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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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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心中一震。这些话，简直像在说他。那些年他看着曹冲的天赋，看着曹植的才华，不也是这样自我怀疑、自我折磨吗？
“后来是师兄开解了我。”郭曼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他说，曼儿师妹，这世上有人是鹰，天生就该翱翔九天；有人是马，天生就该驰骋草原。鹰不必羡慕马能负重，马不必羡慕鹰能高飞。各有所长，各得其所。”
她看向曹丕:“这话，我后来也对你讲过，记得吗？”
曹丕点头。他当然记得。在他因为曹植的诗赋而自我怀疑时，郭曼就是这样开解他的，不必与他人比较，只需做好自己。
“师傅教了我们四年。”郭曼继续说，“四年后，她要我们各奔前程。不是赶我们走，而是她的谋划。”
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师傅说，乱世之中，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她将弟子派往各处，有的去江东，有的去荆州，有的去益州，有的来北方。这样无论最后谁赢了，她的弟子都能立足，都能互相照应。而她作为师傅，永远是赢家。”
这话说得冷静到近乎冷酷。曹丕却听懂了，这是乱世生存的智慧，也是纵横家的眼界。
“我被派去了江东。”郭曼道，“师傅说，江东有周瑜。周瑜也是天才，他会想和诸葛师兄一较高下。而我是诸葛亮的师妹，周瑜会想要争取我，会用心教我。”
她眼中泛起怀念:“周都督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待我如亲妹，倾囊相授。那三年，我在江东学到了很多，不只是兵法和谋略，还有如何治军，如何理政，如何看清人心。”
“赤壁之战。”曹丕忽然说。
郭曼身体微微一僵，良久，点头:“是，我在。那一把火..….有我献的计。”
她说得很轻，曹丕心中却翻江倒海。他想起那场惨败，想起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想起父亲仓皇北逃，可奇怪的是，此刻听郭曼亲口承认，他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猜到。也许是因为这一年半的朝夕相处，让他相信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她。
“周都督死后，”郭曼声音低下来，“江东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地。孙权看似宽厚，实则容不下太聪明的人，尤其容不下女子参政。周都督在时还能护着我，他一走...…”
她没有说下去，但曹丕懂了。乱世之中，女子的处境本就艰难，再有才华，也难逃被边缘化的命运。
“所以我去了荆州，找诸葛师兄。”郭曼继续道，“师兄待我很好，刘备刘皇叔也以礼相待。那段日子，我确实被感动过，被刘关张的兄弟情义感动，被刘备的仁德之名感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后来，我听说刘皇叔要取益州，打的是同宗刘璋。那时我又觉得他有些虚伪。可转念一想，乱世之中，本就是能者居之。只要他能善待刘璋家眷，善待益州百姓，似乎也无可厚非。”
这话说得矛盾，却真实。曹丕理解这种矛盾，这乱世，本就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不同立场下的选择。
“再后来，”郭曼抬眼，直视曹丕，“师兄找了我。他说，曹丞相势力最大，若想早日结束乱世，最好的办法是擒贼先擒王。”
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让我来北方，接近曹丞相，伺机行刺。”
终于说出来了。
这个最大的秘密，这个她隐藏了一年半的真相，终于摊开在烛光下。
曹丕看着她，久久无言。心中是什么感觉？震惊？愤怒？受伤？都有，却又都不那么强烈。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巧合，涡河边的偶遇，她对他喜好的了解，她恰到好处的出现，都不是天意，是人谋。
“那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为什么没动手？”
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因为我来北方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烛火摇曳。
“在江东时，我们都说曹丞相是汉贼，是奸雄，是暴虐之人。”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飘忽，“可我来北方后，看到的却是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住，孩童能上学堂，老人能得赡养。邺城的市井，比江东任何一座城都繁华；北方的流民，比南方少得多。”
她转身，看向曹丕，眼中泪光闪烁:“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我问百姓，曹丞相待你们如何？他们都说，丞相免了三年赋税，分了田地，修了水利...…我说，可丞相打仗，死了很多人。他们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丞相打胜了，我们就能过安生日子。”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声音哽咽，“我下不了手。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因为我不能杀一个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哪怕他在周瑜和诸葛亮这些人口中是‘汉贼’，可在百姓心里...…他是希望。”
曹丕眼眶发热。他想起父亲那些年做的事，屯田养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唯才是举..….这些在敌人眼中是收买人心，在史官笔下是权谋手段，可在百姓那里，就是实实在在的生计，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我改了主意。”郭曼走回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不杀丞相，但我还是要接近你。因为我想看看，曹丞相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然后我看到了你。看到你在涡河边写赋，字里行间都是对民生的关切；看到你治理邺城，事必躬亲；看到你深夜还在处理公文，看到你为流民安置发愁...…曹丕，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不是纨绔子弟，不是只会享乐的公子。你有抱负，有担当，有心系百姓的仁心。”她眼泪终于落下，“而我……我对你一见钟情，是真的。不是演戏，不是算计，是真心。”
曹丕握紧她的手，掌心滚烫。
“这一年半，”郭曼继续说，声音颤抖，“我每一天都在挣扎。我想告诉你真相，又怕你恨我。我想离开，又舍不得你。我看着你对我毫无保留，看着我，疼我..….我就更恨自己，恨自己骗了你。”
“所以你不肯怀孕。”曹丕忽然说。
郭曼一怔，随即苦笑:“是。我不敢。我怕有了孩子，就再也离不开你。我怕...…怕有一天真相大白，孩子会恨我，你会更恨我。”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医官说的没错，我身体确实无恙。是我自己…...在避孕。用师傅教的方子，很隐秘，寻常医官查不出来。”
原来如此。
所有疑点，所有矛盾，在这一刻全都串联起来了。曹丕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不是轻松，而是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真实。
“那你现在，”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说？”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郭曼抬头，泪眼朦胧，“每一天，每一刻，看着你对我好，看着你信任我，我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我受够了，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我只求..….只求你别恨我太久。”
她说得凄然，曹丕心中那点愤怒、那点受伤，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怜惜。
这个女子，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在他身边待了一年半。每一天都在演戏，每一天都在挣扎，每一天都在爱与愧之间煎熬。
这该有多痛苦？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夜的话，“她很干净，不是细作。”
现在他懂了。父亲早就知道，早就查清了郭曼的底细。可父亲选择隐瞒，选择信任。不是因为郭曼真的“干净”，而是因为父亲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对他的真心，她治国的才能，她可以成为他曹丕的助力。
父亲在用他的方式，成全他们。
“曼儿，”曹丕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查过你吗？”
郭曼点头:“猜到一些。那日你问我建安十二年在哪，我就知道你查到了江东的事。”
“那你知道，”曹丕看着她，“父亲也查过你吗？父亲查到的，比我还多。”曹丕缓缓道，“他知道你是诸葛亮的小师妹，知道你在江东待过，知道..….你可能是细作。”
郭曼脸色瞬间苍白。
“可父亲对我说，”曹丕握紧她的手，“你很干净，不是细作。他要我好好待你，要以礼相待，以诚相交。”
他看着她眼中涌出的震惊和不解，继续道:“现在我想明白了，父亲不是在骗我，他是在告诉我: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现在的你，是值得信任的。他看到了你对我的好，看到了你的才能，看到了你是值得的。”
郭曼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没想到，曹操那样的人，会这样宽容。
“所以，”曹丕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你不必走。我也不会杀你。”
郭曼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一年半，”曹丕一字一句说，“你对我是真是假，我分得清。你帮我理政，陪我练剑，在我焦虑时开解我，在我自我怀疑时肯定我..….这些都是真的。你的眼泪，你的笑容，你看向我时的眼神都是真的。”
他声音有些哽咽:“至于过去，曼儿，这乱世之中，谁还没有不得已？我父亲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别人口中也是汉贼。我弟弟们争世子之位，在史官笔下也是手足相残。我们都在各自的立场上，做着自认为对的事。”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你选择了我，选择了曹家。重要的是我们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郭曼在他怀中放声大哭。这一年半的压抑，一年半的愧疚，一年半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来。她哭得浑身颤抖。
曹丕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曾经在他焦虑时安抚他那样。
郭曼的哭声渐渐止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澈如洗。
她郑重地说，“从今往后，我郭曼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会用余生辅佐你，帮你治天下，安百姓。若有一日你发现我负你，我自刎谢罪。”
这话说得决绝，曹丕却笑了。他低头，抚去她眼角的泪:“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好好过日子。”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熄灭。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见相拥的两人。窗外秋风依旧，窗内却是一片安宁。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