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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秋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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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年的秋天,邺城的梧桐叶黄得最早。
柏思敏回到邺城那日,正是白露。晨起时庭院里结了薄薄一层霜,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久违的、畅快的笑。一进府门,便直奔郭曼院中。
“师姐,”她推开书房门,见郭曼正与曹丕对弈,也不避讳,径直走到棋案旁坐下,“事成了。”她把锦囊给了郭曼。
郭曼接过来锦囊。她抬眼,与柏思敏对视一眼,便从师妹眼中读懂了所有,成功,顺利,且解气。
曹丕不知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觉这两日郭曼似有心事,总在等什么消息。此刻见柏思敏归来,郭曼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让他心中一动。他放下棋子,温声道:“思敏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晚些时候,让膳房备席,为你接风。”
柏思敏看向郭曼,见她微微点头,这才行礼退下。
待她走后,曹丕才问:“你们又谋划了什么?”
郭曼不答,只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拢,动作慢而稳。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窗棂上,像在偷听他们说话。
“子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人欺你、辱你、散播谣言中伤你,你会如何?”
曹丕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是孙权?”
郭曼点头,将柏思敏江东之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假扮舞姬混入孙府,到下药绑人,从扒衣捆树,到一字不落地转述她那番狠话。她说得平静,曹丕却听得心惊,到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曼儿,”他摇头,眼中又是惊讶又是赞叹,“你...…你这招也太…...”
“太狠了?”郭曼抬眼看他,眼中闪过狡黠,“对付孙权那样的人,不狠不行。他既敢写信羞辱你,敢派人劫我,还散播谣言中伤我,还害好人,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我不是说狠,”曹丕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是说高明。不动刀兵,不伤性命,却让他颜面扫地,从此不敢再犯。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属于江湖儿女的飒爽:“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既先用下作手段,就别怪我以牙还牙。”
“可你让思敏去…...”曹丕皱眉,“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郭曼打断他,“思敏的武功是我亲手教的,水月门的隐匿之术更是独步天下。孙权府中那些护卫,还拦不住她。”
她说得笃定,曹丕却仍心有余悸。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那些恶毒的字句,想起自己当时几乎要发疯的心情,想起死去的崔琰,如今知道郭曼竟用这种方式为他出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感动,又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他的曼儿,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
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能为他出谋划策,甚至能为他快意恩仇的伴侣。
“谢谢你,曼儿。”曹丕轻声说,将她拥入怀中。
郭曼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她知道,经此一事,孙权短期内不会再敢生事,一个能在自己地盘上被人扒光捆树的诸侯,丢不起第二次脸。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曹丕怀中退出,眼中闪着光,“思敏说,她把孙权的胡子拔了一半下来。”
曹丕愣住,随即失笑:“真的?”
“真的。”郭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缕胡须,发紫的粗硬的胡须,确实是孙权的胡须,“既然要羞辱,就羞辱到底。让他照镜子时,永远记得这一夜。”
曹丕看着那些胡须,想象着孙权对镜时那又惊又怒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窗棂上的梧桐叶簌簌落下。
郭曼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子桓,”她轻声说,“我这样做,你不觉得太狠毒吗?”
“狠毒?”曹丕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曼儿,这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孙权既敢那般辱我,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你做得对,做得很好。”
他眼中闪过痛楚:“只是难为你了。这本该是我这个做夫君的,该为你做的事。”
“我们是夫妻,”郭曼握住他的手,“夫妻一体,你的耻辱就是我的耻辱,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何分彼此?”
这话说得坦荡,曹丕心中那点拧巴、那点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他紧紧抱住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秋阳正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然如郭曼所料,关于她的谣言渐渐销声匿迹。孙权那边也安静下来,不再有挑衅的动作。邺城的秋天,在难得的平静中缓缓流淌。
这日郭曼与曹丕在院中赏菊。菊是邺城特有的品种,名“金缕衣”,花瓣细长如丝,金黄灿烂,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曹丕折了一枝,簪在郭曼鬓边,端详片刻,笑道:“人比花娇。”
郭曼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她走到一株白菊前,俯身轻嗅,状似无意地说:“子桓,如今秋深了,府中那些没有子嗣的年轻妹妹们也该为她们打算打算了。”
曹丕一怔。
“我听说,城西李家的女儿,入府三年,至今未得宠幸。”郭曼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是平静的光,“还有东街王家的,张家的都是好年纪,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府里。”
曹丕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曼儿,我如今只陪着你,还不够吗?”
“不够。”郭曼摇头,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子桓,我要的不只是你陪我。我要的是你心里只有我,身边也只有我。”
这话说得直接,曹丕心中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郭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若不应,我就走。去蜀地找师兄,或者去江东找孙权。反正他如今怕了我,定会好好待我。我和思敏两个女子,到哪里不能活?”
她说得轻松,曹丕却听得心惊。他知道郭曼说到做到,她能为他对付孙权,也能为这个要求离开他。
“曼儿..….”他声音干涩,“那些女子.…..都是父亲或旁人送的,我.…..”
“所以我才说,遣散她们。”郭曼打断他,“给足银钱,让她们归家,或另嫁他人。子桓,这乱世,女子本就不易,何必让她们在这府中虚度年华?”
她说得在理,曹丕无法反驳。更何况他心中其实也明白,郭曼提这个要求,不是因为善妒,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因为她在乎。
她若不在乎,大可以像甄凝那样,冷淡疏离,各过各的。她若不在乎,不会为他出谋划策,不会为他千里奔波,不会为他去威胁孙权。
她在乎,所以她要全部。
“好。”曹丕终于点头,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明日...…不,今日我就去办。”
郭曼眼中漾开笑意,那笑容明媚得像秋日的阳光:“真的?”
“真的。”曹丕看着她笑,心中那点犹豫也散了,“曼儿,你能这样要求我,我很高兴。”
“高兴?”郭曼挑眉。
“高兴你把我放在心上,高兴你在意我,高兴你愿意为我吃醋,为我提要求。”曹丕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得像叹息,“从前我总觉得,你不那么需要我。你有才华,有武功,有师门,有思敏,好像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
他手臂收紧:“可现在我知道,你在乎我,需要我,会为我生气,为我谋划,甚至为我提这样过分的要求。曼儿,这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是被深爱的。”
这话说得真挚,郭曼眼眶一热。她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傻子,我当然是爱你的。若不爱你,何必为你做这些?”
两人相拥在秋阳下,菊香幽幽,时光静好。
当日下午,曹丕便命人清点了府中没有子嗣的年轻妾室,一共七人。他亲自见了她们,每人给了丰厚的遣散银钱,又安排了可靠的仆人护送归家。有不愿走的,他也耐心劝说,许下承诺,若日后有难,可再来寻他。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入府时间不长,与曹丕也无甚情分,如今能得自由身,还有钱财傍身,多数是感激的。只有一两个哭哭啼啼,不愿离去,曹丕便让郭曼去劝。
郭曼去了,只说了两句话:“留下,便是守着空房到老。离开,或许还能遇见真心待你的人。你选哪个?”
那女子怔了怔,最终抹了眼泪,收拾行李走了。
三日工夫,府中便清净下来。
这夜,郭曼与曹丕在书房对坐。烛火温暖,茶香袅袅。郭曼忽然问:“子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霸道?”
曹丕摇头,眼中满是温柔:“不,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
“嗯。”他握住她的手,“从前府中女子多,我虽不常去,可总觉得纷乱。如今清净了,心里也清净了。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这样很好。”
郭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属于小女子的甜蜜:“那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每晚都要陪我,不许去别处,不许宠幸别人。”
“好。”曹丕点头,眼中闪着光,“我答应你。不但如此,我还要给你最好的一切,最好的衣食,最好的院落,最好的我。”
他说得认真,郭曼心中涌起暖流。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我也答应你,若你一直对我好,我便一直陪着你。若你对我不好了…...”
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就带着思敏走。去蜀地,去江东,反正我们师姐妹有武艺在身,到哪里都能过得好。让孙权那样的人,再也不敢小瞧女子。”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曹丕却听进去了。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不会有那一天的。曼儿,我曹子桓此生,定不负你。”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承诺,在夜色中回荡。
郭曼靠在他怀中,闭上眼。心中那点不安,那点因孙权劫持而生出的阴影,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还有算计,还有无数艰难险阻。
可这一刻,她握着这个男人的手,握着这份真心,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秋深了,菊花开到最盛。
而他们的故事,也在这一季的丰饶中,结出了实实在在的果实。不是权谋,不是算计。是寻常夫妻的相守,是乱世中难得的真心。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像这秋天,圆满,丰盈,充满了收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