“公子既知,何必再问。”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曹丕如遭雷击。
他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可原来,有些东西,是时间也抹不去的,是真心也换不来的。
“我会等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等你看见我,等你接受我。”
甄凝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那一刻,曹丕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求不得”。他得到了她的人,得到了她的身份,甚至即将得到他们的孩子。可他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的笑,得不到她眼中曾经为另一个人绽放的光彩。
屋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盛。
屋内,一对璧人相对无言,中间隔着的,是生死,是忠贞,是乱世中女子无从选择的命运。
曹丕走出房门时,脚步有些踉跄。他抬头望着满树桃花,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许昌将军府后院,那个因为弟弟才华而惶恐不安的少年。
那时的他,以为长大了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如今他才明白,长大意味着得到,也意味着失去;意味着拥有,也意味着求不得。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十七岁的曹丕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粉嫩的颜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他与甄凝之间,那看似美满实则脆弱的婚姻。风起了,吹落满树繁花。春天的冀州,美得令人心碎,冰冷的甄凝也美得让他心碎。
建安九年冬,邺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甄凝临盆那夜,曹丕正在百里外的军营中与父亲商议军务。接到快马急报时,他霍然起身,不顾曹操还在说话,抓起披风就往外冲。
“父亲,凝儿要生了!”他声音里的急切与欢喜,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有多么明显。
曹操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欣慰:“终究是个孩子。”
曹丕策马狂奔,风雪扑面而来,他却只觉得心头滚烫。他的凝儿,他的妻子,正在为他孕育子嗣。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在马背上笑出声来。
赶到府邸时,已是深夜。产房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在门外来回踱步,双手攥得死紧。
寅时三刻,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公子,是位小公子!”
曹丕颤抖着手接过孩子。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这就是他的儿子,他与凝儿的骨血。
“夫人呢?”他抬起头,急切地问。
“夫人累了,已经睡下了。”
曹丕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还给稳婆,轻手轻脚走进产房。屋内还残留着血腥气,甄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凝儿。”他低声唤道,“我们有儿子了。”
甄凝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曹丕以为那是喜悦的泪水。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辛苦你了。”
那一整个冬天,曹丕都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他为儿子取名曹叡,每日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他抱着小小的婴孩在院中散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笨拙地换尿布,笑得像个傻子。
他常抱着孩子去找甄凝:“凝儿你看,叡儿笑了!”“凝儿,叡儿今天抓了我的手指!”“凝儿…...”
甄凝总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轻抚孩子的脸颊,眼神温柔,却很少说话。她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好,总是面色苍白,时常咳嗽。曹丕心疼,命人遍寻名医,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她房中。
“凝儿,你要好好养身子。”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等你好了,我带你和叡儿去踏青。”
甄凝轻轻抽回手,垂下眼帘:“谢公子关心。”
曹丕心中有些失落,却很快释然。他的凝儿本就是清冷的性子,又刚刚生产,身体虚弱,难免疏离些。等她好了,等她身子养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他这样坚信着。
建安十年春,桃花又开了。
曹叡过了百日,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像极了甄凝,清澈明亮。曹丕抱着儿子在桃树下玩耍,忽然想起,他与甄凝成婚,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了。
他转过头,看向廊下静静坐着看书的甄凝。春光明媚,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未施粉黛,却美得让满园桃花都失了颜色。
“凝儿。”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今日天气好,我们带叡儿出去走走?”
甄凝合上书,目光掠过他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妾身有些乏,公子带叡儿去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生产后,甄凝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与他亲近。起初他以为是身体未愈,可如今已经三个月了,医官都说她恢复得很好。
曹丕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凝儿。”他放下孩子,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不容她挣脱,“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甄凝想抽手,却抽不动。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痛苦,是挣扎,是曹丕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公子待妾身极好。”她轻声说,“是妾身配不上公子。”
“胡说!”曹丕急切道,“你是最好的,凝儿,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沉默,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桃树,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曹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新婚之夜她冰冷的身体,想起这几个月她总是背对着他睡,想起她偶尔在梦中唤出的那个名字...…
“你是不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在想袁熙?”
甄凝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曹丕在她眼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一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愿面对的答案。
眼泪无声地从甄凝眼中涌出。她不再掩饰,也不再逃避,只是看着曹丕,一字一句地说:“是,妾身心心念念的,从来只有袁熙一人。嫁给公子,是族人逼迫,是形势所迫,是妾身为了冀州百姓,不得不为。”
每个字都像刀,狠狠扎进曹丕心里。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所以...…这一年.…..你从来…...”他说不下去了。
“妾身对公子,只有感激,没有情爱。”甄凝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公子待妾身好,妾身知道。可妾身的心...…早就给了别人,收不回来了。”
曹丕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看着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裙,那是袁熙最喜欢的颜色。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他以为的温柔,那些他以为的默许,那些他以为总有一天会融化她冰冷心的可能...…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好...…好..….”他听见自己笑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
没有回头。
那一夜,曹丕喝得大醉。
他在书房里,将珍藏的、甄凝写过的诗稿一篇篇翻出来,又一篇篇撕碎。墨香犹在,字迹娟秀,可写这些字的人,心里从来没有他。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问,“今晚还去找夫人吗?”
曹丕抬起头,醉眼朦胧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要纳妾。
纳很多很多妾。他要让甄凝看见,他不是非她不可。他要让她吃醋,让她后悔,让她明白她错过了多么好的夫君。
于是第二天,曹府多了三位美人。
曹丕故意带着新纳的妾室从甄凝院前经过。那女子娇俏可人,倚在他怀中,声音甜得发腻:“公子,这园子里的桃花真美。”
“美吗?”曹丕扬声说,“不及你万一。”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院门。他看见门开了一条缝,甄凝的身影一闪而过。
心中有一丝快意,更多的却是尖锐的痛。
接下来几日,他夜夜宿在妾室房中,赏赐如流水,宠溺无度。整个邺城都在传,曹公子新得美人,冷落了正妻。
终于有一天,甄凝主动来找他。
曹丕心中狂喜,以为她终于吃醋了,终于要回头了。他挥退妾室,期待地看着她。
甄凝却只是平静地行礼,然后说:“公子新纳的几位夫人,妾身见过了,都是贤淑美丽的女子。公子正当盛年,应当多纳淑女,为曹家开枝散叶。”
曹丕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妾身说,公子应当多与几位夫人生育子嗣。”甄凝抬起眼,眼中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真诚的...…劝告,“妾身身子弱,恐难再为公子添丁。几位夫人年轻健康,定能为公子诞下更多麟儿。”
曹丕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纳妾是为了气她,可她非但不气,反而劝他多与别人生孩子。
“甄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有没有心?”
甄凝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的心,早就死了。”
“那我呢?”曹丕终于失控了,他抓住她的肩膀,红了眼睛,“我这一年对你如何,你难道看不见吗?我曹子桓难道就如此不堪,让你连一丝真情都不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