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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疫中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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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才过,北方的寒流便如千军万马般席卷而来,将邺城裹进一片刺骨的冰寒里。紧接着,一场诡异的疫病开始悄然蔓延,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咳嗽,不过旬日,便如野火燎原般扩散开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医馆里挤满了呻吟的患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死亡的气息。
曹丕的生日刚过,便在这场疫病中倒下了。
那日他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忽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侍从扶他回房时,额头已经烫得吓人。医官来看,眉头紧锁,只说了两个字:“瘟疫。”
消息传到后院时,郭曼正在给流民分发棉衣。听闻曹丕染病,她手中的衣物“啪”地落地,转身就往主院跑。甄凝刚从城外施粥回来,见她神色慌张,问清缘由后,也匆匆跟了上去。
主院已经封了。侍卫拦在院门口,神色为难:“夫人,医官有令,世子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让开。”郭曼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侍卫还要说什么,郭曼已推开他,径直走进院中。甄凝犹豫一瞬,也跟了进去。
屋里药气浓重,曹丕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覆着湿布。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郭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曼儿,你怎么来了?快出去,会传染.…..”
“我不走。”郭曼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烫得吓人,她却握得很紧,“我陪着你。”
曹丕还要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郭曼连忙扶他起身,轻拍他的背,待咳嗽稍缓,又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甄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轻声说:“我去城外帮忙。城西的流民营已经出现疫情,需要人组织救治。”
郭曼抬头看她:“甄姐姐,你也小心。”
“我知道。”甄凝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邺城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
疫病蔓延得极快,每日都有新的病人,每日都有逝者。建安七子中,王粲、陈琳、应玚、徐幹、刘桢五人相继病逝,文坛震动。百姓更是死伤无数,街头常能听见送葬的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
曹丕的病时好时坏。高烧反复,咳嗽不止,有时昏睡一整日,醒来时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郭曼日夜守在他身边,喂药、擦身、换湿布,几乎没有合眼。她自己也瘦了一圈,眼圈深陷,可眼神始终坚定。
偶尔曹丕清醒些,会握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地说:“曼儿,辛苦你了。”
郭曼只是摇头,为他掖好被角:“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
有时她会给他念书,念些轻松的游记或诗文。曹丕闭着眼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梦里也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与此同时,甄凝在城外组织救治。她动用甄家的钱财,请来更多医官,搭建临时医棚,分发汤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清冷的、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子,而是穿着朴素的棉衣,穿梭在病患之间,亲自为老人喂药,为孩子擦汗,安抚失去亲人的百姓。
消息传到曹丕耳中时,他正喝着郭曼喂的药。听闻甄凝所做的一切,他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凝儿她其实一直是个善良的人。”
郭曼点头:“是。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柏思敏也病倒了。
她在照顾司马懿时染上了疫病。司马懿病得不重,只是轻微发热,可柏思敏却来势汹汹,高烧不退,一度昏迷不醒。
司马懿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他亲自煎药,亲自喂药,亲自为她擦拭降温。这个向来深沉内敛的男人,此刻眼中满是血丝,握着柏思敏的手,声音哽咽:“思敏,你醒醒,看着我。”
昏迷中的柏思敏仿佛听见了,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第三日夜里,她的烧终于退了。醒来时,看见司马懿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握着她冰凉的手。烛光下,他眉头紧蹙,眼下有深深的阴影,憔悴得让人心疼。
柏思敏轻轻动了动手指。司马懿立刻惊醒,见她醒了,眼中瞬间涌上狂喜:“思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没事。”柏思敏声音沙哑,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让你担心了。”
司马懿摇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了很久很久。柏思敏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这个男人,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抱着她不肯放手。
“仲达,”她轻声唤他。
“嗯?”
“我爱你。”柏思敏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不是因为师姐,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只是因为我爱你。”
司马懿身体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他将脸埋在她肩头,良久,才哑声说:“我知道,我也爱你。”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而屋里,两颗心紧紧相贴,再没有任何隔阂。
疫情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当最后一批病患痊愈,当街头的哭声渐渐止息,邺城终于从这场劫难中缓过气来。而在这场灾难中,许多人记住了甄凝的善举,记住了郭曼的坚守,也记住了曹丕,那个自己病重却让妻子出来救助百姓的世子。
“世子仁德啊。”街头巷尾,百姓们这样议论,“自己都病成那样,还让夫人出来照顾我们…...”
“甄夫人也是好人,听说把嫁妆都拿出来买药了…...”
“郭夫人更不用说了,日夜守着世子,还要操心城外的事.…..”
这些话传到曹丕耳中时,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大病初愈,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原本挺拔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可眼神却比从前更清明,更沉静。
仿佛死过一次的人,看世界的眼光都不同了。
这日午后,他坐在院中晒太阳。郭曼端来汤药,他接过,慢慢喝完,然后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语。
“怎么了?”郭曼轻声问。
“曼儿,”曹丕抬眼看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这次生病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会如何。”曹丕声音很轻,“想这乱世之中,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想我们以后的路。”
郭曼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那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曹丕顿了顿,“想到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拧巴,不能再总和自己过不去。想到我要好好活着,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
这个词让郭曼心中一动。她抬起头,看着曹丕,看见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深藏的渴望。
“子桓,”她轻声说,“你想要孩子了?”
“想。”曹丕点头,将她拥入怀中,“想和你有个孩子,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想把这一切,都留给他。”
他说得真挚,郭曼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她回抱他,轻声说:“好。那我们就要个孩子。”
然而事与愿违。
曹丕病愈后,便让医官为郭曼诊脉调养,医官单独出来见曹丕,面露难色:“夫人身体康健,并无不妥。倒是世子您.…..”
曹丕心头一紧:“我怎么了?”
医官犹豫片刻,低声道:“世子大病初愈,元气损伤甚重。若想生育子嗣,需好生调养,且...…且未必能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曹丕浑身发冷。他愣在原地,许久才找回声音:“你说...…我可能...…不会有孩子?”
“不是绝对。”医官连忙道,“只是需时间调养,且..….且要看天意。”
天意。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曹丕心上。他想起父亲那些儿子,想起自己年过三十尚与心爱的女子无子嗣,想起这世子之位,若他不能再生孩子,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更让他恐惧的是,郭曼会怎么想?
她那样优秀的女子,难道要跟着一个可能无法给她孩子的男人过一辈子?
那夜,曹丕辗转难眠。郭曼察觉到他的不安,轻声问:“子桓,你怎么了?”
“没事。”曹丕下意识地说,声音却有些干涩,“只是有些累。”
郭曼看着他,看着他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心中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口:“睡吧,我在这里。”
可曹丕睡不着。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刻意表现得正常。照常处理政务,照常与郭曼说笑,照常努力想要孩子。可那种刻意的、紧绷的状态,郭曼如何看不出来?
这日傍晚,两人在院中散步。曹丕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望着远处枯黄的梧桐树,沉默良久。
“子桓,”郭曼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有事瞒着我。”
曹丕身体一僵。
“无论是什么事,”郭曼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你都可以告诉我。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出曹丕所有的惶恐、所有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曼儿…...”他声音颤抖,“医官说..….说我身体受损,可能..….可能不会有孩子了。”
他说出来了。
这个他恐惧了多日的秘密,这个他觉得会毁掉一切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等待她的反应,等待她的失望,她的疏离,甚至她的离开。
可等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郭曼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所有的恐惧都抱碎。
“就为这个?”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就为这个,你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
曹丕怔住了。
“子桓,”郭曼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爱意,“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有孩子固然好,没有也无妨。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相爱,就够了。”
她眼中泛起泪光:“更何况,医官只是说‘可能’,又没说‘一定’。就算真的没有,我们还有叡儿,还有瑛儿。他们不也是我们的孩子吗?”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曹丕心中所有的阴霾。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无论何时都选择理解他、支持他、接纳他的女子,眼泪终于落下。
“曼儿,”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谢谢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