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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融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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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
亭中三人,相对无言。
良久,崔桐苦笑一声,对郭曼拱手:“曼师妹,看来..….是我多事了。”
他又看向曹丕,郑重一揖:“曹公子今日之言,崔某记下了。他日若有缘再会。”
说完,他转身,走入风雪中。月白身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亭中只剩下曹丕和郭曼。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雪呼啸,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
曹丕开口,声音暗沉:“曼儿,你若真想走,我不拦你。”
郭曼一怔。
“崔桐说得对,蜀地或许更能施展你的才华。”曹丕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你若想去,我..….我给你备马,备盘缠,送你出城。只求你...…别不告而别。”
这话说得卑微,卑微得不像那个骄傲的曹子桓。郭曼心中一痛,上前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很冷,沾着雪花,冻得发青。可他的眼睛很热,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傻子,”她轻声说,眼泪一滴滴落下,“我哪里也不去。”
曹丕身体一颤。
“蜀地再好,没有你。”郭曼踮起脚尖,吻去他脸上的雪水,“女丞相再风光,不如做你的妻子。”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一字一句:“曹丕,你听着,我郭曼此生,跟定你了。你去哪,我去哪;你生,我生;你死,我陪你死。”
这话说得决绝,却让曹丕心中那块冰,瞬间融化。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曼儿,”他哽咽,“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郭曼在他怀中摇头,“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在风雪中的废亭里,像两只受伤的兽,互相舔舐伤口,互相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松开她,从怀中掏出一物,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刻着并蒂莲花。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他轻声说,“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要给我最爱的女子。”
他将玉佩系在郭曼腰间,动作轻柔而郑重:“曼儿,我曹丕此生,宁可负过天下人,负过自己,唯独不想负你。”
郭曼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眼泪又落下来。这一次,是滚烫的,幸福的泪。
“我们回家。”曹丕牵起她的手。
“嗯,回家。”
两人共乘一马,在风雪中缓缓而行。马儿踏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回到家后,郭曼靠在曹丕怀中,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方才说..….府中姬妾…...”
“我会妥善安置。”曹丕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甄凝,我会问她意愿。若她想走,我给她自由;若她想留,我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他说得坦然,郭曼心中却是一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丕要背弃这个时代的礼法,要承受世人的非议,要做一个前所未有的选择。
“值得吗?”她轻声问。
“值得。”曹丕答得毫不犹豫,“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将就,唯有心意,不能。”
风雪渐小,前方已能看到邺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雪夜中格外温暖。
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将要共同守护、共同建设的地方。
郭曼闭上眼,将脸埋在曹丕怀中。这一刻,她心中再无犹豫,再无彷徨。前路或许艰难,或许还有更多风雨。
可有他在身边,她便什么都不怕。雪还在下,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去路。可他们知道,只要携手,就能踏出一条属于他们的路。一条真实、坦荡、无愧于心的路。马儿嘶鸣,城门在望。
过了几天,邺城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融化,而是黏黏腻腻的、半化不化的状态。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落着水,街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比下雪时更刺骨。
曹丕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几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毛,墨色也淡了些,显然有些年头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这是孙权的字,笔力遒劲中带着几分风流洒脱,就像那个人一样。
他其实不该看这些信的。
崔桐派人送来时,只说“此乃郭夫人在江东旧物,望公子过目”。话说得客气,用意却毒。曹丕知道这是离间计,知道诸葛亮在背后操纵,知道一旦打开这些信,就是中了圈套。
可他还是打开了。
第一封,建安十三年春。
“曼卿如晤:昨日与卿泛舟湖上,见卿立于船头,衣袂飘飘,若洛神临世。归来辗转,夜不能寐,遂提笔作赋一篇,附于信后。卿常笑权文采不及公瑾,今特请公瑾指点修改,望得卿一赞.…..”
信后附着一篇《湖上赋》,辞藻华丽,情意缠绵。曹丕读过曹植的诗赋,知道什么样的文字算得上好,这篇赋,确实写得不错。
第二封,建安十三年秋。
“...…闻卿近日习水战阵法,甚慰。公瑾言卿天赋异禀,一点即通。然女子之身,何苦涉此险途?权府中梅园新修,亭台水榭,皆按卿昔日所言设计。卿若归来,权当扫榻相迎,日日陪卿赏梅对弈,再不问世事纷扰…...”
字里行间,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藏不住的倾慕。
第三封,建安十四年初。
这一封最厚。孙权在信里详细描述了他为郭曼准备的一切,单独的院落,满架的诗书,最好的琴师,从江南搜罗来的各色玩意儿。他说只要郭曼点头,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仲谋,再不理会其他姬妾。
信的末尾,是一首情诗:
“江东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曹丕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气孙权,乱世英雄,爱慕美人,人之常情。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这是离间计,却还是被这些字句刺痛了。
原来郭曼在江东,有过这样一段情。
原来孙权那样的人,也曾为她痴狂。
原来…...原来这一切她从未提过。
窗外的雪水滴答滴答,像计时的更漏,一声声敲在曹丕心上。他想起郭曼坦白那夜,说起在江东的三年,说起周瑜的教导,说起孙权的容不下..….却独独没说,她与孙权,曾是恋人。
为什么不说?
是觉得不重要?还是…...还是觉得说了,他会介意?
曹丕苦笑。他当然会介意。他曹子桓就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明明知道乱世之中谁都有过去,明明知道自己也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可想到她曾对别人笑,曾与别人泛舟湖上,曾在别人怀里听情话…...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不致命,却疼得喘不过气,呼吸不上来。
“公子。”侍从在门外轻声禀报,“夫人从城西回来了。”
曹丕深吸一口气,将信叠好,塞入袖中。他整理衣冠,对着铜镜看了看,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阴郁,但大体还算镇定。
不能中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诸葛亮就是要他疑,要他怒,要他因此疏远郭曼。他偏不。
郭曼进院时,正看见曹丕站在廊下。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脸色有些过分的白,像这融雪时节的天气,阴沉沉的。
“子桓。”她笑着走过去,解下沾了泥点的斗篷,“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曹丕看着她。她刚从外面回来,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杏眼里还带着笑意,整个人鲜活得像雪地里正在绽放的红梅。这样的女子,孙权会爱上,太正常了。
“去城西了?”他问,声音平静。
“嗯,流民棚子漏雪,我去看看。”郭曼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握他的手,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都僵了一下。
郭曼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看着曹丕,看着他眼中那种复杂的、她熟悉又陌生的神色,是怀疑,是挣扎,是欲言又止。
她忽然明白了。
“子桓,”她轻声问,“是不是我师兄那边,又有动作了?”
曹丕不答,只是看着她。良久,他从袖中掏出那几封信,递给她。
郭曼接过,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脸色就变了。她没拆信,只是抬头看曹丕,眼中闪过痛楚:“你看了?”
“看了。”
“所以你现在.…..”郭曼声音有些抖,“是在怀疑我?”
曹丕沉默。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郭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的冷静。
“子桓,”她说,“这是反间计。诸葛亮最擅长的就是攻心。他知道你多疑,知道你在意我,所以用这些旧物来离间我们。”
她说得对。曹丕知道她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住心里那根刺,是另一回事。
“曼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信。我在意的是...…你从未对我说过。”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那夜你对我坦白,说了你的师门,说了你的任务,说了你在江东的三年.…..可你没说,你和孙权,曾是这样的关系。”
郭曼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是啊,她为什么没说?
因为觉得不重要?因为那段情早已过去?还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段往事到底算什么?
“子桓,”她最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在江东时,确实..….确实与孙仲谋有过一段情。可那已经是五年前了。”
“五年,”曹丕重复这个词,苦笑,“五年很长,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五年也很短,短到有些人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