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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朝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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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建安二十五年冬,郭曼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称帝?”曹丕怔住了。
书房里烛火摇曳,窗外飘着细雪。郭曼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得近乎肃穆。
“对,称帝。”她一字一句道,“子桓,你可知你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曹丕苦笑:“威望不及父亲。”
“不。”郭曼摇头,“是你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只要你还是魏王,只要你头上还有一个汉帝,你就永远只是曹操的儿子,而不是曹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飞雪:“但你有一个父亲没有的优势,你可以做仁君。”
“仁君?”
“对。”郭曼转身,眼中闪着光,“父亲一生杀人太多,虽为形势所迫,可终究伤了人心。你不同,你诛丁仪,是为崔琰报仇,士林称快;你减赋税,是为百姓生计,万民感念;你唯才是举,寒门归心…...”
她走近,握住他的手:“子桓,乱世需要雄主,可治世需要仁君。父亲打下了江山,可要守住这江山,要让它长治久安,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君主,不滥杀,不暴虐,懂得权衡,懂得给天下一个希望。”
曹丕心中震动。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郭曼继续道,“称帝不是篡位,是禅让。尧舜禹禅让,传为美谈。若汉帝自愿禅位,你三辞三让,最后不得已而受之,这就是名正言顺。”
“那汉帝.…..”
“厚待他。”郭曼说得干脆,“封他个安乐公,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让天下人看到,你曹丕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只是顺应天命。”
顺应天命。
这四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曹丕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父亲一生未称帝,是顾忌名声,是还有那么一点对汉室的愧疚。可他曹丕不同。汉室早已名存实亡,天下三分,战乱不止。百姓要的不是一个虚名,是太平,是活路。
若他能结束这乱世,若能给天下一个太平。
“曼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觉得我可以?”
“不是我觉得,”郭曼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是天下需要。是需要一个能结束乱世的人,一个能不靠杀戮、靠仁政安定天下的人。”
她跪下来,仰头看他:“子桓,你就是那个人。”
曹丕扶起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闭上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病榻前的嘱托,宛城大哥死前的呼喊,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饿死的百姓...…
还有郭曼,这个一路陪他走来的女子。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事,顺利得超乎想象。
曹丕先找陈群,陈群听完他的想法,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大王若真能善待汉帝,善待百姓,老臣,无话可说。”
然后是司马懿。这个如今已是他妹夫的男人,只问了一句:“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
“那臣,誓死追随。”
再然后,是那些世家,那些老臣。有反对的,有犹豫的,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接受。乱世太久,人心思定。只要曹丕能给他们太平,给他们前程,姓刘还是姓曹,重要吗?
最后,是汉帝刘协。
那个四十岁的天子,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看着曹丕呈上的禅位诏书,笑了。笑得凄凉,笑得释然。
“魏王,”他说,“这天下,早就该交给你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三十年来,他像个傀儡,被董卓挟持,被李傕郭汜欺凌,被曹操“保护”,他累了,真的累了。
“臣..….”曹丕跪地,“臣惶恐。”
“不必惶恐。”刘协扶起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淡然,“这皇位,本就是有德者居之。你比你父亲更像个仁君。”
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让曹丕震动。
三辞三让的戏码,演得轰轰烈烈。每一次推辞,曹丕的声望就高一截;每一次劝进,人心就更向他倾斜一分。
直到那年腊月,一切水到渠成。
登基大典定在腊月二十二。
那日洛阳下了很大的雪,可宫城内外挤满了百姓。他们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座新修的高台,望着台上那个身着冕旒的身影。
曹丕站在台上,手中捧着传国玉玺。玉很凉,凉得刺骨。可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转身,面对万民,面对这片他即将统治的江山。
“朕,曹丕,今承天命,受汉禅.…..”
声音通过礼官的传唱,响彻云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冕旒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台下,郭曼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方,仰头望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涡河边,那个写赋的少年。想起他说“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时的认真,想起他因弟弟才华而焦虑时的脆弱,想起他在风雪中说“我信你”时的坚定。
如今,他站在这里,成了天子,成了这片江山的主人。
仪式很长,很繁琐。可曹丕一直挺直脊背,像个真正的君王。直到礼成,直到万民山呼“万岁”,他才微微侧头,看向郭曼的方向。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喜悦总是短暂的。
登基后的第三天,后宫传来噩耗,甄凝自焚于寝宫。
曹丕赶到时,火已被扑灭,可那座精致的宫苑已烧成废墟。焦黑的梁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曹丕声音冰冷。
“回陛下,”宦官颤声道,“甄夫人她昨夜……遣散了所有宫人,今早宫人发现时,火……火已烧起来了,夫人她……在里面。”
曹丕站在废墟前,久久不语。
他想起昨日,他去见她,说要封她为皇后。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凝儿,”他还试图解释,“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可这是规矩。你是我的正妻,该有的名分.…..”
“陛下,”甄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陛下称帝,是真心觉得汉室气数已尽,自己可安天下,还是只是为了那个位置?”
这个问题太尖锐,曹丕一时语塞。
甄凝笑了,那笑容凄凉得像秋日落花:“臣妾知道了。”
她转身,望着窗外的雪,轻声说:“陛下,您知道吗?臣妾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在河北,在袁家。不是因为在袁家有多富贵,而是因为那时候,天下还是汉室的天下,臣妾还是汉家的臣女。”
她声音哽咽:“臣妾可以接受曹家掌权,可以接受陛下总揽朝政,甚至可以接受陛下不爱臣妾。可臣妾不能接受,陛下篡汉。”
“这不是篡汉…...”曹丕想解释。
“是禅让?”甄凝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悲悯,“陛下,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自己吗?”
曹丕沉默了。
“臣妾这一生,”甄凝继续说,“像浮萍,像货物。被家族送给袁家,被胜利者赐给陛下...…从来,都没有自己选过。唯一一次自己选,是选择不接受。”
她跪下来,深深叩首:“陛下,臣妾不愿为后。若陛下强逼,臣妾唯有一死。”
当时曹丕只当她是气话。
没想到...…
“陛下,”郭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封信,“这是甄夫人留下的。”
曹丕接过。信纸被烧焦了一角,可字迹依然清晰:
“陛下亲启:臣妾甄氏,拜别陛下。此生得遇陛下,虽非所愿,亦感念陛下多年照拂。然臣妾生于诗礼之家,长于汉室之下,父兄皆汉臣,妾身亦汉女。今陛下受禅称帝,妾心实难从。妾非不念夫妻之情,非不念子女之谊,然忠义难两全,名节不可污。”
“妾常思崔琰公临死之言——‘士可杀,不可辱’。妾虽女子,亦有气节。宁为汉鬼,不为魏后。”
“陛下与郭妹妹,志同道合,当为佳偶。愿陛下善待子女,善待天下,做个好皇帝。妾去矣,勿念。”
“另:妾愿薄葬,不立碑,不树传。但求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去。”
信末,是一首小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字字泣血。
曹丕握着信,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袁府初见的女子,清冷如月,眼中带着戒备与疏离。这些年,他努力对她好,给她尊荣,给她安稳,以为这样就能温暖她。
原来,他从未懂过她。
她要的不是尊荣,不是安稳,是那份她坚守了一生的气节,是那个她记忆中的、诗礼传家的汉家天下。
“陛下,”郭曼轻声说,“甄姐姐她是殉道。”郭曼流下眼泪。
殉道。为她的信仰,为她的名节,为她心中那个永不崩塌的世界。
曹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传旨,”他缓缓道,“甄夫人因病薨逝,追封文昭皇后,以皇后礼葬。厚待其家人,好生抚养皇子皇女。”
“陛下?”郭曼讶异。
曹丕看着她,苦笑:“她不愿做魏后,可我不能让她白白死了。文昭皇后这个谥号,她当得起。”
文,是她一生的修养;昭,是她以死明志的清澈。
郭曼懂了。她点头,眼中含泪:“臣妾明白了。”
“还有,”曹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曼儿,等我守孝期满,我就立你为后。这天下,只有你懂我,只有你陪我一直走下去。”
郭曼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落下:“臣妾永远陪着陛下。”
雪还在下,覆盖了废墟,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座宫城里所有的悲欢。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长沉重,那是新朝的第一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旧梦里,像雪,落下时洁白无瑕,融化后不留痕迹。只有风记得,曾经有个女子,在这座宫城里,用生命守护了她心中最后的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