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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局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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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曼瞪着他,脑中飞速运转。崔桐不是已经逃回蜀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这么多人?
“是你!”她咬牙,“那些黑衣人.…..”
“是孔明师兄的安排。”崔桐坦然承认,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那批黑衣人,也是我们的人。假扮周瑜旧部,救你脱困,再让你‘恰好’被我截住。”
郭曼如遭雷击。
“原来那批黑衣人根本不是周瑜旧部,而是诸葛亮的人。你们救我,不是真救,是为了...…”郭曼哽咽说道。
“为了让孙权怀疑周瑜旧部与他离心。”崔桐替她说出了答案,“周瑜虽死,可他在江东的旧部依然势力庞大。孙权本就忌惮,如今‘周瑜旧部’竟敢劫他的人,你说,他会怎么想?”
会猜忌,会清洗,会内乱。
郭曼心中一片冰凉。诸葛亮这步棋,太毒了。
“同时,”崔桐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让你对江东、对周瑜心存感激。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感激,或许能成为离间的工具。毕竟,赤壁那把火,可是周瑜放的。曹家有多少人,恨周瑜入骨。”
郭曼闭上眼睛。她懂了。全懂了。
诸葛亮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不是她回蜀地。他要的是一盘更大的棋,让曹丕以为她被孙权掳走,让曹丕恨孙权;让孙权以为周瑜旧部作乱,让孙权内耗;让别人认为她对周瑜感恩,埋下未来离间曹家的种子。
一举三得。
不,或许不止三得。
“师兄还要我转告你,”崔桐蹲下身,与她平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从未想过伤害你。只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飘散开来。
软骨散。
郭曼想屏住呼吸,可已经吸入了少许。顿时,浑身力气像被抽空,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软在绳网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崔桐的手下将她抬起,放进另一辆准备好的马车。
“放心,”崔桐为她盖上薄毯,动作竟有几分轻柔,“这药只是让你无力反抗,不会伤身。到了蜀地,师兄会替你解毒。”
郭曼想说什么,可舌头也麻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崔桐,眼中是熊熊怒火,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崔桐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转身,对属下吩咐:“按原计划,分三路。我带她走小路,你们走官道,留下痕迹,让追兵以为我们往江东去了。”
“是。”
马车启动,驶入树林深处。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郭曼躺在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片桦树林越来越远,看着官道消失在视线里,看着回邺城的路,断了。
眼泪无声滑落。
“子桓...…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已经追出了邺城?是不是正往江东方向追?你会不会中计?会不会以为我真的跟孙权走了?”郭曼想说也说不出来。
还有以她对孙权的了解,孙权肯定会给曹丕写一封信,说一些恶毒的话……孙权会让曹丕对她失望,怀疑她。
郭曼闭上眼,不敢再想。
与此同时,邺城以东百里,曹丕正率兵疾驰。
他已经追了一天一夜,马不停蹄。沿途打听,确实有江东口音的人马经过,还劫持着一个女子。线索指向江东,越来越清晰。
可越是清晰,曹丕心中那股不安就越强。
太顺利了。
孙权劫人,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像是生怕他追错方向。
“公子,”亲卫队长策马追上,“前方岔路,往南是去江东,往东是去徐州。探子回报,两边都有新鲜车辙。”
曹丕勒住马,望着两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眉头紧锁。
孙权会往哪边走?
按常理,该往南,回江东。可孙权那个人狡诈多疑,会不会反其道而行?
他忽然想起郭曼说过的话:“诸葛亮用计,往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看到的,可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你以为的,可能是他想让你以为的。”
那么现在他看到的这些痕迹,是真的,还是诸葛亮想让他看到的?
“公子,”亲卫队长低声问,“我们追哪边?”
曹丕沉默。晨风吹过,道旁的杨树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那些字字诛心的话,想起郭曼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分兵。”他终于开口,“你带三百人往南追,我带两百人往东。无论哪边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
“是!”
队伍一分为二,马蹄声再次响起,荡起漫天尘土。
曹丕往东而去,心中那团疑云却越来越浓。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呢?
蜀地,成都。
诸葛亮坐在军师府的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邺城、江东、成都三地形成一个三角,无数条细线在三角之间交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手中拿着一枚棋子,白玉雕成,刻着“郭”字,轻轻放在邺城与成都之间的某处。
“差不多该到了。”他轻声道。
对面,法正放下茶盏,笑道:“孔明这一局,真是精妙。一石三鸟,不,一石四鸟。”
“孝直说说看。”诸葛亮抬眼,眼中闪过笑意。
“其一,让曹丕以为郭曼被孙权所掳,曹孙生隙。”法正掰着手指,“其二,让孙权怀疑周瑜旧部,江东内耗。其三,让曹军通过掳走郭曼的人的口中说出郭曼对周瑜感恩,埋下离间曹家的种子。这第四嘛..….”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让崔桐‘英雄救美’,或许能挽回些旧情?若郭曼能回心转意,来我蜀汉效力,于我蜀汉,岂不是一大助力?”
诸葛亮摇头,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曼师妹的性子,我了解。她既选了曹丕,便不会回头。我让崔桐去,不是为挽回,是为断了她的念想。”
“哦?”
“崔桐如今是我的人,他劫走郭曼,郭曼会恨他,更会恨我。”诸葛亮轻叹,“这样也好。情义断了,日后战场上相见,才不会有顾虑。”
法正沉默片刻,低声道:“孔明,有时我觉得……你对自己太狠了。”
诸葛亮不答,只是看着舆图,看着那枚“郭”字棋子。烛光下,他的侧脸清瘦而坚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深。
乱世之中,谁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因为不狠,就活不下去。不狠,就守不住想守的,就实现不了想实现的。
“报——”门外传来声音,“崔先生传信,人已接到,正在回程路上。”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归于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道,“按计划行事。”
门外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法正起身告辞,诸葛亮独自坐在烛光下,看着那枚“郭”字棋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阳,那个总跟在他身后问问题的小师妹。她不够聪明,不够通透,可眼中总有光,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那时他曾对她说:“曼师妹,这乱世如棋,我们都是棋子。可你要记住,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如今,她选择了曹丕。
而他,选择了将她作为棋子,放入这局大棋中。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诸葛亮收起棋子,放入棋盒。盒中还有另外几枚,刻着“曹”的,刻着“孙”的,刻着“刘”的...…
乱世如棋,人人皆子。而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窗外,成都的春夜细雨绵绵。
而千里之外,郭曼躺在颠簸的马车里,意识渐渐模糊。软骨散的药力完全发作,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影树影。
那些黑衣人说“奉周都督遗命”时的眼神,崔桐避开她目光时的躲闪。
曹丕现在在哪儿?可曾发现不对劲?可会来找她?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她终于撑不住,沉入黑暗。
梦中,她又回到了邺城。
桃花开了,满树粉红。曹丕站在树下,对她伸出手,眼中是她熟悉的那种温柔与信任。她跑向他,可怎么也跑不到。桃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雨,隔断了他们。
她听见曹丕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曼儿!”
“曼儿——”
马车颠簸,将梦境碾碎。
郭曼睁开眼,眼前只有晃动的车顶,和车外永无止境的路。而那个唤她的人,还在远方,在错误的路上,追逐着错误的踪迹,像两艘在黑夜中错过的船,驶向不同的彼岸。
曹丕勒马于官道岔口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他已经向东追了两天两夜,沿途线索时断时续,像有人故意撒下的饵,一道新鲜的车辙,一片扯落的衣角,一个声称见过“江东口音人马”的农人。一切都指向东,指向徐州,指向某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马儿喘息着,喷出团团白雾。曹丕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后,父亲败退江陵。那一战,周瑜用黄盖诈降,一把火烧了连环船。后来军师们复盘时说,那计最毒处在于“让你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
让你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曹丕猛地攥紧缰绳,错了,全错了。
他看到的这些痕迹,江东口音的人马,劫持女子的传闻,指向徐州的车辙,都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戏台上的布景。真正的孙权若要劫人,怎会留下这么多破绽?怎会让他这么容易就追上来?
除非这些破绽本就是故意留的。
“螳螂捕蝉,”他喃喃道,“黄雀在后。”
身后亲卫队长策马近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