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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夜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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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之间再无秘密。那些猜疑,那些隐瞒,那些不安,都随着这场坦白,随风散去。留下的,是两个真实的、有瑕疵的、却愿意彼此接纳的灵魂。
乱世之中,能得此真心,足矣。曹丕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世子之争,想起这未定的天下。他知道,路还很长,很难。可有她在身边,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密。
郭曼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将邺城染成一片素白。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掌心微凉,雪花转瞬即化,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这两月来,她与曹丕之间再无秘密。坦诚之后的日子,反而比从前更加宁静踏实。他们依旧一起理政,一起月下练剑,一起在书房对坐到深夜。只是现在,她不必再隐瞒什么,不必再在梦中惊醒,不必再在曹丕温柔的目光里愧疚难安。
她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
直到今日午后,她在城西施粥时,看见天空中炸开的那朵烟花,淡紫色的,呈莲花状,在灰白的雪天里格外醒目。
那是水月门特有的联络信号。颜色代表紧急程度,形状代表身份,淡紫莲花,是同辈师兄弟师姐妹,有要事相商。
郭曼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施粥,直到傍晚才回府。曹丕今日被父亲召去议事,还未归来。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将长剑佩在腰间,又在袖中藏了匕首和暗器。
出门时,守门侍卫恭敬行礼:“夫人要外出?”
“去城西看看流民安置情况。”郭曼语气如常,“雪大路滑,不必跟着了。”
侍卫应是,目送她单骑出府,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邺城西郊有片梅林,此时梅花未开,只有枯枝在风雪中颤抖。郭曼按烟花所示方位,策马来到林中一处废弃的亭子前。
亭中已有人等候。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身形挺拔如松。听见马蹄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风雪很大,郭曼却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崔桐。
水月门同窗,清河崔氏偏支,她曾经的恋人。
多年未见,崔桐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唇角天然上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只是眼中少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沧桑。
“曼儿师妹,”崔桐开口,声音清朗如昔,“别来无恙。”
郭曼翻身下马,走进亭中,抖落斗篷上的雪:“崔师兄,许久不见。”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竟无话可说。只有风雪呼啸,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良久,崔桐先打破沉默:“诸葛师兄让我来问你,为何一年有余,不曾传递任何消息?”
果然是为这个。
郭曼深吸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冽刺骨。她看着崔桐,坦然道:“因为我决定效忠曹公,辅佐曹丕。”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崔桐心上。他脸色微变,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曼儿师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清楚得很。”郭曼迎着他的目光,“曹公治下,百姓安居;曹丕为人,仁厚有担当。我在这里,能做我想做的事,能辅佐明主,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爱的人?”崔桐苦笑,“曹子桓?曼师妹,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上前一步,风雪吹起他银狐大氅的毛领,衬得他面如冠玉,却也显得单薄:“曹孟德性格阴晴不定,多疑善妒,动辄杀人。许攸、华佗、孔融..….多少名士死在他手中?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步他们后尘?”
郭曼沉默。这些她都知道。可她更知道,曹操待她如何,明知她来历可疑,却选择信任;明知她可能是细作,却对曹丕说她“很干净”。
“至于曹子桓,”崔桐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痛楚,“他姬妾成群,生性多疑。今日宠你,明日就能弃你。曼师妹,这样的人,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这话刺中了郭曼心中最深的隐忧。她想起甄凝,想起那些被冷落的姬妾,想起曹丕敏感多疑的性格..….可她也想起,这将近两年来,曹丕待她如何毫无保留,如何在她坦白后选择原谅,如何在她夜半惊醒时轻拍她的背说“我在”。
“他待我很好。”她轻声说,却更像在说服自己。
“很好?”崔桐笑了,笑声凄凉,“曼师妹,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水月门,我们说过什么?”
郭曼心头一紧。
“你说,你要嫁的人,必得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崔桐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我说,我崔桐此生,若得曼师妹为妻,必不负你,绝不再娶。”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这些年,我在袁绍处,在曹营,在刘备帐下...…多少人说亲,我皆拒了。因为我在等,等你有朝一日想明白,等你能..….回到我身边。”
郭曼怔住了。
她没想到,崔桐还记着当年那些话。更没想到,他竟为了她,至今未娶。
“曼师妹,”崔桐上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微微颤抖,“跟我走。去蜀地,去诸葛师兄那里。那里需要你,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诸葛师兄说了,若你肯去,蜀地许多事务都可交给你处理。以你的才华,假以时日,未来一定能成为女丞相,青史留名。”
女丞相。
这三个字,像魔咒,在郭曼心中激起涟漪。哪个有抱负的人,不想建功立业,不想名垂青史?在曹营,她最多只能做曹丕的幕僚,做他背后的女人。可在蜀地...…
“而且,”崔桐看着她眼中的动摇,继续加码,“只要你跟我走,我崔桐发誓,此生只你一人,绝不再娶。我们像当年说好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多少女子的梦?郭曼想起曹丕府中那些姬妾,想起甄凝那双永远清冷的眼睛...…若她跟崔桐走,是不是就能拥有这世间女子都渴望的专情?
风雪更急了。
郭曼站在亭中,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曹丕,那个她真心爱着、却也让她不安的男人;一边是崔桐,这个曾经爱过、如今依然痴情等待的故人。一边是曹营,这里有她爱的男人,有她认可的理念,却也注定只能做背后的影子;一边是蜀地,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有青史留名的机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她该选哪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崔桐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期待。郭曼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水月门那些年的朝夕相处,想起他们曾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在月下发誓...…
心中那座天平,开始倾斜。
“崔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亭外传来,冰冷如这漫天风雪:
“她哪里也不会去。”
郭曼猛地转身。
只见风雪中,曹丕策马而立,一身玄色大氅,肩头已积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已来了多时。他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着两簇寒火,死死盯着亭中两人交握的手。
郭曼下意识松开手。
曹丕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亭中。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心慌。
“我.…..”郭曼想解释。
曹丕却抬手制止了她。他看向崔桐,目光如刀:“清河崔氏,崔桐。建安十一年入袁绍幕府,建安十二年降曹,建安十五年叛逃投刘。”
他一字一句,如数家珍:“现任刘备帐下参军,秩六百石。此次以探亲之名回邺,实为联络旧部,搜集情报,我说的可对?”
崔桐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曹公子好手段。”
“不及你们。”曹丕冷笑,“一个个用旧情、用前程,就想拐走我的人?”
这话说得难听,郭曼心中一痛:“曹丕,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曹丕转头看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郭曼,我信你。我信你不会负我。可你现在...…在犹豫。”
他看得太透。郭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她在犹豫。虽然只有一瞬,可那一瞬的动摇,被曹丕看得清清楚楚。
“崔公子,”曹丕不再看她,转向崔桐,“你说我姬妾成群,生性多疑。是,我承认。”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倒让崔桐一愣。
“可我曹子桓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曹丕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我只要郭曼一人。府中姬妾,我会妥善安置,给足钱财,让她们改嫁或归家。此生此世,我曹子桓的妻子,只会是郭曼。”
这话像惊雷,炸在郭曼耳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曹丕,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背负骂名,要被天下人耻笑……
“至于多疑,”曹丕继续道,声音低下来,却更坚定,“是,我多疑。因为我从小就活在怀疑里,父亲怀疑我能力,弟弟们怀疑我的用心,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够不够好。”
他看着郭曼,眼中水光闪烁:“可对你,曼儿,我不想再怀疑了。我信你,信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信你留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真心。就算…...就算今日你真的跟他走了,我也信你有你的苦衷,信你…...曾经爱过我。”
郭曼的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崔公子,”曹丕最后看向崔桐,眼中已无怒火,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诸葛亮,郭曼是我曹丕的人,这辈子都是。他要情报,我可以给,不是背叛,而是合作。只要他肯联手抗孙,共安天下,什么都可以谈。”
这话让崔桐彻底震惊了。他看着曹丕,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多疑公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