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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月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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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凝任由他抓着,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流泪。
那眼泪像滚烫的油,浇在曹丕心上。
他松开手,颓然后退:“好..….好.…..既然你如此说,那我明日就把她们都遣散。我只要你,凝儿,我只要你一个。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几乎是哀求了。
可甄凝只是摇头:“几位夫人待公子真心,公子莫要负了她们。妾身...…不值得。”
说完,她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原来有些心,不是你付出就能换来的。
三天后,曹丕收到了甄凝的邀请。
“夫人请公子今夜去她院中用膳,说是有话要对公子说。”侍从小心翼翼地禀报,生怕触怒这位近来阴晴不定的主子。
曹丕的心猛地一跳。
她后悔了吗?她终于回心转意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无法自持。他立刻命人准备沐浴更衣,挑了她最喜欢的月白色长衫,甚至还熏了香。
傍晚时分,他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踏入甄凝的院子。
屋内烛火温暖,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甄凝坐在桌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却美得令人窒息。
“公子。”她起身行礼,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曹丕几乎要看呆了。这一年多来,他从未见她如此笑过。
“凝儿.…..”他声音发颤,“你…...”
“妾身想明白了。”甄凝为他斟酒,动作优雅,“这一年多来,是妾身对不住公子。公子待妾身的好,妾身都记在心里。从今往后,妾身…...愿意试着做一个好妻子。”
曹丕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凝儿,有你这句话,我此生无憾。”
酒很香,带着淡淡的花香。曹丕一连饮了三杯,只觉得浑身发热,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他的凝儿,终于肯接受他了。
“公子吃菜。”甄凝为他布菜,眼神温柔。
曹丕几乎要落泪。他吃着菜,喝着酒,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了一年多的女子,只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酒过三巡,他开始觉得头晕。视线模糊,甄凝的脸在烛光中晃动,美得不真实。
“凝儿.…..”他伸手去握她的手,“我好像…...醉了.…..”
“公子累了,妾身扶公子去歇息。”甄凝扶他起身,走向内室。
曹丕靠在她身上,嗅到她发间的清香,只觉得心跳如鼓。他喃喃道:“凝儿,我会待你好的,一生一世.…..”
“妾身知道。”甄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帐幔落下,烛火摇曳。
曹丕抱着怀中温软的身体,吻上她冰凉的唇。她终于没有拒绝,甚至轻轻回应了他。那一刻,曹丕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凝儿.…..我爱你...…”他在她耳边呢喃,意识越来越模糊,然而意识模糊的他依然靠着信念,以常年习武的男子的力量与她完成了亲密接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甄凝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听到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想问,却已经发不出声音。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噬。
曹丕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头痛欲裂,他揉着额角坐起身,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凝儿?”他唤道。
无人应答。
他起身穿衣,发现枕边放着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枝桃花,是他去年送她的。帕子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珍重。”
曹丕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房间,院子里空荡荡的。侍从闻声赶来,惶恐地禀报:“公子,夫人...…夫人天未亮就出门了,说是回甄府看望母亲,带着公子的令牌…...”
令牌?
曹丕脸色大变,冲回书房。果然,通关的令牌不见了。
“备马!”他嘶声吼道。
甄凝确实回了甄府。
她跪在母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此生不能再侍奉母亲左右。”
甄夫人老泪纵横,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她看着女儿眼中那种决绝的光,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凝儿..….你.…..”她颤抖着手,将一个小包袱递给女儿,“这里面有些盘缠,还有..….还有你父亲留下的短剑,防身用。”
“谢母亲。”甄凝接过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北方。
春寒料峭。
甄凝一身男装,骑着马在荒原上疾驰。她拿着曹丕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邺城,出了冀州,向北,一直向北。
她听说袁熙在幽州一带活动,便一路打听。可消息总是晚一步,她赶到一个地方,袁熙的部队已经转移。再追,再转移。
两个月,她风餐露宿,从一个世家贵女,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满身风尘的旅人。
可她不在乎。
她只想找到他,找到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那个在她十六岁时执起她的手,说会待她一生一世的夫君。
“熙郎…...”她在寒风中低语,“你在哪里…...”
某日清晨,她在马上忽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
“熙郎…...”她喃喃道,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甄府的闺房里。
熟悉的帐幔,熟悉的熏香,熟悉的母亲的脸。
“凝儿!你终于醒了!”甄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甄凝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回来了?”
“你晕倒在路上,是家里的护卫找到了你。”甄夫人哽咽道,“凝儿,你...…你有身孕了。”
甄凝如遭雷击。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可医官说,已经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正是那一夜...…
“不.…..”她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
“凝儿,听娘说。”甄夫人擦去女儿的眼泪,声音坚决,“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曹公子。你私自出逃的事,家里已经压下去了,对外只说你去别院养病。你现在怀着曹家的骨肉,不能再任性了。”
“可是娘…...”甄凝泣不成声,“我想去找他…...我想去找熙郎.…..”
“袁熙已经败了!”甄夫人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曹公的军队正在围剿他,他自身难保!凝儿,你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跟他一起死吗?”
“那就一起死…...”甄凝喃喃道。
“那你腹中的孩子呢?”甄夫人厉声道,“这是两条命!凝儿,你是母亲了,你不能这么自私!”
甄凝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她与曹丕的骨血。
可也是她背叛袁熙的证明。
“娘.…..我好痛.…..”她终于崩溃,扑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
那一夜,甄夫人上下彻夜未眠。甄凝哭了一夜,甄夫人陪了一夜。
天亮时,甄凝终于平静下来。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轻声道:“娘,我明白了。”
“凝儿..….”
“我会留下这个孩子。”甄凝抚摸着小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但我不会再见曹丕。从今往后,我就在家中养胎,哪里也不去。”
“好.…..好..….”甄夫人连连点头,“娘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消息传到曹丕耳中时,他正在军中写文书。
“公子,甄夫人有喜了!”侍从满脸喜色地禀报。
曹丕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墨渍。
“你说...…什么?”
“甄府来报,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回府静养。医官诊脉,发现已有两月身孕!”
曹丕愣住了。
两个月...…那正是..….正是那一夜...…
那一夜她主动邀他,那一夜她温柔以待,那一夜她说愿意试着做一个好妻子...…
原来不是骗他的。
原来她是真的回心转意了,所以才有了这个孩子。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疑虑。曹丕猛地站起身,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传令!备厚礼,我要去甄府看凝儿!”
“公子,甄府那边说...…夫人胎象不稳,需要静养,不宜见客..….”侍从小声道。
曹丕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无妨,无妨。那就让凝儿好生养着,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都给她找来。”
他搓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像个第一次当父亲的毛头小子。
“对了,袁熙那边战况如何?”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禀公子,袁熙残部已被我军围困在幽州北境,不日即可全歼。”
“好。”曹丕握紧拳头,声音低沉,“传令下去,务必生擒袁熙。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只有袁熙死了,凝儿才能真正放下。只有袁熙死了,他才能真正拥有她的心。
帐内,年轻的将军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火焰里有爱,有恨,有期待,有执着。
他还不知道,有些心,是死亡也夺不走的。有些爱,是时间也抹不去的。就像他不知道,此刻在百里之外的甄府中,他深爱的女子正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着北方的天空,轻声呢喃:
“熙郎..….对不起.…..”
一滴泪,落在手背,冰凉。
春去秋来,岁月无声。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爱恨,碾过生死,碾过所有不甘与执念。而少年以为的终点,其实不过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