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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九品新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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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二年的九月,洛阳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丛丛,一簇簇,铺满了宫城的角角落落,像是上天为这座新城特意准备的一场盛大庆典。
然而宫城深处,崇德殿内的气氛却与这绚烂秋色格格不入。
曹丕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下那个绛红宫装的身影上,郭曼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如竹,神色平静地接受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宝。
“咨尔郭氏,淑德昭彰,辅佐朕躬,匡扶社稷...…今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礼官朗声宣读册文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某些人心里。
吴质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司马懿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更多的,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弘农杨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他们交换着眼神,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不满与不甘。
一个来历不明、无家族依傍的女子,怎能母仪天下?
可无人敢言。
因为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一意孤行的旨意。
册封礼成,郭曼起身,转身面对群臣。阳光从殿门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那身皇后翟衣繁复华美,凤冠上的珠玉熠熠生辉,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依旧是从前那个在涡河边与他谈诗论赋的女子,坦荡,从容,眼中自有山河。
“臣妾叩谢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曹丕起身,走到御阶边,亲手扶起她。两人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刺痛了太多人的眼睛。
消息传到江东时,孙权正在石头城上眺望长江。
秋风萧瑟,江涛滚滚。信使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大王,北边传来消息,曹丕立郭氏为皇后了。”
孙权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怔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满是苦涩与不甘。
“果然,果然啊!”他喃喃道,“算命的说她有皇后命格,原来应在这里。”
他想起建安十三年,那个站在周瑜身侧、眼中闪着聪慧光芒的少女;想起建安十五年,那个负气离开、说他只知享乐不问民生的女子;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她去了曹营,成了曹丕最得力的谋士,如今成了皇后。
而他孙权,坐拥江东六郡,却要向曹丕俯首称臣,被封为吴王。
命运,何其讽刺。
“大王,”陆逊站在他身后,轻声提醒,“刘备那边..….”
“打!”孙权猛地转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刘备要为关羽报仇?好,那就让他来!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可他心里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虚。夷陵之战在即,刘备举倾国之兵而来,他孙权其实怕了。
所以才要向曹丕称臣,所以才要借曹魏之势。
可如今,郭曼成了曹丕的皇后。
孙权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如果当年,他没有逼她做妾,如果当年,他肯给她施展才华的空间,会不会今日站在她身边的,就是他孙权?可是没有如果,江水东流,一去不返。
洛阳,椒房殿。
又是一年夏天,郭曼卸下繁重的皇后翟衣,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坐在灯下看奏章。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
曹丕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微蹙的眉头,看她偶尔提笔批注时那认真的神态。
这是他的皇后。是他自己选择、不顾一切立为皇后的女子。
“陛下?”郭曼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怎么站在那儿?”
曹丕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
“江东来的战报。”郭曼将奏章递给他,“陆逊在夷陵火烧连营,刘备大败,损失惨重。”
曹丕接过,匆匆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快意,刘备这个老对手终于吃了大亏;有警惕,陆逊此人,不可小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乱世之中,胜败皆是白骨。
“孙权来信了。”他将另一封奏章推给郭曼,“说愿永世称臣,岁岁朝贡,只求朕不要趁火打劫。”
郭曼看完,笑了:“陛下打算如何?”
“曼儿觉得呢?”曹丕反问。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遇事不决,先问郭曼。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子的智慧,往往能看见他看不见的角度。
郭曼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孙权此信,是试探,也是求援。他怕陛下趁他虚弱,一举灭吴。”
“那朕该不该灭?”曹丕看着她。
“不该。”郭曼摇头,“至少现在不该。”
“为何?”
“因为陛下刚刚登基,内政未稳,世家未服。”郭曼分析道,“此时若大举伐吴,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徒耗国力。而若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曹丕懂了。
若败了,他这皇位,怕也坐不稳了。
“那依皇后之见…...”
“答应孙权。”郭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不仅要答应,还要大张旗鼓地答应。封赏,赐物,派使臣去江东宣慰...…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是仁君,不计前嫌。”
她声音低下来:“然后,趁孙权放松警惕,派精锐水军南下,佯攻合肥。不要真打,只要做出姿态,逼孙权把精锐调往北线。”
曹丕眼中一亮:“这样刘备若再攻,孙权就首尾难顾!”
“对。”郭曼点头,“让孙刘两家继续打,打得越凶越好。陛下坐收渔利,休养生息,整顿内政。等他们两败俱伤。”
“朕再一举南下!”曹丕接话,眼中燃起火焰。
两人相视而笑。烛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和谐的画。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懂彼此所思所想。
“曼儿,”曹丕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曹丕握紧她的手,“谢你懂我,谢你信我,谢你从未放弃我。”
郭曼眼眶微红,靠在他肩上:“陛下才是。若不是陛下坚持,臣妾.…..”
“不要说这些。”曹丕打断她,“你是朕的皇后,现在是,以后是,永远都是。”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一地菊花。而殿内,温暖如春。
曹丕依郭曼之计,佯攻合肥。孙权果然中计,将精锐水军调往北线防御。刘备趁势再攻,双方在夷陵一带陷入苦战,死伤惨重。
消息传回洛阳,曹丕在朝堂上大笑:“好!打得好!”
可下朝后,他独自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那些死去的,都是汉家儿郎,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陛下,”郭曼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披风,“风大,回吧。”
“曼儿,”曹丕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朕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是天子。”郭曼轻声道,“天子心中,当有天下。一时的牺牲,是为了长久的太平。”
“可这太平,”曹丕苦笑,“要用多少血来换?”
郭曼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所以陛下更要做个好皇帝。让这些血,流得值得。”
曹丕转身,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对,朕要让这些血,流得值得。”
他握紧她的手:“曼儿,帮朕。帮朕治这天下。”
“臣妾遵旨。”
然而治天下,谈何容易,最大的难题,是世家。那些累世公卿的家族,掌握着土地、人口、知识...…甚至,掌握着人才。曹丕想要任人唯贤,想要从寒门中选拔人才,可现实是,有才之人,多在世家。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科举取士,恐动摇国本啊!”
“寒门子弟,见识浅薄,如何能治国?”
“祖宗之法不可变!”
每一次朝会,都变成一场争吵。曹丕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们说得不对,可他没有力量反驳。因为他需要世家的支持。需要他们出钱出粮,需要他们稳定地方,需要他们承认他这个皇帝。
夜里,曹丕在书房中独坐。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郭曼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她放下汤碗,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陛下又为世家的事烦心?”
“嗯。”曹丕闭着眼,“曼儿,朕是不是太没用了?父亲在时,说杀人就杀人,说任贤就任贤。可朕…...”
“陛下与先帝不同。”郭曼柔声道,“先帝是开国之主,靠的是武功。陛下是守成之君,靠的是文治。文治就要妥协,就要平衡。”
“可朕不想妥协。”曹丕睁开眼,眼中是不甘的光,“朕想做个像父亲那样说一不二的皇帝。”
“那陛下就要有说一不二的资本。”郭曼在他身边坐下,“先帝的资本,是军功,是威望。陛下的资本..….”她缓缓道:“可以是制度。”
“制度?”
“对。”郭曼眼中闪着光,“陛下何不将选拔人才的权力,暂时交给世家?”
曹丕一怔:“什么意思?”
“设立中正官,由各地世家推荐人选,评定士人品第,分为九等,谓之‘九品’。”郭曼一字一句道,“朝廷按品授官,高品授高官,低品授低官。”
曹丕皱眉:“这不等于把选官权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