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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雪归人,秋叶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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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早。十月十五,邺城便已银装素裹,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下了两日,将整座城池捂得严严实实,连往日喧嚣的市井声都仿佛被雪吸了去,只剩下一片素净的寂静。
这日黄昏,郭曼与柏思敏正在院中赏雪。两人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花无声地落在枯枝上、屋檐上、青石板上,将世界装点成一幅水墨画。
“师姐还记得吗?”柏思敏轻声说,“那年冬天在梅林,也是这样大的雪。”
郭曼点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记得。你穿着黑衣,从梅树后走出来,对我说‘师姐,你来找我,你这才是中计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今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宁。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淡紫色的,呈莲花状,在灰白的雪幕中格外醒目。郭曼和柏思敏同时抬头,脸色都变了,那是水月门最高级别的联络信号,意味着有同门到了。
“是崔桐。”柏思敏低声道。
郭曼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去见见吧。”
西郊梅林,雪更深了。
崔桐站在那间废亭中,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只是气质比之前更冷峻了些,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沧桑。见到郭曼和柏思敏联袂而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曼师妹,思敏师妹。”他拱手,“许久不见。”
“崔师兄。”郭曼还礼,目光落在他肩上尚未拍尽的雪,“师兄此来,所为何事?”
崔桐苦笑:“给叔公上坟。”
他声音低下来:“崔琰叔公今年被曹操所杀,我总该来祭拜一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郭曼心头一紧。
“师兄节哀。”柏思敏轻声说。
崔桐摆摆手,目光转向郭曼:“其实今日来,除了上坟,还想最后劝你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雪后的空气冷冽刺骨:“过了年,蜀地就要取汉中了。孔明师兄谋划多年,此战必胜。而一旦汉中到手,蜀地便可北望关中,东出荆襄。届时...…”
他看着郭曼,眼中是真切的担忧:“曹魏必败亡。这是大势,非人力可挡。曼师妹,思敏师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跟我回蜀地,孔明师兄说了,既往不咎,你们依然是水月门的骄傲。”
这话说得恳切,可郭曼只是轻轻摇头。
“师兄,”她看着崔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已经选了子桓,选了曹家。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她一字一句道:“哪怕曹魏注定会败,哪怕子桓注定会死,我也会陪着他。生同衾,死同穴。这是我给他的承诺,也是给我自己的。”
这话说得决绝,连柏思敏都怔住了。她转头看郭曼,看着师姐眼中那片澄澈的、毫无动摇的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敬佩,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师姐在哪里,”柏思敏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就在哪里。”
崔桐看着她们,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层糖霜。良久,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那就祝你们幸福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曹丕和司马懿骑马并肩走来。两人都穿着玄色大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曹丕的目光先是落在郭曼身上,确认她无恙,这才看向崔桐,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司马懿则走到柏思敏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柏思敏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温。
“崔公子,”曹丕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又见面了。”
崔桐看着他们,曹丕与郭曼并肩而立,司马懿与柏思敏十指相扣,四人在雪中站成一幅画,那么和谐,那么密不可分。
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曹公子,司马公子。”崔桐拱手,笑容有些苍白,“我只是来给崔琰叔公上个坟,给故人师妹告个别。从今往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说完,他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中。月白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雪幕深处,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
曹丕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声道:“他其实也是个痴人。”
郭曼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夜回府后,司马懿对柏思敏格外温柔。
他为她暖手,为她煮茶,陪她坐在窗边看雪,听她讲水月门的往事。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崔桐说了什么,没问她在江东的经历,没问她选择留在曹营,到底是因为郭曼,还是因为对他有几分真心。
可柏思敏能感觉到,他眼中多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深藏的、隐忍的痛。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曾为救郭曼孤身赴险,知道她选择留下是因为“师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知道她与郭曼之间那种超越师姐妹、近乎血脉相连的情义。
而这份情义,会不会比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更深?
司马懿不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不问,只是对她更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好到像在弥补什么,或者在证明什么。
柏思敏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心结,只能靠时间来化解。
她只能更用心地待他,更真诚地爱他,用日复一日的相守,来抚平他心中那根刺。
腊月三十,除夕。
魏公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曹丕难得地设了家宴,将府中姬妾都请了来,甄凝、郭曼,还有几位早年纳的侧室。女人们围坐一桌,笑语盈盈,气氛竟出奇地和谐。
郭曼坐在甄凝身边,为她布菜,轻声细语地与她说话。甄凝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其他姬妾见状,也渐渐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家常,说起孩子,说起邺城的新鲜事。
曹丕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年少时,总羡慕父亲,羡慕父亲有那么多女子倾心,羡慕父亲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牵挂。那时他以为,那只是权力的附属品。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的。
真正的圆满,不是拥有多少女子,而是拥有一个懂你、爱你、能与你并肩的人,同时也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能安然相处,各得其所。
就像此刻,甄凝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孩子们;郭曼从容地主持宴席,照顾每一个人;其他姬妾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而母亲卞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这就是家。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这一方安宁。
宴至半酣,曹丕举杯,对众人道:“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愿来年山河无恙,家宅平安。”
众人举杯共饮。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明艳或清丽的脸,映着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暖的团圆。
那一夜,曹丕睡得格外安稳。
正月里,曹丕去找曹植。
曹植正在府中设宴,与一群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见曹丕来,他有些意外,随即笑着迎上来:“兄长怎么来了?快请坐。”
曹丕摆摆手,示意他屏退众人。兄弟二人来到书房,对坐饮茶。
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细的雪沫子,像盐粒一样洒下来。
“三弟,”曹丕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当世子吗?”
曹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曹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轻松,有种终于不必再装的坦然。
“兄长,”他轻声说,“我没有什么想不想当的。我只是想得到父亲认可而已。”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从小我就觉得,父亲更宠爱你,更认可你。你稳重,你懂事,你能担事,而我,只是个会写几首诗、会喝几杯酒的纨绔子弟。”
“所以我就拼命表现。写更好的诗,作更美的赋,在宴席上谈笑风生,在父亲面前展露才华,我以为这样,父亲就会看见我,就会觉得我也可以。”
他转过头,看着曹丕,眼中是清澈的、毫无掩饰的真诚:“可我真正的热爱,在诗词歌赋,在宴饮游乐,在山水之间,不在治国理政,不在权衡算计。那些世家推我到那个位置,是因为我好摆布,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傀儡。”
“现在我看清了。”曹植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窗外的雪,“我不会再针对你了。等到了关键时候,我会劝父亲,把世子的位置给你。到时候我就做个富贵闲人,写写诗,喝喝酒,游游山水。这样的人生,才是我想要的。”
曹丕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忽然哽住了。
原来弟弟一直以来的争,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位,只是为了被看见。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们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都渴望被认可,都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都曾迷失过。
“三弟……”曹丕声音沙哑。
“兄长不必多说。”曹植摆摆手,笑容灿烂,“我都明白。从今往后,我们好好的。你是世子,我是闲人,多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去路。
春去秋来,叶子黄了。
秋天,消息传来,刘备攻打汉中。蜀地气势如虹,大有北进关中、东出荆襄之势。
邺城震动。
为了稳定人心,为了彰显曹魏正统,曹操在十月正式下诏,立曹丕为魏王世子。
诏书送到曹丕手中时,他正在书房与郭曼对弈。侍从捧着诏书进来,声音激动得发颤:“公子...…不,世子!丞相立您为世子了!”
曹丕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他怔怔地接过诏书,展开,一字一句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郭曼。
郭曼也看着他,眼中是温柔的笑意,是欣慰的泪光。
曹丕忽然起身,绕过棋案,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曼儿,”他声音哽咽,“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的愿望成真了。我们的梦想达到了。”
郭曼在他怀中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曹丕松开她,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秋日的阳光,纯粹得像年少时第一次射中靶心的欢喜。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书房里转起圈来。郭曼惊呼一声,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铃,在秋日的书房里回荡。
窗外,银杏叶金黄,在秋风中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曹丕抱着郭曼,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两人都头晕目眩,才停下,额头相抵,喘息着对视。
“曼儿,”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一直信我,一直爱我。”
郭曼伸手抚上他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柔情:“子桓,这条路还很长。但我答应你,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两人相拥在窗前,看着窗外金黄的秋色,看着这他们共同守护的邺城,看着这他们终于握在手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