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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骤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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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孙权劫郭曼,动机是什么?为旧情?为一封信就能激怒的羞辱?孙权是枭雄,不是痴情种子。更可能的是有人想让曹丕以为,是孙权劫了人。
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诸葛亮。
曹丕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清明得吓人。他想起来了,郭曼说过,诸葛亮用计,最爱连环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你在第一层以为看透了,其实他在第三层。
那么现在,如果孙权是明面上的“蝉”,他曹丕是追出去的“螳螂”,那真正的“黄雀”在哪里?
在蜀地,在诸葛亮手里。
“停。”曹丕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追了。”
亲卫们面面相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追,现在突然说不追了?
“公子,可是..….”队长欲言又止。
“是诸葛亮。”曹丕调转马头,望向西方,那是蜀地的方向,“夫人在他手里。”
这个判断来得突然,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亲卫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是啊,若是孙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是诸葛亮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我们现在..….”队长问。
“回邺城。”曹丕一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他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派几个机灵点的去江东打探消息,再派人打扮成百姓去蜀地打探消息,我要知道确切消息。”
他回转马头,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至于夫人,诸葛亮名声在外,不会伤她。我信她,只要有机会,定会回来。”
这话是说给亲卫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必须信,信郭曼的智慧,信她能周旋,信她不会真的弃他而去。
哪怕那封信字字诛心,哪怕那个赝品以假乱真,他信她,这是乱世中,他唯一能抓住的锚。
曹丕回到邺城后,他没有去见父亲,没有解释为何半途而返,只是径直回了自己院落。那个“郭曼”还在厢房里,见他回来,眼中立刻漾开那种刻意的温柔:“子桓,你回来了。”
曹丕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张脸,这声音,这笑容,都和郭曼一模一样。可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你不是她。”他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收拾东西,走吧。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曹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她垂下头,默默行礼,退了出去。
曹丕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追逐,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与猜疑,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卷公文。
兖州的旱情,冀州的蝗灾,幽州的边患.…..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提笔,蘸墨,开始批阅。一笔一画,字迹工整,手腕稳如磐石。
只有他自己知道,笔尖悬在纸上的每一次颤抖,墨迹晕开的每一个瞬间,都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四月十五,派去江东的亲信回来了。
书房里,烛火摇曳。亲信风尘仆仆,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打探清楚了。孙权确实派人劫过郭夫人,但人没劫到。反倒是一批黑衣人半路杀出,自称周瑜旧部,把人救走了。”
曹丕手中笔一顿:“周瑜旧部?”
“是。孙权因此大发雷霆,认为周瑜旧部与他离心。最近江东正在清洗,不少周瑜旧部被调离要职。”
曹丕眼中闪过寒光。果然。
“还有,”亲信继续道,“属下在江东听到一个传闻,说郭夫人出生时天有异象,有算命的说她将来必当皇后。”
皇后。
这两个字像针,刺在曹丕心上。他想起孙权那封信,想起那些羞辱的话,想起那个流言背后的深意。
“这传闻何时起的?”他问。
“约莫一个月前,突然就在江东传开了。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郭夫人家乡的‘异象’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前。
正是郭曼被劫之前。
曹丕笑了,那笑容冰冷:“诸葛孔明,好手段。”
散播流言,让迷信的孙权心动;安排“周瑜旧部”救人,让孙权内耗;再劫走郭曼,让所有人以为是孙权得手了。
一石三鸟。
不,或许更多。
“蜀地那边呢?”曹丕问。
“还没有消息。”亲信摇头,“蜀道难行,往返至少还需半月。”
曹丕点头,示意他退下。书房重归寂静,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的月亮。
“曼儿,你现在在蜀地吧?诸葛亮不会伤你,我知道。可你何时才能回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会怪我吗?你不会被诸葛亮那厮骗到蜀地不回来了吧?我不能没有你啊,我求求你快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我一定好好保护你,无论你对我隐瞒什么我都不会再追问你了,曼儿,你快回来吧,没有你的每一刻我都在煎熬……”曹丕轻声说道。
蜀地成都。
郭曼已经休养了一个月。
那日被崔桐带到成都时,她几乎虚脱,连日颠簸,软骨散的药力,加上心绪起伏,让她刚到军师府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在厢房的榻上,窗外是陌生的蜀地天空,灰蒙蒙的,常飘着细雨。
诸葛亮亲自来为她解毒。
他穿着素色布衣,未戴冠,只用木簪绾发,样子和当年在南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更深了,深得像蜀地的山雾,看不清底。
“曼师妹,”他端来药碗,声音温和,“把这喝了,软骨散的毒就解了。”
郭曼看着他,眼中是熊熊怒火,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她没有接药,只是问:“为什么?”
诸葛亮沉默片刻,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乱世如棋,”他缓缓道,“你我皆是棋子。我让你恨我,让你恨崔桐,是为了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郭曼冷笑。
“是。”诸葛亮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若带着对我的滤镜看蜀地,看到的永远是‘师兄的蜀地’。可我要你看的,是真正的蜀地,这里的山川,这里的百姓,这里的情义,这里的官员与将领,这里的可能与不可能,还有我们的梦想。”
他声音低下来:“曼师妹,你在这里休养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若还想回邺城,我不拦你。只是走之前,看看这里。用你自己的眼睛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清瘦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郭曼盯着那碗药,盯了很久,最终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眼眶发热。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真的在蜀地休养。诸葛亮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在成都城内走动,可以去城外看都江堰,可以去爬青城山,可以去市井听百姓闲聊。
她这一个月调理身体,让自己变得强壮。她各处游玩,问道青城山,拜水都江堰。
她看到蜀地的百姓,他们和北方的百姓一样,为生计奔波,为儿女发愁。他们也说“刘皇叔仁义”,也说“曹丞相暴虐”,可说的那些事,和她亲眼所见的,不太一样。
她还看到诸葛亮的蜀地,官吏勤勉,府库充盈,律法严明。可她也看到,蜀地太小,人口太少,资源有限。她认可诸葛亮治理下蜀地的清明,她也看到蜀地的不足,她看到蜀地将领们团结一致的力量与梦想,她也知道蜀地要和曹魏争天下的难处。
这些观察,这些思考,像细沙,一点点堆积在她心里。她没有原谅诸葛亮,没有原谅崔桐,可那份纯粹的恨,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郭曼站在军师府的庭院里,看着蜀地特有的、氤氲的晚霞。
她身体已经快要大好,脸色恢复了红润,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只是那光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是沉淀,是通透,是看清世事后的冷静。
诸葛亮从廊下走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邺城来的。”他将信递给她,“曹丕的人,到成都了。”
郭曼心头一跳,接过信。信封上是陌生的字迹,可她知道,这是曹丕的人,他果然猜到了,果然没有放弃她。
她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安好否?待归。”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言辞。可郭曼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蜀地,他信她会回去,他在等她。
诸葛亮看着她的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你准备何时走?”他问。
郭曼擦干泪,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看清楚,”她看着诸葛亮,一字一句,“等我想明白,我回去之后,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诸葛亮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好。”他说,“我等你。”
晚霞渐沉,暮色四合,成都的春夜,细雨又飘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邺城,曹丕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手中是刚从蜀地传回的第一份密报,郭曼安好,在成都休养。
够了,知道她安好,就够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她想明白,等她回家。
窗外,邺城的桃花终于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
春天真的要过去了,而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