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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成都夜雨辩兴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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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夜雨下得缠绵，郭曼坐在军师府西厢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蜀都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像无数细碎的叹息。她在蜀地已两月有余，身体早已恢复，心中那团归去的火，却一日比一日炽烈。然而她每次出走都会被张飞那帮虎将拦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崔桐站在门外。他穿着一身青灰色文士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提着一壶酒、两个酒杯。烛光下，他的气质依旧温润，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中那份曾经的少年意气，已化作深沉的执着。
“曼师妹，”他走进来，将酒壶放在桌上，“可否陪师兄喝一杯？”
郭曼放下书卷，静静看着他。这两个月，崔桐常来看她，有时带些蜀地特产，有时只是闲聊。他绝口不提当年情事，也不劝她留下，只是细水长流地，让她看蜀地的好，蜀地的人，蜀地的可能。
可今夜，他眼中有种不同寻常的光。
“崔师兄有话直说吧。”郭曼道。
崔桐斟满两杯酒，将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却不喝，只是望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曼师妹，你在蜀地这些日子，”他缓缓开口，“可曾看过都江堰？可曾走过锦官城？可曾听过成都百姓如何说刘皇叔？”
郭曼点头:“看过，走过，听过。”
“那你说，”崔桐抬眼，直视她，“刘皇叔为人如何？”
郭曼沉吟片刻，坦然道:“仁德宽厚，待人以诚。我在市井行走，百姓提起他，多称‘仁义’。官吏提起他，也说他知人善任，从善如流。”
“只是如此？”崔桐追问。
“还有…...”郭曼继续说，“有梦想，有坚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话他说了二十年，也做了二十年。虽屡败屡战，却从未放弃。”
崔桐眼中亮了。他饮了一口酒，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对，就是这些！曼师妹，你看，刘皇叔出身寒微，却能得关张赵生死相随，得孔明鞠躬尽瘁，得法正、黄权、李严等俊杰倾心辅佐。为什么？因为他真诚，他仁义，他懂得将心比心。”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像在课堂上讲学:“你再看他如何待人，对徐庶，母亲被曹操所执，他含泪送行；对百姓，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追随吗？”
郭曼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崔桐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而曹操呢？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疑心重，杀许攸、诛孔融、屠华佗..….这样的人，即便一时势大，终将失尽人心！”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至于孙权，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偏安一隅，只想保全江东基业，全无天下胸怀。且心胸狭隘，忌惮周瑜旧部，连已故之人的余荫都容不下，这样的人，能成大事吗？”
说完这番话，崔桐喘息着，眼中闪着热切的光。他等了片刻，见郭曼不语，又补充道:“曼师妹，蜀地虽偏，却是干净土。刘皇叔虽弱，却是真仁义。你留在这里，从一县之长做起，以你的才华，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女中萧何，青史留名。”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久违的温柔:“而且若你愿意，我崔桐此生，只你一人。我们再续前缘，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乱世中，寻一方安宁，做一番事业，这样不好吗？”
窗外雨声更急。
郭曼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轻轻转动杯沿。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崔师兄，你说得对，也不对。”
崔桐一怔。
“刘皇叔确实仁义，确实得人心。”郭曼抬眼看他，“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分不清主次矛盾，太重感情。”
她放下酒杯，缓缓道:“当年为图益州，他思前想后，不肯入蜀，最后不得已入蜀，这是仁义吗？是，可这也是感情用事，他分不清主次矛盾，倘若他真的有能力就该去争取，为天下百姓过得更好而去争取那个位置，而不是瞻前顾后。”
崔桐想反驳，郭曼却抬手制止:“还有，他说‘兴复汉室’，可汉室气数已尽，天下百姓要的不是‘汉’，是太平。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不假，可他也确实让北方百姓过上了安生日子。这乱世，仁义重要，还是实绩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幕:“至于孙权，师兄说他偏安一隅，可正因他偏安，江东百姓才少经战火。周瑜旧部之事，说到底，是权力制衡，是帝王心术。换作刘皇叔，能容得下功高震主之人吗？关羽、张飞是他结义兄弟，自然不同。可若是旁人呢？”
她转身，看着崔桐，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崔师兄，这乱世没有完美的主公，只有不同的选择。刘皇叔好，可他的好，有时是负担；曹公狠，可他的狠，有时是必要；孙权疑，可他的疑，有时是自保。”
“而我，”她一字一句，“选择了曹丕。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我懂他的拧巴，懂他的多疑，懂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惶恐与自我折磨。我也信他，信他能在狠与仁之间找到平衡，信他能让这天下真正太平。”
崔桐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郭曼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你不要再提此事了。我的心在邺城，在曹子桓那里。无论他在别人眼中如何，在我这里，他就是最好的，是我选择的人。”
说完，她拿起那杯未喝的酒，轻轻泼在地上。
酒水渗入青砖，像一场无言的祭奠。
祭奠逝去的旧情，祭奠不同的选择，祭奠这乱世中，每个人不得不走的路。
崔桐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惨然一笑。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转身离去。
背影在雨夜中，孤单得像一片落叶。
三日后，一条消息从蜀地传出，像野火般烧向四方——
“原曹丕侍妾郭曼，已在蜀地为官，任郫县县令。与旧情人崔桐重修旧好，二人已于上月成婚，郭曼已有身孕。”
消息传到邺城时，曹丕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侍从战战兢兢地禀报，说完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曹丕放下笔。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侍从愕然抬头，却见曹丕脸上无悲无喜，眼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公子..….”侍从小声问，“可要派人去查证？”
“不必。”曹丕打断他，“若她真如此选择我尊重。”
他说得坦然，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发白。指尖的疼痛，勉强压住了心头那阵撕裂般的绞痛。
曼儿，你真的选了他吗？
选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选了蜀地的清净，选了没有我的未来？
也好，若你真觉得那样幸福，那样好我祝你幸福。
曹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声音森然，“将‘郭曼在蜀地为官，与崔桐成婚’的消息，传给东吴。”
侍从一愣:“公子，这..….”
“照做。”曹丕看着他，眼中寒光凛冽，“孙权不是想要‘皇后命格’的女子吗？让他知道，他被人耍了，耍他的人，是诸葛亮。”
侍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曹丕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夜空。雨后的星辰格外明亮，像谁洒了一把碎钻在天幕上。
曼儿，若这消息是假的，你等我。若这消息是真的，我放你自由。
但无论如何，有些人，该付出代价。
消息传到江东，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孙权在吴侯府大发雷霆，摔碎了最爱的青瓷笔洗。
“诸葛亮！诸葛村夫！”他怒吼，“竟敢戏弄我！什么周瑜旧部，什么劫人未遂！原来人早被他掳到蜀地去了！还说什么‘皇后命格’，全是算计！”
谋士们噤若寒蝉。
良久，张昭才小心开口:“主公息怒。此事或许可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孙权冷笑，“诸葛亮既要人，又要荆州，天下好事全让他占了？传令，让鲁肃去讨荆州！若他不还，便兵戎相见！”
“主公，”顾雍低声道，“孙刘联盟...…”
“联盟？”孙权打断他，“他诸葛亮掳我要的人时，可想过联盟？”
一纸檄文，很快送到了成都。
同时送到的，还有孙权给诸葛亮的私信，言辞激烈，要求立即送回郭曼，否则“荆襄之地，血染长江”。
成都的军师府中，诸葛亮看着孙权的信，久久不语。
法正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孔明，此事难办了。曹操刚取汉中，若此时与东吴交恶…...”
“我知道。”诸葛亮轻叹。
他其实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从他设计让孙权疑心周瑜旧部开始，从他将郭曼带到蜀地开始就料到了。
只是没料到，曹丕会这么快反应过来，还反将一军。
那个多疑又敏感的曹子桓成长了。
“主公那边？”法正问。
“我去说。”诸葛亮起身，“至于郭曼..….”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让她走吧。”
“走？”法正愕然，“回邺城？”
“是。”诸葛亮点头，“她心不在此，强留无益。而且孙刘联盟不能因她而破。放她走，既全了她的心，也给了孙权一个台阶。”
法正沉默片刻，点头:“也好。”
当诸葛亮告诉郭曼可以离开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兄，你说真的？”
“真的。”诸葛亮看着她，眼中是久违的温和，“你收拾收拾，三日后，我派人送你出蜀。”
郭曼眼眶一热，深深一揖:“谢师兄。”
“不必谢我。”诸葛亮转身，望着窗外蜀地的青山，“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望你不要后悔。”
“不会。”郭曼轻声而坚定。
三日后，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出成都，向北而去。
马车里，郭曼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城池。这两个月，她看了很多，想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
蜀地是好，刘备是仁，诸葛亮是忠。可她的心，她的路，在北方，在邺城。在那个拧巴的、多疑的、却愿意信她的男人身边。
马车颠簸，奔向归途。
而此时的邺城，曹丕刚刚处理完一天的政务。他走到院中，望着夜空中的北斗星。算算日子，派去蜀地的人，该有消息了。
曼儿，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如何选择，我等你，等到桃花再开，等到雪落又融，等到你回来，我永远都不会死心。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袂。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