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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崔琰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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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没有见曹丕。
他在书房里,对着崔琰的案卷,坐了整整一夜。
案卷上列着崔琰的“罪证”——不敬的言论,僭越的行为,还有那些关于他“两头押宝”、“图谋不轨”的流言。
曹操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汉中之战前前,崔琰曾力劝他不可轻敌;想起赤壁败后,崔琰曾直言他用人不当;想起这些年来,崔琰总是直言不讳,从不顾及他的颜面。
刚正吗?是刚正。
可太刚正了,就让人不安。
尤其崔琰还那么有威望。那么多士人推崇他,那么多百姓敬重他。若自己百年之后,丕儿或植儿继位,能压得住这样的人物吗?
压不住,就会被架空。
就像当年的汉室一样。
曹操闭上眼,手中笔悬在案卷上,久久未落。
窗外,桃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果然,没过两日,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传来:狱中有证人再度上告,称崔琰在狱中毫无悔意,甚至对魏王颇有微词,其行若无事的状态正是“心怀怨望、倨傲不驯”的明证。言辞凿凿,如同索命追魂的符咒。
曹操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或曰,他终于等到了足以服众的罪名。一纸冰冷的诏令传出:赐死。
赐死的命令下达那日,邺城上空阴云密布,闷雷隐隐,却无雨落下,仿佛连天公都屏住了呼吸。崔琰的府邸早已被监视、清查,往日门庭若市,此刻鸦雀无声,一片凄惶。
傍晚时分,确切的消息传来:崔琰已饮鸩自尽。据说接令时,他整理衣冠,向南遥拜汉帝所在的方向,又或许只是某种仪式行礼,然后平静地服下了那杯毒酒,神色始终如常,直至气息断绝。
消息传来时,曹丕正在书房里写请罪奏章,为崔琰求情的奏章。他写得很用力,字字泣血,可笔尖悬在纸上的那一刻,侍从冲进来,跪地痛哭:“公子…...崔公..….崔公没了。”
曹丕慌忙站起来,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墨渍。
他头晕脑胀,无暇管刚刚写好的奏章,怔怔地坐下,很久很久,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桃花正盛,粉红的花瓣在春风中飞舞,美得像一场梦。
可崔琰死了,那个总是板着脸、却真心为他好的崔琰,死了。
那个在他自我怀疑时说“公子不必与他人比较,做好自己即可”的崔琰,死了。那个因为他支持他而遭祸的崔琰,死了。
曹丕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得像夜枭。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了雪白的墙壁。
“丁仪…...”他咬牙切齿,“我必杀你。”
郭曼闻声赶来,看见他鲜血淋漓的手,眼泪瞬间涌出。她冲上前,紧紧抱住他:“子桓,子桓你冷静..….”
“冷静?”曹丕看着她,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恨,“曼儿,崔公因我而死。若我不能为他报仇,我还算什么男人?”
郭曼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子桓,报仇要报,可不能莽撞。丁仪敢如此构陷崔公,背后定有人指使。我们得先查清楚。”
“是孙权。”曹丕忽然说。
郭曼一怔。
“是孙权。”曹丕重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那些关于你的谣言,丁仪的突然发难,还有崔公的死。这一切,太巧合了。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织了一张网。”
“孙权在合肥吃了败仗,心中有怨。他动不了父亲,就动我身边的人。”曹丕一字一句地分析,“先散播谣言,离间你我;再挑动丁仪,构陷崔公;最后借父亲之手,除掉崔公。”
他抬起头,看着郭曼:“曼儿,你说,是不是这样?”
郭曼点头,眼中满是痛楚:“是。而且丁仪恨你,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姐姐,”郭曼轻声说。
曹丕身体一僵。
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姐姐选夫婿时,丁仪是候选人之一。可他见丁仪气量狭小,目中无人,便劝姐姐不要嫁他。后来姐姐嫁了夏侯楙,夏侯楙与他交好,丁仪就远离他去支持曹植了。
“丁仪爱慕姐姐多年。”曹丕缓缓道,“他以为是我从中作梗,才让他错失良缘。所以他恨我,支持子建,如今又构陷崔公。”
一切都连起来了。
孙权利用了丁仪的恨,丁仪利用了曹操的疑。
而崔琰.成了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丁仪.…..”曹丕握紧拳头,鲜血滴在地上,开出朵朵红梅,“我曹子桓在此发誓:此生必杀你,为崔公报仇。”
他看向郭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曼儿,帮我。”
“我帮你。”郭曼握住他受伤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同样坚定,“子桓,我帮你。我们一起,为崔公报仇,为所有无辜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窗外,春风依旧,桃花依旧开得灿烂,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崔琰死了,曹丕心中最后一点天真,也死了。
崔琰的死,没有激起公开的浪花。曹操迅速处置了后续,牵连者或贬或徙,雷厉风行。朝堂之上,歌功颂德之声似乎更响亮了些,但在这响亮的背后,是一种更加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静默。许多人的头垂得更低,言辞更加谨慎,笑容也愈发难以分辨真假。
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算计,只有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并且赢下去的决绝。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像祭奠的纸钱。
崔琰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曹丕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但对外,魏公府依旧平静如常,或者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曹操没有再见曹丕,也没有解释,更没有安抚。那道赐死的诏令仿佛只是寻常政务中的一笔,批过了,就过了。朝堂上,丁仪依旧活跃,侃侃而谈,仿佛那个被他构陷致死的刚正老臣,从未存在过。
曹丕也变得沉默。
他不再写诗,不再练剑,不再与谋士们高谈阔论。每日只是按时处理政务,批阅公文,见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举止得体,神色平静,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一切。
只有郭曼知道,那平静下的岩浆在如何翻涌。
夜深人静时,她会看见曹丕坐在书房暗处,对着崔琰曾赠他的一卷《左传》,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面色坚毅,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像个黑暗的无底洞,再也照不进光。
“子桓,”这夜,郭曼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从背后抱住他,“你若难过,就哭出来。”
曹丕没有动,只是抬手,覆上她环在他胸前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得像秋夜的寒露。
“哭?”他轻声道,声音低沉,“哭有什么用?崔公会回来吗?”
郭曼心中一痛,将脸贴在他背上:“可你一直这样,我会心疼的。”
“曼儿,”曹丕转过身,握住她的肩,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是恨,是痛,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恨我明明知道是谁害了崔公,却动不了他。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丁仪在朝堂上得意,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视而不见,我恨孙权,我恨丁仪,我更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杀了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我算什么儿子?算什么主公?连一个真心为我好的人都护不住,之前害你被劫走,现在又害的崔公被丁仪构陷,我还得不到父亲的信任,父亲见都不见我,我都没能为崔公说上一句话,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好。”
“不是你的错。”郭曼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子桓,听我说,乱世之中,有些事,急不得。丁仪也好,孙权也罢,他们的账,我们一笔一笔记着。总有一天,会讨回来。”
“可我等不了。”曹丕眼中闪过血红,“曼儿,我一闭眼,就看见崔公饮鸩时的样子。他一辈子刚正,一辈子忠心,最后却死得如此不堪。”
郭曼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先讨一笔利息。”
曹丕一怔。
“孙权。”郭曼眼中闪过寒光,“那些关于我的谣言,丁仪的突然发难,崔公的死,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以为躲在江东,我们就奈何不了他?”
“你想做什么?”
郭曼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曹丕,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残月,良久,才缓缓道:“子桓,有些事,你不要管。交给我。”
“曼儿…...”
“相信我。”郭曼转身,眼中是那种曹丕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坚定,“我不会乱来,也不会让你为难。”
曹丕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他信她,就像她信他一样。这份信任,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三日后,司马府。
柏思敏正在院中练剑。嫁给司马懿后,她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司马懿待她极好,不仅不限制她习武,还常与她讨论兵法政事,真正做到了相互成全。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水月门,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江湖岁月。
“思敏。”郭曼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柏思敏收剑,转身,看见郭曼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一身素衣,神色凝重。
“师姐?”她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公子呢?”
“我一个人来的。”郭曼拉着她走进屋内,关上门,这才低声道,“思敏,师姐有件事,要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