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成王 ...
-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魏讽谋反案发。
这个平日里以才学著称的文人，暗中勾结长乐卫尉陈祎，计划在关羽兵临城下时，里应外合，袭取邺城。若不是陈祎临阵退缩，向镇守邺城的曹丕告密，后果不堪设想。
曹丕连夜调兵，诛杀魏讽，与此案牵连者数十人，皆斩。
那一夜，邺城刑场血流成河。曹丕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一具具尸体被拖走，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心中涌起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恐惧。
这就是乱世。
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已是刀下鬼。昨日还在谈诗论赋，今日已在谋划造反。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不，连利益都不永恒。只有永恒的猜忌，永恒的背叛，永恒的你死我活。
他回到府中时，天已微亮。郭曼还在等他，灯下的身影单薄却挺拔，像风雨中不肯倒下的竹。
“曼儿，”曹丕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吧。”
郭曼一怔。
“去蜀地，去找崔桐，或者去哪里都好。”曹丕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曹魏可能真的气数将尽了。关羽威震华夏，孙权虎视眈眈，内部又有人谋反，曼儿，我不想你陪我死。”
他说得很平静，可郭曼听出了平静下的惊涛骇浪，那是认命，是绝望，是最后的温柔。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他的脸很冷，沾着夜露，也沾着血的气味。
“子桓，”她轻声说，“你忘了？我说过，无论未来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她眼中泛起泪光，却笑了:“就算曹魏真的败了，就算明天就要死，今天，此刻，我依然选择你，我要在你身边。不后悔，不改变。”
曹丕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乱世中选择了他的女子，看着这个明知前路艰险却义无反顾的女子，眼眶终于红了。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又很温柔，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这样就能永不分离。
“曼儿…...”他哽咽道，“我何德何能…...”
“你值得。”郭曼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子桓，你值得所有的好，所有的爱。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局势怎么变，在我心里，你永远值得。”
窗外，天色渐亮。
建安二十四年的腊月，转机忽然来了。
吕蒙偷袭荆州，关羽腹背受敌，最终兵败被杀。孙刘联盟破裂，曹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消息传到邺城后，曹操在铜雀台设宴，不是庆功宴，是祭奠宴，他祭奠关羽，那个与他为敌半生、却让他敬佩半生的对手。
那一夜大雪纷飞，铜雀台上灯火通明。曹操举杯，对着南方的天空，朗声道:“云长，走好！”
然后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眶发红。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心太痛。
台下，曹丕与郭曼并肩而立。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郭曼望着台上那个日渐苍老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涡河边，曹丕写的那篇赋。
“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兮岁暮奚冀.…..”
乱世之中，谁都想过安稳日子。可这安稳，要用多少血泪来换？要用多少生命来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冬天特别冷，冷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冷到张仲景师叔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她和柏思敏抱头痛哭，却连眼泪都冻在了脸上。
张仲景是水月门医术最高明的传人，乱世中救死扶伤，最后却病死在行医路上。曹丕和司马懿来安慰她们，可安慰的话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乱世之中，谁都活得艰难。医者救不了天下，谋士定不了乾坤，武将守不住江山，文人写不尽悲欢。
只有雪，年年落下，覆盖一切，掩埋一切。然后春天再来，万物复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死过的人不会复活，流过的血不会倒流，伤过的心永远留着一道疤。
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雪还在下。
曹操的病越来越重了。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如今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淬火的刀，像不灭的星。
他召曹丕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宛城之变，说官渡之战，说赤壁大火，说汉中失守...…说这一生的得意与失意，说这一生的骄傲与遗憾。
最后他说:“丕儿，这天下交给你们了。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好好活。曹家血脉，不能断。”
曹丕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父亲.…..”
“别哭。”曹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人总有一死。我这一生，够了。”
他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轻声道:“我死后薄葬。”
曹丕握紧他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可那双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正月二十三，曹操病逝于洛阳。
消息传来时，邺城正在下那年最后一场雪。曹丕站在城楼上，望着白茫茫的天地，许久，许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郭曼说:“曼儿，从今往后只剩下我们了。”
郭曼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像眼泪，也像新生。
铜雀台上，曹丕身着玄色王服，负手而立。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台下万民山呼“魏王”的声浪。他望着远方，目光越过邺城的城墙，越过滚滚黄河，望向那片他即将接手的江山。
卞夫人，如今该称王太后了，站在他身侧，雍容华贵，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曹操去世已近一年，这一年里，她以王后之尊，以雷霆手段助曹丕稳住了局势。诛杀魏讽余党，平定青州兵变，拉拢世家，安抚老臣..….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丕儿，”她轻声说，“从今日起，你就是魏王了。”
曹丕转身，深深一揖:“谢母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心中翻涌的浪潮，只有他自己知道。魏王，这个父亲奋斗一生得来的王爵，如今落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最前排站着郭曼，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红宫装，长发绾成高髻，簪一支金凤步摇，端庄中不失英气。她看着台上的曹丕，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曹丕的目光与她相遇，心中那点不安，忽然就平息了。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继位魏王后的第一道诏令，是诛丁仪。
那个曾经依附曹植、在父亲面前构陷崔琰的文人，那个害得崔琰冤死狱中的奸佞。曹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刑场设在邺城西市。那日阳光正好，丁仪被押上来时，已没有了往日的倨傲。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曹丕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冷。
“丁仪，”他缓缓开口，“你构陷崔琰，说他‘怨谤朝廷’，致使一代名士冤死狱中。可有此事？”
丁仪抖得更厉害:“臣...…臣…...”
“建安二十一年，你与杨修合谋，在父亲面前进谗，说我有‘不臣之心’。可有此事？”
“建安二十三年，你暗中联络关羽，欲里应外合。可有此事？”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丁仪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曹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崔琰临死前，在狱壁上刻了几个字——‘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杀你，不是为私怨，是为正国法，是为告慰忠魂。”
他挥手，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围观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崔琰在冀州素有清名，当年冤死，多少人暗中扼腕。如今曹丕为他报仇，人心大快。
曹丕转身离开刑场，没有回头。郭曼跟在他身后，轻声问:“子桓，你还好吗？”
“好。”曹丕点头，声音有些哑，“终于为崔公报仇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忠臣冤死、奸佞得意的少年了。他终于有了力量，去守护该守护的，去清除该清除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
接下来的日子，曹丕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章到深夜；他巡视屯田，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安置流民；他接见士人，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他甚至亲自去太学讲经，与学子们论道。
他在建立自己的威望，在巩固自己的权力。那些曾经支持曹植的世家，有的被他打压，有的被他拉拢。杨修死了，丁仪死了，曹植被他远远地打发去了封地。
那个曾经敏感多疑、自我折磨的曹子桓，渐渐消失在众人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果决、手腕强硬的魏王。
只有郭曼知道，深夜的书房里，那个卸下所有伪装的曹丕，还是会不安，还是会自我怀疑。
“曼儿，”他常常这样问她，“我做得对吗？我够好吗？”
“对。”郭曼总是这样回答，握紧他的手，“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可她知道，曹丕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他终究是继位的，不是开创的。他的一切，都建立在父亲打下的基业上。他做得再好，在世人眼中，也只是“守成之君”，比不上父亲那样的“开国之主”。
这个念头，像影子一样跟着曹丕，挥之不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