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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归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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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往北走,她的心越沉。
她看见沿途的村庄,百姓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村口玩耍。有曹军的巡逻队经过,士兵们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掠。一个老农在路边卖瓜,巡逻的校尉还下马买了两个,给了双倍的价钱。
“军爷,这太多了…...”老农惶恐。
“拿着吧,老人家。”校尉笑了,“曹公有令,不得扰民,不得赊欠。这瓜我带回营给弟兄们尝尝。”
甄凝在一旁看着,心中震动。
她继续向北。
过了幽州,接近乌桓地界时,景象完全不同了。
她看见乌桓骑兵纵马践踏农田,抢夺百姓粮食。她看见一个老人护着孙子,被马鞭抽得遍体鳞伤。她看见村落被焚,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汉狗,活该!”一个乌桓骑兵大笑着,将抢来的鸡扔给同伴。
甄凝躲在树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就是袁熙投靠的地方?
这就是他要复兴袁氏所倚仗的力量?
她想起在邺城时听曹丕说过的话:“乌桓屡犯边境,掳我子民,烧我村庄。父亲此次北伐,就是要彻底解决北患,还百姓太平。”
那时她觉得曹丕在为自己的侵略找借口。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继续向北的路上,她开始听到一些传闻。
有人说,袁熙到了乌桓后,娶了乌桓单于的女儿,成了驸马。有人说,袁熙已经彻底投靠乌桓,准备借兵反攻中原。还有人说,袁熙早忘了中原还有个妻子,每日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每听一句,甄凝的心就冷一分。
她开始问自己:他真的爱过我吗?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两年多来,他从未设法联系过我?哪怕只捎一句话,告诉我他还活着?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他会投靠这些残害汉人百姓的蛮族?
如果真的爱.…..为什么他可以在异乡另娶新欢,而我却要为他守身守心,甚至不惜假死脱身,抛夫弃子?
马儿越走越慢,是她的心越来越不坚定,是她越走越慢。
终于,在一个黄昏,她看到了乌桓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土城,城墙低矮,城头上飘着乌桓的狼旗。城门处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被搜身盘查。
甄凝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城。
进去,就能见到他了。
可她忽然不想进去了。
她想起曹丕抱着曹叡在桃树下玩耍的样子,想起他看着刚出生的曹瑛时眼中的温柔,想起他说“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时那期盼的眼神。
她想起这一路看到的景象,曹军治下的安居乐业,乌桓铁蹄下的生灵涂炭。
她想起袁熙,如果他真的在城中,过着驸马的奢靡生活,那他可曾想过,他曾经的妻子正在千里之外为他受苦?他可曾想过,他曾经统治过的百姓正在被乌桓人欺凌?如果她去见了他,他又会怎么样对待她呢?
风吹过草原,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甄凝坐在马上,久久不动。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她调转了马头。
不去找他了。
不去了。
她不是不爱他了,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人,有些爱,只适合留在回忆里。真见了面,反而会破坏那份美好。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明白了更深的道理。
这乱世之中,谁对谁错,谁好谁坏,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能说清的。曹操有暴戾的一面,可他治下的百姓确实安居乐业。乌桓是袁家的盟友,可他们确实在残害汉人百姓。
而她,甄凝,两个孩子的母亲,该有自己的判断,该有自己的选择。
马儿开始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夕阳的余晖给那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是曹丕。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痛,有怒,有期待,有释然。
甄凝愣住了,手中的缰绳几乎握不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曹丕催马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她男装的打扮,扫过她脸上的炭灰,最后落在她眼中。
“玩够了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从你‘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是假的。”曹丕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具尸体虽然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首饰,可手腕的粗细不对,手指的长度不对。你当我曹子桓是傻子吗?”
“我…...”甄凝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你一直跟着我?”
“是。”曹丕承认得很坦然,“从你出邺城起,我就跟着你。我一路看着你北上,看着你越走越慢,看着你在乌桓城外徘徊...…看着你转身。”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凝儿,你知道我看到你转身时,心里有多高兴吗?”
甄凝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哽咽道,“子桓,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曹丕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连带着那些炭灰,“跟我回家。叡儿和瑛儿还在等你。”
“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还爱着袁熙,是吗?”曹丕替她说完了。
甄凝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曹丕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都行。只要你肯回家,只要你肯给我机会,等你。”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甄凝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辜负了两年多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死”后没有揭穿她,反而一路默默跟随保护她的男人,看着这个即使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仍然愿意等她的男人...…
心中那座冰封了多年的山,终于开始松动。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跟你回家。”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笑了,那笑容纯粹而灿烂,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抹霞光。
两匹马并辔而行,踏上归途。
这一次,甄凝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心中的伤口何时能愈合,不知道对袁熙的执念何时能放下。
但她知道,她愿意试试。
试试去爱这个真心爱她的男人,试试去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试试去拥抱这个并不完美,但值得珍惜的人生。
夜风吹过草原,带来远方的歌声。那是乌桓人的牧歌,苍凉而辽远。
甄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然后在心中轻声说:熙郎,永别了。从此山高水长,各安天命。而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回到邺城时,已是初秋。
曹丕没有声张,只悄悄将甄凝接回府中,并把甄凝去世的消息封锁掩盖住。
曹叡已经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见到甄凝,歪着头看了很久,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娘!”
甄凝的眼泪瞬间落下。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叡儿.…..”
“娘去哪里了?叡儿好想娘..….”曹叡奶声奶气地说。
“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回来了。”甄凝亲了亲儿子的脸,“再也不走了。”
曹瑛还小,才几个月大,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甄凝。甄凝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瑛儿,我是娘.…..”她轻声说。
小丫头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那一刻,甄凝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甄凝没有再提起袁熙,曹丕也没有再问。他们像所有寻常夫妻一样,过着平静的生活。
曹丕依然很忙,随父亲南征北战,但每次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小礼物,一支新钗,一盒胭脂,一本她喜欢的书。他会在晚饭后陪孩子们玩耍,教曹叡认字,逗曹瑛笑。
甄凝开始学着做一个妻子。她为他打理衣衫,为他准备行装,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她依然话不多,但眼神温柔了许多。
有时候,曹丕夜里醒来,会看见甄凝坐在窗边看月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说破,只是轻轻走过去,将披风披在她肩上。
“小心着凉。”
甄凝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白皙如玉。她微微一笑:“谢谢。”
那笑容很浅,但真诚。曹丕觉得,这就够了。
建安十二年春,桃花又开了。
曹丕在院中教曹叡射箭,甄凝抱着曹瑛在一旁看着。阳光很好,洒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曹叡拉了半天弓,小脸憋得通红,终于射出一箭,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
“爹爹,我射中了!”他兴奋地跳起来。
“叡儿真棒!”曹丕抱起儿子,转了个圈。
甄凝看着他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曹丕放下儿子,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女儿:“累不累?”
“不累。”甄凝摇头,伸手为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曹丕怔住了。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甄凝也看着他,然后轻轻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曹丕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胜过满园桃花。他将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抱着整个天下。
“凝儿.…..”他低声唤她。
“嗯。”
“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
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粉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