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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雁字回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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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郭曼与孙权在江东的往事,那些他曾刻意不去深想的往事。孙权英俊风趣,会讨女子欢心,郭曼曾爱过他...…这些他都知悉。可他从没想过,郭曼会在比较,会在心里评判,会觉得他不如孙权。
“公子。”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姑娘醒了。”
曹丕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起身,走到隔壁厢房。
那个“郭曼”已经坐起来了,正茫然地看着四周。见到曹丕进来,她眼中立刻漾开笑意,声音娇柔:“子桓.…..”
这声“子桓”,唤得曹丕心头一颤。太像了。声音,语调,甚至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像极了郭曼。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陌生的、带着试探的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不是他的曼儿。
“你是谁?”他声音冰冷。
女子一愣,随即笑了,笑容里有种刻意的天真:“子桓,你怎么了?我是曼儿啊。”
“你不是。”曹丕走近,俯视着她,眼中寒光凛冽,“说,你是谁?郭曼在哪里?”
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泪光:“子桓,你...…你不信我?就因为我昨晚提前离席,你就.…..”
“昨晚?”曹丕打断她,“昨晚你离开时,对我说了什么?”
女子怔住了。她害怕她说错会引得曹丕猜疑。
“说。”曹丕逼近一步,语气森然,“你若真是郭曼,就该记得。”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我...…我头疼,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曹丕冷笑,“那好,我问你,建安十八年春天,我们在涡河边相遇,我写的那篇赋,第一句是什么?”
女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去年冬月,我生辰那日,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还有…...”曹丕声音颤抖起来,“还有你腰间那枚玉佩,是谁给的?上面刻着什么?”
女子彻底慌了。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惊恐:“我..….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扮成她,没告诉我这些..….”
“他们是谁?”曹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郭曼在哪里?!”
“在.…..在去江东的路上…...”女子疼得脸色发白,“昨天夜里就被送走了.…..现在应该..….应该已经出兖州了.…..”
江东。
果然是孙权。
曹丕松开手,女子瘫软在地,捂着手腕瑟瑟发抖。他不再看她,转身冲出厢房。
“备马!”他嘶声吼道,“调集亲卫,立刻出城!”
侍从们面面相觑:“公子,这...…丞相那边.…..”
“我去说!”曹丕大步往外走,“现在就去!”
他要追。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郭曼追回来。哪怕追到江东,哪怕追到天涯海角。
魏公府书房。
曹操正在用早膳,见曹丕冲进来,眉头微皱:“何事如此慌张?”
“父亲,”曹丕跪地,“郭曼被孙权劫走了。昨夜婚宴,他们用了个替身,真身已被送往江东。儿子请命,带兵去追。”
曹操放下筷子,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你如何确定是被劫走,不是她自己要走?”
曹丕心中一痛,却还是将孙权的信呈上。
曹操接过信,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他将信拍在桌上,声音冷厉:“孙权小儿,欺人太甚!”
这封信不仅羞辱曹丕,更羞辱了整个曹家。什么“文不成武不就”,什么“床笫之间”..….这是要把曹丕的尊严踩在地上摩擦。
“父亲,”曹丕叩首,“儿子知道此时出兵不妥,可郭曼她不能落在孙权手里。”
“为何?”曹操看着他,“就因为你喜欢她?”
“不全是。”曹丕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郭曼是个人才,她熟知我曹营内务,知晓儿子许多事。若她被孙权所用.…..”
他没有说下去,但曹操懂了。
郭曼若真被逼投了孙权,对曹营将是重大威胁。更不用说她与柏思敏的关系,她与司马懿新结的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曹丕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儿子信她。信她对儿子的真心。孙权那封信,字字句句都在离间,都在...…诛心。可儿子若真信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曹操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儿子,敏感多疑,常因小事自我折磨。可此刻,在如此直接的羞辱面前,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他反而清醒了。
这份清醒,让曹操既欣慰,又心疼。
“你去吧。”最终,曹操点头,“带五百轻骑,速去速回。记住,人追回来,但莫要过江。现在还不是与孙权开战的时候。”
“谢父亲!”曹丕重重叩首,起身就要走。
“等等。”曹操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持此令,沿途关隘皆可通行。还有…...”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若追不回,就回来。一个女子而已,莫要为此误了大事。”
这话说得冷酷,曹丕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父亲在提醒他,莫要因情失智。
“儿子明白。”
曹丕接过令牌,转身冲出书房。
晨光已大亮,邺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曹丕翻身上马,身后五百轻骑整齐列队。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公府,看了一眼那座他和郭曼共同生活了两年的院落。
曼儿,等我。无论孙权说什么,无论那封信写得多恶毒,我信你,信你说过的每一句真心话,信你看我时眼中的光。马儿嘶鸣,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通往江东的官道上。
郭曼已经被从麻袋里放出来了,手脚仍被缚着,嘴里塞着布团,靠坐在马车角落里。马车疾驰,颠簸得她浑身酸痛,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中的焦虑更甚。
她不知道这是要被带去哪里,是要去蜀地还是江东?不知道抓她的是谁,是诸葛亮的计谋还是只是孙权?更不知道曹丕现在如何。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此刻是不是已经在他身边?他会不会信了那是她?想到这个可能,郭曼心中一阵刺痛。不,子桓不会的。
他敏感多疑,可他也了解她。他应该能看出破绽,应该能...…可万一呢?万一孙权还有什么后手?万一那女子扮得太像?万一千钧和一发的那个瞬间,曹丕动摇了...…
郭曼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她观察着马车,普通的青篷车,车内陈设简单,除了她,只有一个看守的江东士兵。那士兵年纪不大,抱着一把刀,坐在车门边打盹。
车外应该还有至少四五人,听马蹄声判断的。
她动了动被反绑在背后的手。绳子绑得很紧,但不是没有机会。水月门教过解绳术,只要给她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急刹。
郭曼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去,撞在车壁上。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喝:“什么人?”
然后是兵刃相交的声音。打起来了?
郭曼心中一紧。是曹丕追来了?还是遇到了山贼?
她努力挪到车窗边,用肩膀顶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天色大亮,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树林,十几个黑衣人正与江东士兵激战。那些黑衣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江东士兵明显不敌。
不是曹丕的人。
也不是山贼,山贼没这么训练有素。
那是谁?
正疑惑间,一个黑衣人杀到车前,一刀砍倒了看守的士兵,掀开车帘。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看了郭曼一眼,确认是她,便伸手来拽她。
郭曼下意识往后缩。
那人动作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刀割断她脚上的绳子,又将她口中的布团取出,这才低声道:“郭姑娘莫怕,我等奉周瑜周都督遗命,特来救你。”
“周瑜?周都督?他不是去世好几年了吗?他的旧部怎么会来救我?”郭曼心中想着。
但她不想那么多了,她直接飞奔上马赶回邺城。
午时刚过,通往邺城的官道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道旁新绿的草叶上还沾着晨露,在风中微微颤动。郭曼伏在马背上,单骑向北疾驰。风撕扯着她的头发,灌进她口中,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的手腕和脚踝还留着绳索勒出的红痕,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可心中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回去。必须回去。回到邺城,回到曹丕身边,告诉他一切。告诉他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是假的。告诉他她的心是真的。
马儿越过一道土坡,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间官道蜿蜒,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本该是宁静的景象,可郭曼心头却猛地一跳,太静了。春日的树林,该有鸟鸣,该有虫声,可此刻,除了风声和马儿的喘息,什么也没有。
她下意识勒紧缰绳,可已经晚了。
一张巨大的绳网从天而降,将她连人带马罩在其中。马儿受惊,嘶鸣着,郭曼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下,重重砸在地上。还未等她挣扎,十几个人影从树林中闪出,迅速收紧绳网。
“谁?”郭曼厉声喝问,手已摸向腰间,剑已被搜走,空空如也。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后走出。
崔桐。
他穿着普通的青衣,未佩剑,只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神色平静得可怕。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眉眼间的温润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再没有当年的情意。
“曼师妹,”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昔,“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