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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反间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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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郭曼心上。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风雪亭中,崔桐说的那些话,曹丕多疑,曹丕姬妾成群,曹丕不会真正信任一个人...…
当时她不以为意,因为她相信曹丕对她的真心。可现在,看着曹丕眼中那种熟悉的、自我折磨的阴郁,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崔桐说得对。也许曹丕就是这样一个人,渴望真诚,却又无法完全相信真诚;渴望被爱,却又总是在爱里寻找瑕疵。
“子桓,”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彻底坦诚,“我和孙仲谋..….确实好过。那时我刚离开师门,和崔桐师兄分开,心中苦闷,我初到江东,孙权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男子。他英俊,风趣,会讨人欢心,又对我极尽宠爱.…..”
她说着,声音低下来:“可后来我发现,他的好是对所有他喜欢的女子。他妻妾成群,却总说每个都是真爱。他要我嫁他,却只肯给我妾室的名分,还要我放弃习武从政,安心做他后院里的一朵花。他因为害怕在男人的战场上失败,所以选择在女人的情场里当王。”
“所以你就走了?”曹丕问。
“是。”郭曼点头,“我与他大吵一架,负气出走。那时年轻气盛,觉得他负了我,觉得天下男子都一般薄幸。”
她看着曹丕,眼中渐渐泛起泪光:“直到遇见你,子桓,直到你明知我有问题,还选择信我;直到你为我遣散姬妾,许我一生一世;直到你在风雪中说,就算我跟别人走了,你也信我曾经爱过你。”
她上前一步,握住曹丕冰冷的手:“那段情早就过去了。孙权也好,崔桐也罢,都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只有你,曹子桓,是我自己选的归宿,是我愿意用余生去陪伴、去辅佐的人。”
她说得真挚,眼泪一滴滴落下,滚烫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曹丕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心中那根刺,终于开始松动。
是啊,他在疑什么?
这个女子,为了他,背叛了师门,放弃了任务,甚至可能得罪了诸葛亮那样的人物。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权,不是为利,只是为了一份真心。
而他,却因为几封旧信,就又开始怀疑她。
“曼儿,”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对不起。”
郭曼摇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该早告诉你。我只是...…只是觉得那段往事不值一提,觉得说出来徒增烦恼。”
曹丕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他忽然明白了,郭曼和他一样,都是那种拧巴的人。都习惯把心事藏起来,都害怕暴露脆弱,都以为沉默能避免伤害,却不知沉默本身,就是最深的隔阂。
“曼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无论什么事,都告诉我,好吗?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都说给我听。我不想再从别人那里,知道你的故事。”
郭曼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雪水滴答得更急了。屋檐下,一根冰棱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裂,摔在地上,碎成晶莹的粉末。像某些心结,碎了,化了,流走了。
曹丕抱着郭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冲去世时对他说的话:“大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爱一个人,而是信一个人。可若连信都不敢,爱又算什么?”
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三日后,崔桐再次出现在郭曼面前。这次不是在郊外,而是在邺城市集,郭曼正在为流民购置冬衣,崔桐从人群中走出,拦在她马前。
“曼师妹,”他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借一步说话。”
郭曼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毕竟同窗多年,毕竟曾经爱过。
两人来到街边茶楼雅间。崔桐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孔明师兄让我带句话给你。”
郭曼心头一紧。
“师兄说,”崔桐看着她,一字一句,“若你执意留在曹营,他不会强求。但你要想清楚,曹孟德年事已高,曹子桓能否坐稳世子之位尚未可知。就算他成了世子,成了魏公,成了那个位置。可伴君如伴虎,今日他宠你信你,明日呢?后日呢?”
他声音低下来:“曼师妹,师兄是真心为你着想。蜀地虽偏,却是一片干净土。在那里,你可以施展才华,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必担心哪一日因为说错话、做错事,就丢了性命。”
这话说得恳切,郭曼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可她想起曹丕,想起他这些日子的改变,想起他努力克服多疑、努力学着信任的样子...…
“崔师兄,”她缓缓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选了子桓,选了曹家。这条路再难,我也会走下去。”
崔桐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最后一点光,终于熄灭了。
“好,”他苦笑,“那我祝你幸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师兄说,若前两个法子都不成,就把这个给你。”他将锦囊放在桌上,“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郭曼拿起锦囊,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和她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她解下自己那枚,两枚并排放在桌上。细看之下,崔桐给的那枚,莲花雕刻得更精致些,玉质也更温润,显然是更早的工艺。
锦囊里还有一张小笺,上面是诸葛亮工整的字迹:
“曼师妹:此玉乃水月门信物,师傅所赐。当年你与崔桐一人一枚,意为佳偶天成。今物归原主,望师妹三思,莫为一时情热,误了终身。”
郭曼握着那枚玉佩,手微微颤抖。原来她和崔桐,曾有这样的约定。原来师傅当年,是看好他们的。
窗外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灰黑色的屋瓦和光秃秃的树枝。腊月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郭曼坐在雅间里,对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直到茶凉透。
她才缓缓起身,将诸葛亮给的那枚玉佩,收进怀中。而属于曹丕的那枚,她重新系回腰间,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有些路,一旦走了,就要走到黑。
她走出茶楼时,天已经全黑了。邺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远处,魏公府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那是她的家,是她选择的未来。郭曼翻身上马,向着那片灯火,策马而去。身后,腊月的风呼啸着,像在挽留,又像在送行。
腊月廿三,祭灶日。
邺城的年味渐渐浓起来,街市上多了卖灶糖、年画的小贩,孩童们穿着新袄在巷子里追逐,空气中飘着蒸馍的香气。然而魏公府内,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曹丕从父亲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他此刻的心绪,飘摇不定。
他想起方才父亲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的、锐利的、带着失望与疑虑的眼神,父亲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昨夜子时三刻,有人潜入为父寝院,意图行刺。”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个女子,身形矫健,武功路数很特别。”
曹丕当时心头一跳。
“她蒙着面,但看身形年纪,与你那位郭夫人...…颇为相似。”曹操抬眼看他,“丕儿,昨夜她在何处?”
“在儿子院中,与儿子在一起。”曹丕答得毫不犹豫,“一整夜,未曾离开。”
“一整夜?”曹操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确定?”
“儿子确定。”曹丕迎着父亲的目光,“子时三刻,曼儿正与儿子对弈……丑时方歇,儿子亲自为她盖的被。”
他说得坦然,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昨夜他与郭曼确实在对弈,下到深夜,然后同榻而眠。郭曼的呼吸声,她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她梦中偶尔的呓语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曹丕几乎要以为父亲不会信他。
“好。”最终,曹操只说了一个字。可那语气里的疲惫与失望,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曹丕难受。
“父亲…...”他想解释什么。
“不必说了。”曹操摆摆手,“你回去吧。看好她。若再有下次…...”
他没说下去,但曹丕懂了。若再有下次,无论郭曼是否无辜,父亲都不会再容她。
回到院中时,郭曼正坐在灯下等他。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在读,眼神飘向窗外,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眼中立刻漾开笑意:“回来了?丞相寻你何事?”
这笑容如此自然,如此温暖,曹丕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刺客”二字联系起来。可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身形相似,武功路数特别...…
“曼儿,”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干涩,“昨夜子时三刻,你在做什么?”
郭曼一怔,随即笑道:“不是与你对弈么?那局棋你输了,还说要悔棋,我不许。”
她说得轻松,曹丕心中却是一沉。果然,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今日呢?”他继续问,“今日午后,你在哪里?”
“在城西施粥啊。”郭曼放下书,眼中泛起疑惑,“子桓,你怎么了?怎么问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