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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话诉衷 ...

  •   那夜,甄凝来找郭曼。

      两个女人在廊下对坐,月光清冷,甄凝看着郭曼,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去劝劝他,让他别总瞒着你。”

      郭曼一怔。

      “我看得出来,他又有心事了。”甄凝轻声说,“从前他也是这样,有事总憋在心里,自己折磨自己。你是真心爱他的人,就该让他学会对你坦诚。”

      甄凝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从前不懂这些。我总觉得,相爱的人就该心意相通,就该自然而然地懂得彼此。可后来我才明白,再相爱的人,也需要说出来,也需要去学习如何相爱。”

      郭曼静静听着。

      “我曾经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甄凝继续说,声音飘忽,“所以放不下袁熙,总觉得他是我的‘命中注定’。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他利用我,他对我不够真心,与其说我对男人失望,不如说,我对我理想中的爱情失望。”

      她抬眼看向郭曼,眼中是难得的清明:“我不喜欢曹丕,是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拧巴与矛盾。我不愿意引领他去成长,我喜欢自洽的袁熙,不喜欢拧巴的曹丕。可你不同,你愿意陪伴拧巴的曹丕去成长,愿意带他走出阴霾,理解他的阴影,能带他走向阳光。”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美:“我只想和那种本身在阳光下的人在一起,不愿意带曹丕走出阴影。我只会加重他的阴影,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黑暗,我也不愿意去理解。可你愿意理解,会理解,会支持,愿意接纳也接得住他。”

      “所以,”甄凝最后说,“去告诉他吧。告诉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你都会爱他。这是真爱,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

      郭曼怔怔地看着她,良久,轻声道:“甄姐姐,谢谢你。”

      “不必谢我。”甄凝起身,“我只是希望你们好。”

      她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裙在风中翩跹,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蝶。

      第二日,郭曼将甄凝的话告诉了曹丕。

      曹丕听完,沉默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郭曼面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曼儿,医官说我身体受损,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但我会好好调养,会努力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他说得坦然,眼中再无隐瞒,再无恐惧。

      郭曼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好。我们一起努力。”

      两人相拥在庭院里,曹丕心中涌起复杂的感动,为郭曼无条件的爱,也为甄凝的大方与善良。

      原来这乱世之中,真的有这样珍贵的情义,原来他曹子桓,何其有幸。

      建安二十三年的正月,邺城的年味还未散尽,许都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炸响——太医令吉本、少府耿纪等人举兵反曹,挟持天子,欲诛曹操。事败,参与之人尽数伏诛,家眷牵连者数百,许都刑场血流三日不止。

      消息传到邺城时,正是上元节后。曹丕从父亲书房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郭曼在廊下等他,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住:“子桓,怎么了?”

      曹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方才书房里,父亲那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色,想起那些被牵连的名字里,有几个他曾欣赏的年轻文士,想起吉本的儿子吉邈,去年春天还曾与他论诗,笑着说“世子仁德,他日必为明主”。

      如今,全死了。

      “许都出事了。”曹丕最终说,声音干涩,“吉本、耿纪谋反,败了。父亲很生气。”

      郭曼心头一沉。她扶着曹丕回房,为他斟茶暖手,待他情绪稍定,才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曹丕将所知一一道来。说到那些被株连的家眷,说到许都刑场上的惨状,他的手微微颤抖:“曼儿,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待汉室不薄,天子在许都锦衣玉食,从未亏待。他们为何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郭曼也回答不了。

      那夜,甄凝来寻郭曼。

      两个女人坐在郭曼院中的暖阁里,窗外月色清冷,廊下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炉上煮着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重。

      “许都的事,听说了吗?”甄凝先开口,声音很轻。

      郭曼点头,为她斟茶:“听说了。子桓从丞相书房回来,整个人都不太好。”

      甄凝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荡漾的茶汤,良久,才缓缓道:“吉本我见过。建安十六年,我随子桓去许都朝觐,他曾为我诊过脉。是个温和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很有耐心。”

      甄凝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走上反叛的路?”

      郭曼沉默片刻,才开口:“甄姐姐,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他们。”

      甄凝抬眼看向她。

      “我不理解那些守旧的老臣,”郭曼继续说,眉头微蹙,“他们为什么认定丞相会篡汉?为什么觉得丞相是董卓那种人?我从前在江东时,也听人骂丞相是‘汉贼’,那时我信了。可来北方这些年,我亲眼所见.…..”

      她望向窗外,望向这座在曹操治下日渐繁华的邺城:“丞相治下,百姓有田耕,有屋住,孩童能读书,老人得赡养。他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唯才是举,这些事,董卓做过吗?那些骂他是汉贼的人,又为百姓做过什么?”

      甄凝静静听着。

      “我觉得,”郭曼转回头,眼中是清澈的坚定,“什么身份不重要,做什么事才重要。要看一个人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而不是看他是否对天子恭敬。那些老臣有了清流的名声,可他们的‘忠’,除了成全自己的气节,又给百姓带来了什么?”

      郭曼声音低下来:“况且丞相真的想篡汉吗?若真想,何必等到今日?赤壁败后,他若强行篡位,谁能阻止?可他只是加九锡,封魏公,一步步,都还在汉室的框架里。”

      甄凝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曼妹妹,你说得对。可你忘了一件事,这世上的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看得这么通透,这么务实。”

      甄凝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的月色:“那些老臣,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在他们心里,君臣纲常是天理,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曹操权倾朝野,天子形同虚设,这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大逆不道。至于曹操做了什么好事,百姓过得如何,那不是他们最在乎的。”

      郭曼怔住了。

      “而且,”甄凝继续道,声音飘忽,“曹操这个人确实复杂。你说他有情有义,我同意,宛城之痛,放走关羽,赤壁之败,汉中之失,这些事都看得出,他是个会被感情影响的人。可也正是这种‘有情有义’,让他在政治上不够‘纯粹’。在那些老臣眼里,这反而是更大的威胁,一个手握重权、却又感情用事的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郭曼:“曼妹妹,你能看到曹操的好,是因为你站在‘百姓’的角度。可那些老臣,是站在‘汉室’的角度。角度不同,看到的自然不同。”

      这话说得透彻,郭曼沉默了。良久,她才轻声道:“那甄姐姐,你站在什么角度?”

      甄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多年的邺城,眼中渐渐泛起复杂的光。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也能理解那些老臣的想法。”

      郭曼静静看着她。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甄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当初在袁绍府中被俘,我不得不嫁给子桓。那时我就明白了,乱世之中,美貌的女子,要么痛苦地活着,甚至活不下去;要么就只能依附于男人。男人不给美貌女子一点活路。”

      甄凝声音微微颤抖:“哪怕你再有才华,再有能力,只要你生为女子,只要你生得好看些,你就无法真正有自己的事业。只要你不屈从于有权势的男人,你就会受到伤害,就会被排除在外。只要你不肯暧昧,不肯妥协,就没有任何机会,还会被针对、被排挤。”

      郭曼心中一震。她想起甄凝这些年的处境,那个清冷孤高的女子,明明有才华,有心胸,却只能困在后院,只能在曹丕的允许下,做一点施粥行善的事。

      “好在我遇到的是子桓。”甄凝继续说,眼中泛起泪光,“他待我不错,给我尊重,给我自由。若是换了别的男人,我怕是早就死了。我常想,我命运算不错了,至少还能活着,还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甄凝擦去眼泪,声音渐渐平静:“我从小聪慧,看事情也通透。我有我的梦想,我的坚持,我的坚守。可我一直不能原谅曹氏家族对我的迫害,他们逼我嫁给子桓,哪怕子桓是好人,哪怕我曾试着接受他,可我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她看向郭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那一关叫‘没有主动性’。像个礼物一样,像个战胜品一样被得到。曼妹妹,你不懂那种感觉,你不是被迫的,你是自己选的。可我呢?我是被抢来的,是被‘赐予’的。哪怕子桓待我再好,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

      暖阁里一片寂静,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甄凝继续说:“所以,如果曹操真的篡汉,我可能真的无法接受。即使我知道他是好人,即使我知道他治国有方,但对于我的处境来说,他就是坏人。他代表的,是那种可以随意掠夺、随意支配他人的权力。而我,就是被掠夺、被支配的那个。”

      她苦笑:“也或许是我对道德标准要求太高了。我觉得我是受害者,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个受害者。这乱世之中,谁不是受害者呢?只是有些人受害得深些,有些人浅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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