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秋风辞 ...
-
崔婉用她的死,成功地搅乱了这场宴会,搅乱了曹操精心营造的同仇敌忾的气氛。她用她的死告诉所有人:曹孟德,是个能逼死儿媳、冤杀忠臣的暴君。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要对抗刘备的关键时刻。
“拖下去。”曹操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厚葬。”
他补充道:“至于丁仪,查。若崔琰之死真有冤情,本相定会还他清白。”
这话说得很勉强,很苍白。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崔婉用她的命,逼他做出了承诺。
侍卫上前,抬起崔婉的尸身。曹植扑上去,抱住她,痛哭失声。那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在大殿中回荡,和着窗外的雨声,织成一片悲凉的网。
“子建.…..”曹丕上前,想扶他。
曹植却推开他,抱着崔婉的尸身,哭得浑身颤抖。他看着曹操,眼中是刻骨的痛,刻骨的恨:“父亲...…你满意了吗?婉儿死了.…..她死了.…..”
曹操别过脸,不再看他。
曹丕心中一痛,强行扶起曹植,低声道:“三弟,先回去...…先回去再说.…..”
他将曹植半扶半抱地带出大殿。经过屏风时,他看见甄凝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泪光闪烁,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而郭曼站在甄凝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冷静得像冰,却又深得像海。
回到府中,曹植还在哭。
他抱着崔婉的尸身不肯松手,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曹丕站在一旁,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痛惜,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崔婉死了。
这个年轻的、明艳的、本该有锦绣前程的女子,就这样死了。死在铜雀台,死在她叔父的忌日,死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用她的死,完成了最后的抗争。而这场抗争,会带来什么?
曹丕不敢想。
另一处院落里,甄凝终于哭了出来。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深沉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悲哀。
郭曼站在她身后,没有劝,只是静静陪着。
良久,甄凝才开口,声音沙哑:“崔姑娘,她真勇敢。”
郭曼点头:“是。”
“她明知会死,还是去了。”甄凝抬手,拭去脸上的泪,“她穿着最华丽的衣裳,画着最精致的妆容,去赴一场必死的宴。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清河崔氏的女儿,不会向曹孟德低头。”
甄凝声音更低:“崔婉要用她的死,离间军心,让曹操失去汉中,让曹魏不能一统天下。”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郭曼耳边炸开。
她看着甄凝,看着这个一向清冷自持的女子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哀,忽然明白了,甄凝不是在为崔婉哭,她是在为所有心向汉室、却不得不活在曹氏阴影下的人哭。
在为那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汉室哭。在为那些像崔婉一样,用生命做最后抗争的人哭。
“甄姐姐..….”郭曼轻声唤道。
甄凝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却笑了:“曼儿,你知道吗?我从前总觉得,活着最重要。所以袁熙死了,我嫁给子桓;曹氏势大,所以我留在邺城。我以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崔姑娘告诉我,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雾中的铜雀台轮廓,轻声说:“比如气节。比如忠诚。比如宁死不屈的决心。”
郭曼沉默。
她知道甄凝说得对。可她更知道,乱世之中,气节与忠诚,往往要用命来换。崔婉换了,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曹操一句“厚葬”,换来了军心的一时动摇,换来了曹植一生的痛。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是她,她不会这样选。她会活着,会陪在曹丕身边,会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
可她也尊重崔婉的选择。因为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路,有权决定为何而死。
窗外,下起小雨。
铜雀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权力,埋葬着野心,也埋葬着像崔婉这样的、不肯屈服的灵魂。
而这场秋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它将洗净血迹,也将掩盖真相。将一切爱恨情仇,都冲进历史的洪流里,不留痕迹。
只留下活着的人,在雨中继续前行。带着伤痛,带着思索,带着各自的选择。
秋天,邺城的银杏叶落得格外早。才过中秋,满树金黄便纷纷扬扬洒下来,铺了长长一街,像一条通往尽头的、辉煌又寂寥的路。
崔婉死后第三个月,崔桐又来了,他在西郊梅林放了水月门的信号。郭曼和柏思敏看到那朵淡紫色的烟花时,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叹息,该来的,终究要来。
梅林里,崔桐跪在一座新坟前。那是他私下为崔婉立的衣冠冢,碑上只刻了八个字:清河崔氏女婉之墓。没有夫姓,没有封号,就像崔婉临终前坚持的那样,她只是清河崔氏的女儿。
听到脚步声,崔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墓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下葬的时候,穿的是当年出嫁时的嫁衣。大红的,绣着金线鸳鸯。她曾说既然曹家负她,她就不穿曹家的衣裳走。”
郭曼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孤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崔婉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曹魏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军中已有流言,说曹□□死儿媳,冤杀忠臣,非明主所为。虽不敢明说,可那种动摇,那种疑虑,就像秋日的凉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人心。
“我这次来,”崔桐终于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是最后劝你们一次。”
他看着郭曼,又看看柏思敏,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恳切:“曹魏长不了了。明年开春,蜀地就会取汉中。孔明师兄已经谋划周全,此战必胜。拿下汉中,便可北望关中,东出荆襄,大汉复兴,指日可待。”
他上前一步,抓住郭曼的衣袖:“而曹魏呢?曹操阴晴不定,动辄杀人。崔琰叔公死了,婉儿也死了,他们都是怎么死的?曼师妹,婉儿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曹操现在不动你们,是因为曹丕还年轻,还需要你们。等过些年,等曹丕坐稳了位置,等他岁数大了,疑心病只会更重,滥杀无辜只会更甚!”
他声音颤抖起来:“到那时,曼师妹,你会像婉儿一样,穿着最华丽的衣裳,死在最热闹的宴席上。你会用你的血,染红曹丕的权柄,值得吗?”
这话说得尖锐,像刀子,剖开了最血淋淋的可能。柏思敏脸色一白,下意识握紧了拳。
可郭曼只是静静地看着崔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衣袖。
“师兄,”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磐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已经选了子桓,选了这条路。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
她一字一句道:“哪怕他真的疑我,哪怕他真的杀我,我甘之如饴。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因为我爱他。爱到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爱到死也无悔。”
崔桐踉跄后退,像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转头看向柏思敏,眼中最后一点希望:“思敏师妹,那你呢?你也要陪她送死吗?”
柏思敏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眼中是那种清澈的、毫不躲闪的光:“师兄,我现在想和司马懿在一起。他待我是真心的,我想在他身边。就像师姐想和曹丕在一起一样,这是我们的选择,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
崔桐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夜枭。他看看郭曼,又看看柏思敏,眼中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熄灭。
“好…...好.…..”他喃喃道,转身,踉跄着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梅林深处。
马蹄声渐远,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郭曼和柏思敏站在坟前,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柏思敏才轻声问:“师姐,你说崔师兄说得对吗?将来有一天,公子会不会...…”
“我不知道。”郭曼诚实地说,“可我知道,无论将来怎样,此刻的选择是真的,此刻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她转身,看着柏思敏,眼中是温柔的光:“思敏,乱世之中,谁能保证明天?我们只能保证今天,今天爱谁,今天信谁,今天为什么而活。”
柏思敏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笑了:“我明白了。”
两人并肩走出梅林。身后,崔婉的衣冠冢在秋风中静立,墓碑上的字渐渐被暮色吞没。
像无数消逝在乱世中的生命,无声无息,却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崔桐的预言,很快开始应验。
建安二十四年春,刘备果然起兵攻汉中。战事异常顺利,五月,汉中陷落。七月,刘备在沔阳设坛,自立汉中王。消息传到邺城时,曹操正在用晚膳,闻言摔了手中的玉箸。
“汉中王?”他冷笑,“他也配!”
可冷笑归冷笑,谁都看得出,曹魏的局势,开始不妙了。
紧接着,关羽北伐。八月,围曹仁于樊城。曹操急令曹植带兵救援,可曹植自崔婉死后,终日酗酒,以泪洗面,哪里还有心思带兵?他不仅不去,还在府中设宴,邀文人墨客饮酒赋诗,醉后抱着崔婉的遗物痛哭。
曹操对曹植彻底失望了。
他下令处死杨修,那个自作聪明的谋士,那个总在关键时刻说不合宜的话、影响战局的书生。杨修死前还在笑,笑曹操外宽内忌,笑曹魏气数将尽。那笑声在刑场上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九月,更坏的消息传来,夏侯渊被黄忠斩杀于定军山。这位跟随曹操三十年的老将,就这样战死沙场。曹操闻讯,三日未食。
十月,于禁率七军援樊城,被关羽水淹七军,全军覆没。于禁被擒,庞德战死。许昌以南,纷纷响应关羽,一时间,关羽威震华夏。
邺城震动曹操甚至开始考虑迁都,以避关羽锋芒。
而就在这时,孙权趁火打劫,起兵攻合肥。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