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暗流再起 ...
-
建安二十年的冬天,邺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魏公府的屋檐染成素白,庭院里的假山石、枯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柔软的雪被。郭曼站在廊下,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晶莹的水珠,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回到曹丕身边已经三个多月了。
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曹丕都陪着她,几乎寸步不离。白日里,他在书房处理政务,她就坐在一旁看书或整理文书;夜里,他常惊醒,总要伸手确认她在身边,才能重新入睡。那种失而复得的惶恐,那种生怕再失去的不安,郭曼都懂。
所以她从不觉得烦,只是更温柔地待他,更细心地陪他。
“曼儿,外面冷。”曹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件玄色大氅披上她的肩头,带着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沉水香。
郭曼回头,对上一双深情的眼睛。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曹丕眼中那种常年盘踞的阴郁和焦虑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润的光。
“不冷。”她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倒是你,手这么凉,该多穿些。”
曹丕笑了,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你在,就不冷。”
两人相拥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谁也没有说话。这一刻的宁静,像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珍贵得让人不忍打破。
然而乱世之中,哪有什么长久的安宁。
消息传到江东时,孙权正在建业府中与群臣宴饮。
腊月的建业湿冷入骨,殿中炭火熊熊,酒过三巡,孙权脸上已泛起红晕。他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听着侍从低声禀报邺城的近况。
当听到“郭夫人已回邺城,曹丕日夜相伴,宠爱更胜从前”时,孙权手中酒杯“啪”地一声搁在案上。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群臣面面相觑,不知主公为何突然不悦。
孙权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起了合肥之战,那一战他亲率十万大军,却被张辽八百勇士冲得七零八落,自己仓皇逃命,险些被擒。那是他孙仲谋此生最大的耻辱。
而曹丕,曹操的儿子,那个在合肥城头看着他狼狈逃窜的人,如今却抱着他孙权曾经的女人,享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情。
凭什么?
孙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烧起了他心中那团邪火。
他要让曹丕也不好过。
要让他尝到被背叛、被羞辱的滋味,要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来人,”孙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森然寒意,“传令下去,给我散个消息。”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就说...…郭曼与我,曾育有一子,如今养在江东。再说她与那个崔桐,在蜀地也有个孩子。前番去蜀地,就是看孩子去了。”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谋士张昭忍不住开口:“主公,此计未免太毒。郭曼一个女子,毕竟.…..”
“毕竟什么?”孙权打断他,冷笑,“毕竟曾是我的女人?张公,你太天真了。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情?不过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视群臣:“不仅要传这个消息,还要传得真,传得广。要让曹丕听见,让曹魏的贵族听见,让天下人都听见,他曹子桓珍之重之的女子,不过是我玩剩下的破鞋,还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这话说得恶毒至极,连一向沉稳的鲁肃都皱了眉头。可孙权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再劝。
“还有,”孙权继续道,眼中精光闪烁,“丁仪那边可以动一动了。听说他爱慕曹丕的大姐曹冰多年,却因曹丕一句话,被夏侯楙娶了?”
张昭点头:“确有此事。丁仪因此怀恨在心,如今支持曹植,常与曹丕作对。”
“好。”孙权笑了,“那就再加把火。派人去告诉丁仪,当年曹冰本可嫁他,是曹丕说他‘目眇’,配不上他姐姐,才改嫁了夏侯楙。再说曹丕与夏侯楙交好,就是为了拉拢夏侯氏,根本没把他丁仪放在眼里。”
他拿起白玉杯转着玩,补充道:“再让人放话出去,说崔琰,那个支持曹丕的崔琰,其实是在两头押宝。他侄女嫁了曹植,自己却支持曹丕,无论谁上位,崔家都不亏。而且崔琰刚正不阿,常对曹操不敬,怕是等着曹□□后,好利用自己的威望,架空曹操的儿子,夺曹家的江山。”
这一连串的毒计,听得殿中众人脊背发凉。
张昭终于忍不住:“主公,崔琰是名士,素有清誉,如此构陷.…..”
“构陷?”孙权转身看他,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张公,你以为崔琰真那么干净?在权力面前,谁不是满手污秽?我不过是帮他们早点现形罢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壶,自斟自饮:“曹丕不是爱郭曼吗?我就让他爱不下去。丁仪不是恨曹丕吗?我就让他更恨。崔琰不是有威望吗?我就让曹操忌惮他、杀了他。”
“这一局,”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笑容狰狞,“我倒要看看,曹子桓怎么接。”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而一场更阴毒的风暴,正在酝酿。
建安二十一年春,邺城的桃花还未开,谣言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市井间悄悄流传,郭夫人与吴侯孙权有个私生子,养在江东;郭夫人与那个蜀地来的崔桐,在蜀地也有个孩子,前番去蜀地就是看孩子去了。
这些话起初没人敢信。可传的人多了,细节越来越丰富,孩子的年纪、长相、甚至出生时的异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渐渐地,有些人开始将信将疑。
消息传到曹丕耳中时,他正在书房与郭曼对弈。
侍从战战兢兢地禀报完,书房里一片死寂。曹丕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良久,缓缓落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退下吧。”
侍从如蒙大赦,慌忙退出。书房里只剩下曹丕和郭曼两人。
郭曼看着曹丕,看着他那张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心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子桓,”她轻声开口,“那是谣言。”
曹丕抬眼,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情望着她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她最害怕看见的怀疑。
“我知道。”他说,声音干涩,“我知道是谣言。”
可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住心里那根刺,是另一回事。
郭曼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子桓,看着我。”
曹丕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坦荡。
“我没有。”郭曼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和孙权有孩子,没有和崔桐有孩子。我去蜀地,是被劫持,不是看孩子。你信我,还是信那些谣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曹丕心上。
他想起这几个月,郭曼是如何陪着他,如何在他夜半惊醒时轻拍他的背,如何在他焦虑时开解他,如何用尽一切方式告诉他:她在,她不会走。
他还想起孙权那封信,那些恶毒的、羞辱的话。那个江东枭雄,最擅长的就是攻心,就是摧毁人最珍视的东西。
“我信你。”曹丕终于开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曼儿,我信你。”
他说得很用力,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说服自己。
郭曼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曹丕的挣扎,知道他敏感多疑的性子,知道他心中那根刺不会轻易拔出。
可至少,他选择了信她,这就够了。然而谣言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邺城的政局开始暗流涌动。
先是丁仪,那个一向支持曹植的沛国人,突然变得异常活跃。他四处结交朝臣,言辞间常流露出对曹丕的不满。更蹊跷的是,他开始频繁上书,弹劾支持曹丕的大臣,其中最常被攻击的,就是崔琰。
崔琰,字季珪,清河人,相貌俊美,声音洪亮,眉目疏朗,须长四尺,是当世名士。他为人刚正不阿,常直谏曹操,曹操虽不悦,却也敬重他的为人。更重要的是,崔琰支持曹丕。
可丁仪的弹劾奏章里,崔琰的形象完全变了。
丁仪说,崔琰常对曹操不敬,有僭越之嫌;说崔琰侄女嫁了曹植,自己却支持曹丕,是在两头押宝;说崔琰威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曹操百年之后,他必会架空少主,甚至取而代之。
这些话,起初曹操并不信。可丁仪说得多了,加上市井间也开始流传类似的说法,曹操渐渐起了疑心。
尤其是有一次宴饮,崔琰醉酒后,竟当着众人的面说:“丞相功高盖世,然治天下非只靠武功,更需文治。若论治国之才…...”
他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言,让曹操脸色沉了下来。
曹操得封为王后不久,崔琰就被下狱。
罪名是“怨谤”,是“不敬”,是有篡逆之心。
消息传来时,曹丕正在校场练兵。他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父亲..….父亲真信了?”他声音颤抖。
郭曼站在他身侧,眼中满是痛楚:“子桓,这是丁仪的构陷。崔公为人刚正,绝不会.…..”
“我知道。”曹丕打断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可父亲..….父亲最忌惮的,就是有人威胁他的权位,威胁曹家的江山。”
“我要去见父亲。”曹丕转身就走。
“子桓!”郭曼拉住他,“你现在去,只会让丞相更疑心!丁仪敢如此构陷,背后定有人指使。我们得先查清楚…...”
“查什么?”曹丕回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曼儿,崔公是因支持我而遭祸。若我连他都护不住,还谈什么世子之位?谈什么治天下?”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离开。
郭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桃花中,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