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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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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蝉在树上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曹丕坐在书房里,手中的公文看了三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纸页上。
窗外,司马懿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与柏思敏说话。自郭曼失踪后,这对新婚夫妇便常来府中,司马懿帮曹丕处理政务,分析时局;柏思敏则安静地陪着,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
“公子近日消瘦了许多。”柏思敏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关切,“可是又没好好用膳?”说完她就出去了。
曹丕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瘦了,衣带都松了一截。自三月郭曼失踪,至今已四月有余。派去蜀地的人回来说,郭曼在成都,平安,只是暂时回不来。
诸葛亮不放人。或者说,郭曼自己暂时不想回?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曹丕心里。他信郭曼不会背叛,可他不信诸葛亮。那个算无遗策的军师,会用什么手段留下她?会用什么言语打动她?
“公子。”
司马懿推门进来,一身青色常服,手中拿着几卷文书。柏思敏跟在他身后,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
“仲达。”曹丕勉强笑笑,“又劳烦你们了。”
“公子客气。”司马懿将文书放在案上,神色凝重,“刚接到军报,丞相已得汉中。”
汉中。
曹丕心头一震。父亲亲征汉中,与张鲁对峙数月,终于拿下了。这本该是喜讯,可司马懿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可是有什么不妥?”曹丕问。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属下曾向丞相建言,得汉中后,当趁势入蜀。蜀地新定,人心未附,刘备立足未稳,正是良机。可丞相..….”
他声音低下来:“丞相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耶?’”
得陇望蜀。
父亲拒绝了。
曹丕闭上眼。他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疲惫的,带着胜利后的松懈,还有某种深沉的顾虑。父亲老了,打不动了。赤壁之败的阴影还在,汉中之战又耗尽了心力。现在的父亲,只想守住已有的,不想再冒险。
可司马懿说得对。得汉中而不入蜀,等于给了刘备喘息之机。等蜀地稳固,再想打就难了。
“丞相不信我。”司马懿轻声道,语气平静,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自属下献策以来,丞相对属下的态度越发疏远了。”
曹丕睁开眼,看着司马懿。这个比他年长八岁的谋士,此刻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种隐忍的、被辜负的神情,让曹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为何不信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不防。父亲说过很多次。
可这几个月,司马懿为他做的,他都看在眼里。帮他分析世子之争的局势,帮他联络世家,帮他处理那些棘手的政务,更重要的是,司马懿娶了柏思敏。
这样的人,不该被辜负。
“仲达,”曹丕开口,声音郑重,“父亲不信你,我信。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若成事,必不负你。”
司马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震动,随即深深一揖:“公子知遇之恩,懿没齿难忘。”
一旁的柏思敏也红了眼眶。她放下莲子羹,轻声道:“公子,师姐她一定会回来的。您要保重身体,等她回来。”
又来了。
这几个月,这样的话听了无数遍。曹丕点点头,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因这句话而心生希望。希望燃起又熄灭太多次,会让人麻木。
他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涩意。
夏末的某日黄昏,曹丕从丞相府议事归来。
夕阳将邺城的街巷染成金色,暑气未散,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寻常百姓家已开始准备晚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曹丕策马缓行,望着这太平景象,心中却空落落的。汉中大捷,父亲对待他更宠爱,世子之位似乎更近了。可这一切,若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分享,又有什么意义?
回到府邸,侍从迎上来:“公子,有客在书房等候。”
“谁?”
“是郭夫人。”
曹丕脚步一顿。
郭夫人?那个赝品不是已经打发走了吗?怎么又...…
他心头无名火起,大步走向书房。推开门,夕阳的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正在看他上午写的那篇《典论》草稿。
身形窈窕,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那轮廓那气质就是郭曼本人。
曹丕呼吸一窒。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蝉鸣,风声,远处街市的嘈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曹丕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如擂鼓。
那张脸不是赝品那种刻意的模仿,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中却闪着光,那种他熟悉的,清澈坦荡的光。
“子桓。”郭曼开口,声音有些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却真真切切是他的曼儿。
曹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怕这是梦,怕一动,梦就醒了。这几个月,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梦里郭曼回来了,对他笑,唤他名字,可他一伸手,她就消失了。
“子桓,”郭曼走近几步,眼中泛起泪光,“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曹丕终于动了。他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她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风尘和汗意,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曼儿…...”他声音哽咽,“真的是你?”
“是我。”郭曼在他怀中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曹丕才松开她,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细看她的脸,瘦了,黑了,眼中多了些风霜,可那眼神,还是他爱的样子。
“你怎么…...”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问出一句,“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从成都,一路向北。过了秦岭,过了渭水,过了黄河……就走回来了。”
她说得轻松,可曹丕知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个女子,独自穿越千里险途。
“诸葛亮…...”他艰难地问,“他放你走?”
“他从未囚禁我。”郭曼摇头,眼中闪过复杂,“是我自己在蜀地待了几个月。看了一些事,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握住曹丕的手:“子桓,这些我们慢慢说。现在我饿了。”
她说着,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两人对视,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顿晚膳吃得极丰盛。
曹丕命厨房做了郭曼爱吃的所有菜,清蒸鲈鱼,红烧鹿肉,翡翠羹,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郭曼吃得很快,很香,像饿了很多天。曹丕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不时为她布菜,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甄凝来过一次,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厅内相视而笑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悄然退去。她去了魏王府,见了曹操。
“郭曼回来了。”她跪在曹操面前,声音平静,“她对子桓是真心的。这几个月,子桓过的是什么日子,父亲比妾身清楚。如今人回来了,还请父亲成全。”
曹操看着她,这个他曾经属意的儿媳,如今清冷得像一尊玉雕。他想起这些日子曹丕的状态,处理政务时的心不在焉,独处时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份刻意压抑的痛苦。
“你倒是大度。”曹操缓缓道。
“不是大度。”甄凝摇头,“是明白。明白有些情,强求不来;有些心,勉强不得。妾身与子桓,缘尽于此。可郭曼与子桓是彼此的救赎。”
她抬起眼,直视曹操:“王上,乱世之中,能得一心人不易。子桓已经够苦了,别再让他失去这束光。”
曹操沉默良久,最终摆手:“罢了。你既如此说,本王便做个顺水人情。只是你看好她。若再有异动.…..”
“妾身以性命担保。”甄凝叩首。
夜色深浓时,曹丕命人在院中备了花瓣浴。
巨大的木桶里撒满了玫瑰花瓣,热水氤氲出袅袅白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郭曼褪去衣衫,踏入桶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数月奔波的疲惫。
曹丕也褪衣入内,从身后拥住她。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声轻响,花瓣随波浮动。
良久,郭曼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在蜀地的几个月,我看了很多。看了都江堰,看了成都的街市,看了诸葛亮的治下。”
她继续道:“蜀地百姓过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官吏勤勉,律法严明,赋税也不算重。诸葛亮是个能臣。”
曹丕手臂紧了紧。
“可他留不住我。”郭曼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是清澈的光,“因为蜀地再好,没有你也是不好的。诸葛亮再厉害,不是我的选择。”
她伸手,抚上曹丕的脸:“子桓,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选择。我选择了你,选择了曹家,这就是我的路。”
她将蜀地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一道来。说诸葛亮的抱负,说刘备的仁义,说蜀地的局限,也说她自己的挣扎与抉择。
曹丕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累了,靠在他肩上,他才低声问:“那你现在还恨诸葛亮掳走你吗?”
郭曼沉默片刻,摇头:“不恨了。各为其主,各有各的难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说得通透,曹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终于消散。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也带着压抑数月的情感。
花瓣在水面荡漾,雾气缭绕。
两人从浴桶到榻上,衣衫尽褪,肌肤相贴。曹丕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郭曼回应着他,指尖划过他背上的旧疤,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曼儿.…..”曹丕在她耳边呢喃,“别再离开我了。”
“不离开了。”郭曼抱紧他,“死也不离开了。”
情到浓时,水乳交融。数月分离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与不安,全都化在这个夜晚,化在彼此的怀抱里。
结束后,曹丕仍拥着她,不肯松手。郭曼累极了,靠在他怀中,很快沉入梦乡。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宁静而美好。
曹丕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这不是梦,他的曼儿,真的回来了。从蜀地,从千里之外,回到了他身边。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也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数月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窗外,夏末的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秋天,就要来了。而他们,终于可以携手,迎接这个收获的季节。
至于前路还有什么风雨,曹丕在睡梦中,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不怕了。
有她在,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