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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覆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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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年冬,北方的雪来得格外早。
甄凝坐在甄府暖阁的窗边,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已经七个月了,孩子时常在腹中踢动,每一次都让她心头微颤。她垂眸看着自己宽大的衣袍下那圆润的弧线,眼神复杂。这是她的骨肉,却也是她与曹丕之间斩不断的牵绊。
窗外大雪纷飞,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小声禀报:“夫人,方才族长在前厅议事,听说袁熙公子与袁尚公子,已逃至乌桓。”
甄凝的手指猛地收紧。
乌桓。
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
她想起建安七年的春天,袁熙奉命巡视北境,临行前握着她的手说:“凝儿,等我回来,带你去蓟城看桃花。”那时他眼中满是温柔,她以为那就是一生。
可他没有回来。官渡之战,袁氏已基本败亡。后来的她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乱军破城的消息。
“知道了。”甄凝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下去吧。”
侍女退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渐渐浮起决绝的光。
是该做个了断了。
这几个月来,曹丕时常来看她。他总是带着各种补品,小心翼翼地问她身体可好,孩子可乖。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讨好,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她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触动,这个年轻的将军,这个世人眼中未来的枭雄,在她面前却总是那样笨拙而真诚。
可她忘不了袁熙。
忘不了十六岁那年春日,他掀开她的红盖头时眼中的惊艳与温柔。忘不了婚后三年,他教她骑马,陪她读书,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忘不了他最后离开时,回头对她说的那句“等我”。
等啊等,等到山河破碎,等到物是人非。
“熙郎…...”她喃喃低语,“你若还活着,为何不来找我?哪怕只捎一句话..….”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甄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叫来母亲。
“娘,女儿有一事相求。”
甄夫人看着女儿眼中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决绝,心中一紧:“凝儿,你.…..”
“女儿想好了。”甄凝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等孩子出生后,女儿要假死脱身。”
“什么?!”甄夫人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娘听我说。”甄凝神色平静,“女儿与曹公子,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待女儿好,女儿知道。可女儿的心.…..早就给了别人,收不回来了。如今袁熙在乌桓,女儿要去寻他。”
“你疯了!”甄夫人眼泪涌出,“乌桓那是什么地方?千里冰封,蛮族横行!你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留下。”甄凝打断母亲,声音有一丝颤抖,“两个孩子都留在曹家。他们是曹公子的骨血,曹公子会善待他们。女儿..….女儿此去,生死未卜,不能带他们受苦。”
“凝儿啊.…..”甄夫人抱着女儿痛哭,“你怎么就这么傻.…..”
“女儿不傻。”甄凝轻抚母亲的白发,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女儿只是不想辜负自己的心。这些年,女儿为了家族,为了百姓,嫁给不爱的人,生下不想要的孩子.…..够了,真的够了。余下的日子,女儿想为自己活一次。”
甄夫人哭得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哽咽道:“你要娘怎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甄凝对曹丕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总是淡淡地避开他的目光,偶尔会对他浅浅一笑。他带来的补品,她会认真服用。他讲军中的趣事,她会安静倾听,偶尔问一两句。他甚至发现,她开始穿他送的衣服,戴他送的首饰。
曹丕欣喜若狂。
“凝儿,你.…..”他握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不是…...”
“公子待妾身好,妾身都知道。”甄凝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从前是妾身不懂事,伤了公子的心。往后..….妾身会试着做一个好妻子。”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在滴血。
对不起,子桓。她在心中默念,我骗了你。但在我“死”之前,我会让你记住我最美好的样子。这样,你才会善待我们的孩子。
曹丕哪里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春天终于来了,他苦等了两年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他更频繁地来甄府,有时只是静静陪她坐着,看她做针线,看她读书。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扶她在院中散步,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隆起的腹部。
“凝儿,你说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摸着她的肚子,眼中满是期待。
“公子想要男孩还是女孩?”甄凝反问。
“都好。”曹丕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个大男孩,“若是男孩,我教他骑马射箭;若是女孩,你教她读书弹琴。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一家四口。
甄凝心中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别过脸,轻声道:“嗯,不分开。”
建安十一年初夏,甄凝生下一个女儿。
生产过程很顺利,孩子哭声洪亮,眉眼像极了曹丕。曹丕抱着小小的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凝儿你看,她多像你。”
甄凝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她的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很快,她就要离开这个孩子,也许此生再不能相见。
“公子.…..给她取个名字吧。”她轻声说。
曹丕想了想:“就叫‘瑛’吧。瑛,玉光也。愿她如美玉般温润光华。”
曹瑛。
甄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泪终于滑落。
“凝儿,你怎么哭了?”曹丕慌忙放下孩子,坐到床边为她擦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甄凝摇头,握住他的手,“妾身只是...…太高兴了。”
这一握,让曹丕怔住了。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他反手握紧,声音有些哽咽:“凝儿,我会待你好的,一辈子。”
“妾身知道。”甄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知道,戏该收场了。
坐月子的第二十天,甄凝开始实施计划。
她让母亲悄悄找来一具刚病逝的女尸,年龄身形与她相仿。又让贴身侍女将她的衣物首饰给那尸体换上,在脸上做了些伪装。然后在一个深夜,她所住的“院子”突然起火。
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卧房内已是一片狼藉。人们从灰烬中扒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穿着甄凝的衣裳,戴着甄凝的玉镯。
甄夫人悲痛欲绝,对外宣称女儿因产后虚弱,感染时疫而亡,为防疫情扩散,已按医官建议将尸体火化,不曾想烧了房间。
消息传到曹丕耳中时,他正在军中商议征讨乌桓之事。
“公子..….节哀。”侍从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曹丕手中的军报飘落在地。
他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你说..….什么?”
“甄夫人她.…..昨夜突发急病,已经..….已经去了…...”
“不可能。”曹丕摇头,“我几天前才去看过她,她还好好的…...”
“是时疫...…来得突然.…..”侍从伏地痛哭。
曹丕还是摇头,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屏风。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冲出营帐,翻身上马,疯了一样朝甄家奔去。
甄府一片素白。
灵堂设好了,棺材摆好了,甄夫人哭得几乎昏厥。曹丕冲进来时,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棺材。
棺材盖着,里面只有骨灰。
“打开。”他说。
“公子.…..夫人已经火化.…..”
“我让你打开!”曹丕暴喝,眼中布满血丝。
棺盖被颤抖着打开。里面确实只有一片骨灰和一具烧焦的女尸,还有几件烧焦的首饰,都是他送她的。
曹丕伸手,拿起那只烧黑的玉镯。那是他去年特意寻来的和田玉,她当时接过,淡淡说了句“谢公子”,便收进了妆匣。
他以为她不喜欢。
原来她一直留着。
“凝儿..….”他握紧玉镯,镯子的碎片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夜深人静时,他终于动了。他走到那坛骨灰前,伸手抓了一把。
灰烬从指间流下,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就像她在他生命中的痕迹,那么轻,那么淡,风一吹就散了。
“公子.…..”甄夫人哭着跪在他面前,“是妾身没有照顾好凝儿..….妾身有罪.…..”
曹丕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怪你,是我.…..是我没有福气。”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可走出甄府大门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向灵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甄凝此刻已经快出了冀州。
她一身粗布男装,脸上抹了炭灰,骑着马在官道上疾驰。北方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的心是热的。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邺城的方向,心中默念:子桓,对不起。叡儿,瑛儿,对不起。娘要去找自己的心之所向。
她策马向北,一路向乌桓而去。
起初的几日,她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喜悦。她想象着见到袁熙时的场景,他一定很惊讶,然后会紧紧抱住她,说“凝儿,我就知道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