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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铜雀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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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
甄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轻声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个不那样好看、不那样聪明的女子。那样，别人就不会因为我的外表而给我带来那么多心理上的伤害，我也不会因为我看得懂而伤心我自己。”
她转过身，看向郭曼，眼中是难得的、毫无掩饰的脆弱:“曼妹妹，你知道吗？其实我和子桓是一样的人，都是‘慧极而伤’的那种高敏感的人。我们看得太多，懂得太多，所以痛苦也多。而你..….”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羡慕，有释然:“你这种钝感一些的，反而会更快乐，更好。”
郭曼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这些年与甄凝的相处，那个总是疏离、总是清冷的女子，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多痛，这么多无人可说的委屈。
“甄姐姐…...”她起身，走到甄凝身边，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从前不懂你。”
“不必道歉。”甄凝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你懂子桓，就够了。他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而我也找到了自己的路。施粥，行善，照顾流民...…这些事让我觉得，我活着还有意义。这就够了。”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甄姐姐，”郭曼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告诉子桓。让他知道，让你受苦了。”
“不必。”甄凝摇头，“有些痛，说出来也没用。更何况子桓也没错。错的是这世道，是这乱世。”
她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而且，我现在其实过得不错。有事情做，有孩子陪伴，有你们这些理解我的人。这已经很好了。”
郭曼点头，眼中泛起泪光。
那一夜，两个女子在暖阁中聊到天明。聊这乱世，聊这命运，聊她们各自的坚持与选择。而窗外，夜色渐褪，晨光微露。
第二日，郭曼将甄凝的话告诉了曹丕。
她说的很细，将甄凝那些无人可说的委屈，那些深藏的痛，那些关于“受害者”的自述一一道来。
曹丕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建安九年，那个在袁府角落里面容清冷、眼中含泪的女子；想起新婚之夜，她僵硬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她总是疏离的态度，总是客气而疏远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一直过不去的那一关，叫“没有主动性”，原来他以为的“对她好”，在她眼里，可能只是施舍。
“曼儿，”曹丕最终开口，声音很低，“我对不起她。”
“不是你的错。”郭曼握着他的手，“是这乱世的错，是命运的错。”
曹丕摇头，眼中是深沉的痛:“可我是既得利益者。我得到了她，享受了她的陪伴，却从未真正懂过她的痛。”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还未发芽的桃树，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轻声说:“曼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凝儿愿意说出来。”
他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从今往后，我会更尊重她，更理解她。若她愿意，我可以给她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放她走，而是给她选择的权利。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她若想离开，我也放她走。”
郭曼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子桓，你成长了。”
曹丕将脸埋在她肩头，良久，才低声道:“是你们让我成长的。”
窗外，春风渐暖，桃树的枝头，悄悄冒出了一点嫩芽。春天，就要来了，而有些心结，也在春风中，悄然松动。
五月，曹操在铜雀台设宴，宴请亲近将领与曹家子弟。名义上是“共议抗刘大计”，实则是要借这场宴会，安抚人心，凝聚力量，刘备攻打汉中后，蜀军士气如虹，而曹营内部却因连年征战、疫病横行，士气有些低迷。
更何况，今日是崔琰的忌日。那个以刚直著称、最终因言获罪被赐死的名士，他的忌日。
曹操选在这一天设宴，用意很深，他要告诉所有人：崔琰已死，往事已矣。如今大敌当前，当同仇敌忾，莫要再提旧事，莫要再分心。
可有些人，偏偏要提。
宴会在黄昏时分开始。
铜雀台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曹操坐在主位，左右是贾诩、程昱等谋士，下首依次是曹丕、曹植、夏侯惇、张辽等将领与子弟。女眷另设一席，在屏风后，隐隐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环佩叮咚。
曹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平静，眼神却不时飘向屏风后，郭曼在那里，甄凝也在那里。他想起甄凝今日出门时的神情，那种清冷的、愈发决绝的神情，心中隐隐不安。
曹植坐在他旁边，正与杨修低声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依旧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三公子模样，可细看之下，眉宇间却有些憔悴，崔婉是他的妻子，崔琰是崔婉的叔父，这个忌日，他本该在家祭奠，却被父亲召来赴宴。
他心里在想什么？曹丕不知道。他只看见曹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宴至半酣，曹操举杯，声音洪亮:“诸公，刘备欲取汉中，自立为王，其心可诛！今日本相设宴，便是要与诸公共商大计，誓要夺回汉中，剿灭刘备！”
众将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气氛正热烈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玉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屏风后走出。
是崔婉，曹植的妻子，清河崔氏的女儿，崔琰的侄女。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红色锦绣长裙，外罩玄色织金披帛，发髻高绾，簪着整套的赤金头面，额间一点朱砂，明艳得如同秋日里最烈的枫叶。可她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曹操盈盈下拜。
“儿媳崔氏，拜见丞相。”
声音清越，在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植霍然起身，脸色煞白:“婉儿...…你..….”
曹操看着崔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淡淡道:“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多礼。”
崔婉起身，却没有退回屏风后，而是抬起头，直视着曹操，一字一句道:“丞相，今日是妾身叔父崔琰的忌日。”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停了，交谈声都仿佛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崔婉身上，集中在那个穿着大红嫁衣般隆重、却说着最不合时宜的话的女子身上。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
“所以妾身想问丞相，”崔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叔父崔琰，一生刚直，忠君爱国，究竟犯了何罪，要被赐死？”
“放肆！”曹操拍案而起，眼中寒光凛冽，“崔琰之罪，早有定论！你一个妇道人家，也敢妄议朝政？”
“妾身不敢妄议朝政。”崔婉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妾身只是想知道真相。叔父临死前曾说，他唯一的罪，便是说了真话。敢问丞相，说真话，也是罪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曹操心里最痛的地方。
说真话。
崔琰确实说了真话，说曹操专权，说曹操有篡位之心，说曹操辜负了汉室这些，都是真话。
可有些真话，不能说。
尤其不能在今天说，不能在这个他要凝聚军心、共抗刘备的时候说。
曹操看着崔婉，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那种清澈的、毫无畏惧的光，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来问罪的，她是来赴死的。
她是崔琰的侄女，是清河崔氏的女儿，是那些心怀汉室、不满曹氏的士族代表。她选在今天，选在这个场合，用她的死，来告诉他:崔琰没有错，错的是你曹孟德。
“好，好，”曹操笑了，那笑容里有怒，有痛，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你既然想知道真相，本相就告诉你，崔琰之死，是因为他不识时务！是因为他妄图以卵击石！是因为他该死！”
他声音森冷:“至于你，扰乱军心，以下犯上，本相本该将你一并治罪。念在你是子建之妻，本相给你一个机会，现在退下，本相既往不咎。”
这话说得已经极重，几乎是最后的警告。
可崔婉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凄艳，像开到荼蘼的花，明知下一秒就要凋零，却还是要绽放出最后的光彩。
“丞相不必留情。”她轻声说，“妾身今日来，本就没想活着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对着曹操，也对着满殿的人，一字一句道:“叔父崔琰，一生忠贞，死得冤枉。妾身今日，愿以死明志，若丞相还有半分良知，就该还叔父清白，就该杀了构陷叔父的丁仪，以慰叔父在天之灵！”
说完，她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婉儿！”曹植嘶声喊道，扑上前去，却已经晚了。
崔婉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落地，碎裂开来。她看着曹植，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一丝不舍，最后化为一片释然的平静。
然后她倒下，倒在铺着锦毯的地上，绛红色的衣裙铺开，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然后骤然凋零的花。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看着地上的崔婉，看着那个刚刚还明艳照人、此刻却已气息全无的女子，看着她嘴角渗出的一丝黑血，看着她至死都睁着的、清澈的眼睛。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崔姑娘...…这是何苦…...”
“崔琰大人.…..确实冤啊.…..”
“丞相他.…..太狠了.…..”
这些话很轻，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曹操耳中。他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乱了。
军心乱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