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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红烛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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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柏思敏已戴好了凤冠,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见郭曼进来,她转过头:“师姐,方才外面怎么了?”
“许是来了什么贵客。”郭曼走到她身边,为她正了正凤冠上的珠钗,“你别管这些,今日你最大,安心做你的新娘子就好。”
柏思敏笑了,那笑容甜蜜中带着些许紧张。她握住郭曼的手:“师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配不上他。”柏思敏声音低下来,“司马懿那样的人,见识过那么多女子,我..….”
“别瞎想。”郭曼轻拍她的手,“你哪里配不上他?论武功,论见识,论心性...…你哪点不如人?更何况,他选择你,就是认定了你。你要信他,也要信自己,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
柏思敏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柏姑娘,前厅有贵客送来贺礼,说是姑娘的故人,想请姑娘亲自去接。”
故人?
柏思敏与郭曼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疑惑。
“我去看看吧。”柏思敏起身,“师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郭曼不放心。
“不用。”柏思敏按住她的手,笑道,“今日我是新娘子,还能有人对我不利不成?师姐你就在这里歇着,等我回来。”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嫁衣,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郭曼一人。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烛光摇曳,镜中的面容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涡河边的初遇,想起曹丕说“我信你”时的眼神,想起这两年的风风雨雨...…
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种花香,甜腻得让人头晕。她想起身开窗,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眼前渐渐模糊。
“这香…...”她喃喃道,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她看见一个身影推门进来,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女子,脸却和她一模一样。
然后,一片黑暗。
前厅,婚宴正酣。
曹丕被一群世家子弟围着敬酒,多是司马懿的同窗故旧,言语间既恭维曹丕,又暗示司马懿得此良缘,多亏曹丕成全。话里话外,都是站队的意思。
曹丕心中那点不快,渐渐被这热闹冲淡了。他举杯应酬,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中却在盘算,司马懿既然娶了柏思敏,就等于正式站到了他这边。有了河内司马氏的支持,再加上郭曼的辅佐,世子之位...…
他下意识看向后院方向。郭曼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司马懿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新郎官特有的、微醺的喜气:“公子,今日多谢您赏光。”
“仲达客气了。”曹丕与他碰杯,“思敏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自然。”司马懿点头,眼中是真诚的笑意,“能得思敏为妻,是懿之幸。”
两人又寒暄几句,司马懿被人叫走敬酒。曹丕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灯火,心中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他招来侍从:“夫人呢?”
“夫人一直在新房陪着柏姑娘。”侍从答道,“方才柏姑娘被叫去前厅接礼,夫人还在新房等着。”
还在等?
曹丕皱了皱眉。婚宴都过半了,郭曼不是那种喜欢凑热闹的人,可也不至于在新房待这么久。
他忽然想起郭曼说的那些话——“万一请来的,真是刺客呢?”
心头猛地一跳。
“去新房看看。”他对侍从说,自己也抬步往后院去。
新房内,烛火依旧。
曹丕推门进去时,看见郭曼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似乎在发呆。
“曼儿?”他唤道。
郭曼缓缓转过身。烛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恍惚,像是刚睡醒。
“子桓?”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曹丕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郭曼摇头,勉强笑了笑,“许是有些累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一样温柔。可曹丕总觉得哪里不对,是眼神吗?郭曼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清澈坦荡的,可此刻却有些。
“思敏呢?”他问。
“接礼去了,还没回来。”郭曼垂眸,“子桓,我有些头疼,想先回府歇息。”
“我送你。”曹丕立刻说。
“不用。”郭曼抽回手,“今日是思敏大喜的日子,你是主婚人,不能提前离席。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说得有理,可曹丕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他还想说什么,郭曼却已起身往外走:“我让侍女备车,你先去前厅吧。”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得让曹丕心头一颤。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曹丕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总感觉错过了什么。
“公子。”侍从匆匆进来,“柏姑娘回来了,说那‘故人’送完礼就走了,她没见着人。”
曹丕心头一紧:“夫人呢?”
“夫人..….夫人已经乘车回府了。”
回府了?
在这种时候?
曹丕冲出新房,跑到府门口,只看见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夜色浓重,灯笼的光照不远,那马车很快隐入黑暗,像被吞噬了一般。
“备马!”他喝道。
侍从牵来马,曹丕翻身上马,朝着魏公府方向疾驰。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恐慌。
马车不该走那么快,郭曼不该那么急着离开,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与此同时,邺城外十里,荒郊野道。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内,真正的郭曼被麻袋套着,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意识昏沉。她能感觉到马车在颠簸,能听到外面急促的马蹄声,能闻到麻袋上那股陈旧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
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忆,香气,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孙权?还是诸葛亮?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人带到了?”
“带到了。那边呢?”
“也成了。曹丕半点没起疑。”
“好。主公说了,直接送去江东。路上小心,别让人发现了。”
“放心。”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更快了。郭曼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原来又是计。这一次,她成了棋子。
而曹丕他此刻在做什么?可曾发现不对劲?可会来救她?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麻袋。夜色更深了。前方是千里迢迢的江东路。后方是渐行渐远的邺城。而她,像一叶浮萍,在乱世的洪流中,身不由己。马车颠簸着,奔向未知的命运。而邺城的婚宴,还在继续。红烛高烧,宾客尽欢。
谁也不知道,今夜的新娘安然无恙,今夜的新郎志得意满,而那个本该在宴上微笑的女子,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春末黎明前的邺城很冷,曹丕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然后消散。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最后透出一点惨淡的光。他就那样坐着,手中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纸张皱成一团。
信是一个时辰前送到的。
送信的是个江东口音的小厮,说奉吴侯之命,给曹公子送份“贺礼”。那“贺礼”就是这封信,还有一个现在正躺在隔壁厢房里的、昏迷不醒的女子。
一个和郭曼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曹丕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张脸,那眉眼,那唇形,分毫不差。可当他想碰她时,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不对,眼神不对。郭曼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清澈坦荡的,哪怕生气,哪怕伤心,眼里都有光。可这个女子,即便昏迷着,眉宇间那股气质,也完全不同。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
孙权的字迹,他认得,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后,两国曾有书信往来,他见过孙权的笔迹。潇洒风流,带着江东子弟特有的不羁。
可这封信上的内容,却龌龊得像阴沟里的污水:
“曹子桓足下:久闻足下痴恋曼卿,权本一笑置之。然曼卿日前修书与权,言在邺城日夜思权,茶饭不思。念及旧情,权不忍佳人受苦,特遣人接回。恐足下寂寞,特奉上赝品一枚,聊解相思。”
“另,曼卿嘱权转告足下:足下文不成武不就,较之令弟,云泥之别。床笫之间,更是...…啧,不提也罢。曼卿言,若非为探曹营虚实,断不会委身足下。今功成身退,愿足下莫再纠缠。”
“顺颂时祺。孙权顿首。”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曹丕心里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文不成武不就。
较之令弟,云泥之别。
床笫之间...…
若非为探曹营虚实,断不会委身足下。
曹丕猛地将信拍在桌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要炸开。他想起郭曼这些日子的温柔,想起她说“我选你”时的眼神,想起他们在风雪中相拥,想起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安抚流民,为他做的一切。
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探曹营虚实?
不,他不信。
可那个躺在隔壁的、和郭曼一模一样的女子,又该如何解释?孙权送她来,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告诉他:你看,你连真假都分不清,你连自己爱的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那封信里对床笫之事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