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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风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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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凛冽些。
曹丕随父亲曹操北征乌桓,大军开拔前,他特意回府与甄凝告别。那时桃花早已落尽,院中梧桐开始泛黄,甄凝正坐在廊下教曹叡认字。三岁的孩子歪着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她便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不时轻声纠正。
“父亲!”曹叡先看见他,扔下笔扑过来。
曹丕一把抱起儿子,目光却落在甄凝身上。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曲裾,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清减了些,气色却比从前好了许多。见他回来,她起身行礼,动作优雅如常,眼中却多了一丝他熟悉的柔和。
“要出征了?”她轻声问。
“嗯。”曹丕放下儿子,走到她面前,“乌桓不灭,北境难安。父亲此次下定决心,定要彻底解决此患。”
甄凝点点头,沉默片刻,才说:“刀剑无眼,公子保重。”
这句保重说得很轻,却让曹丕心头一暖。他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微凉:“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好。”
“叡儿和瑛儿就拜托你了。”
“他们是我的孩子,何来拜托。”甄凝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公子只管安心征战,家中一切有我。”
这一刻,曹丕几乎要以为他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恩爱夫妻。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等我凯旋。”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去时,甄凝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大军开拔后第七日,邺城下起了秋雨。
甄凝正在房中给曹瑛缝制冬衣,针线在她手中穿梭,渐渐缝出一朵精致的梅花。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温暖,一切都平静得让人心安。
直到侍女匆匆来报:“夫人,门外...…门外有位故人求见。”
“故人?”甄凝手中的针顿了顿,“何人?”
“他不肯说姓名,只让奴婢将这个交给夫人。”侍女递上一枚玉佩。
甄凝接过来,只看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是袁熙的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双鱼佩,鱼眼处嵌着一点朱砂,是她当年亲手系上的穗子,如今穗子旧了,颜色淡了,可那枚玉佩,她绝不会认错。
手开始颤抖,针扎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
“请..….请他去偏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要惊动旁人。”
偏厅里烛火昏暗。
甄凝推门进去时,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两年多不见,袁熙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一身粗布衣裳沾满尘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冠的袁家二公子。可那双眼睛,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凝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甄凝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深爱、曾经为之抛夫弃子、曾经跋涉千里去寻找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你还活着。”她听见自己说。
“活着。”袁熙苦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他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甄凝却下意识地后退。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住了。
“凝儿..….”袁熙眼中闪过痛楚,“你.…..你怕我?”
“不是。”甄凝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太突然了。袁公子,这两年多,你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句话问出口,她心中压抑了两年的委屈、不解、怨恨,全都涌了上来。
“我找过!”袁熙急切道,“凝儿,我找过你很多次!兵败后,我退守幽州,那时就派人回邺城接你。可派去的人全都没有回音。后来邺城破,我又派人混入城中打探你的消息,听说你被曹丕强娶.…..我.…..”
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我那时自身难保,带着残部东躲西藏,却从未放弃过找你。去年冬天,我终于在乌桓站稳脚跟,立刻又派了最得力的亲信来邺城,想方设法要联系你...…可还是没有回音。”
甄凝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为...…我以为你忘了我。”袁熙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后来听说你为曹丕生了一子一女,我..….我心如刀割。凝儿,你怎么能...…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甄凝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得让人心碎,“袁公子,你告诉我,我怎么能?邺城破时,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族人为了保全家族,逼我嫁与曹丕;曹军铁蹄之下,我能说不吗?”
她步步逼近,眼中泪光闪烁:“你说你找我,可我怎么知道?这两年来,我没有收到你只言片语,没有听到你任何消息。我去找你好几次,只听说你去了乌桓,路上听说你娶了乌桓公主,听说你早已忘了我这个中原的妻子!”
“那是谣言!”袁熙激动道,“我从未娶什么乌桓公主!我心里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那为什么.…..”甄凝的眼泪终于落下,“为什么我去年去找你,一路打听,所有人都说你已是乌桓驸马,每日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袁熙愣住了:“你.…..你去找过我?”
“是。”甄凝抹去眼泪,声音冷了下来,“我假死脱身,千里北上,想去乌桓找你。可越往北走,心越冷。我看到乌桓骑兵残害汉人百姓,听到你已成为驸马的传闻..….到了乌桓城外,我终于调转了马头。”
她看着袁熙,一字一句:“因为我觉得,我记忆中的袁熙,不会投靠这样的蛮族,不会忘了我,不会..….不会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袁熙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角才站稳。
“凝儿.…..”他喃喃道,“那些话..….那些话定是曹丕派人散播的!他要断了你的念想,要让你死心塌地跟着他!”
甄凝怔了怔。
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当时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细辨真伪?
“就算如此,”她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这两年多,你真正派了几拨人来找我?他们真的一个都没能见到我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那么尽力?”
这个问题尖锐如刀。
袁熙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四拨。我派了四拨人。第一拨在官渡兵败后不久,那时邺城尚在袁家手中,按理说最容易...…可他们一去不回。后来我想,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乱军。”
“第二拨在邺城将破之时,我想趁乱接你出城.…..可那时曹军围城如铁桶,派去的人根本进不了城。”
“第三拨是我逃到乌桓后,那时我已站稳脚跟,派了最精锐的亲信..….他们潜入邺城,打听到你已经嫁给曹丕,还有了身孕..….便回来复命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说你已是曹家妇,让我...…死心。”
甄凝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不是没有找过,只是每次都阴差阳错,每次都错过。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那第四拨呢?”她轻声问。
“第四拨..….”袁熙苦笑,“就是去年冬天。我听说曹丕对你并不好,你整日郁郁寡欢,便又存了希望。可派去的人还没到邺城,就听说你...…你病逝了。”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我那时万念俱灰,在乌桓大醉三日。醒来后,单于要将他女儿嫁我,我拒绝了。我说,我袁熙此生,只娶过一个妻子,她叫甄凝。她若死了,我便终身不娶。”
甄凝的眼泪又落下来。
原来,他没有负她。
原来,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原来,他们都在命运的捉弄下,错过了彼此。
“那你现在…...”她哽咽道,“为何又来?”
“乌桓败了。”袁熙神色凝重起来,“曹操亲征,乌桓单于战死,部众四散。我带着残部逃出,准备去辽东投奔公孙康。临行前,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你一面。”
他上前,这次甄凝没有躲。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凝儿,跟我走。我弟弟袁尚已经先一步去辽东,准备与公孙康结盟。只要我们能在辽东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总有一天能卷土重来,光复袁氏。”
“光复袁氏…...”甄凝喃喃重复。
“是。”袁熙眼中燃起火焰,“我们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只要我袁熙不死,总有一天能重振家声。到那时,我定会善待冀州百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她,眼神恳切:“凝儿,我知道你为难。曹丕待你好,你还有两个孩子.…..可你想过没有,你真正爱的是谁?你愿意余生都困在一个你不爱的人身边吗?”
甄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爱谁?
她曾经深爱袁熙,那是少女时期最纯粹最炽热的爱。可这两年多,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在她绝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曹丕。那个敏感多疑却又真诚笨拙的年轻将军,那个明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却还是愿意等她、包容她的男人。
还有叡儿,还有瑛儿...…
“我..….”她声音颤抖,“我不知道.…..”
袁熙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心中一痛。他忽然伸手,在她颈后重重一击。
甄凝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不起,凝儿。”袁熙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低声说,“我不能让你为难。如果此去辽东我能成事,那你就不会被曹家人抓住遏制我,如果败了.…..”
他眼中闪过决绝:“我会告诉天下人,是我掳走了你。这样,曹丕就不会怪你,孩子们…...也不会恨你。”
他将她打横抱起,消失在秋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