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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访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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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宇眼中骤然绽放的光彩,真实得让她心头一颤。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玉环,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那夜之后,族中上下皆知风铃姮与亚宇即将定亲。亚宇待她愈发周到,每日送来汤药,说是为她调理离家多年、不适应故乡水土的身体。风铃姮喝了,确觉精神好些,只是偶尔会有些恍惚,看亚宇时,心底会泛起一种陌生的、依赖般的柔软。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对他动了心。
又过半月,丹朱与云羿处理完北地事宜,星夜兼程赶往有常氏。
那夜有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将山路浇得泥泞不堪。两人赶到云雾山谷外时,已近子时。雨幕笼罩下,连月光也透不进,四下漆黑如墨。丹朱取出随身携带的萤石,那是他改良过的,嵌在铜罩里,光线虽弱,但能聚拢,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路。
“这鬼天气。”云羿收拢翅膀,金色皮膜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背上,“风铃姮信里说族地无事,让我们不必急……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丹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进山。绕过前面那片老树林,就到有常氏地界了。”
老树林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连雨声都显得沉闷。萤石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圈,光圈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靴子陷进湿软的腐叶里,发出咕叽的声响。
走到林深处时,丹朱忽然停下。
“你听见没?”
云羿凝神。雨声、风声、树叶沙沙声之外,还有一种极轻的、滑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移动。
“那边!”云羿猛地转身,金翼本能地张开一半。
萤石的光圈边缘,掠过一道影子。
那影子极高、极瘦,上半身隐约是人形,下半身却以一种不可能的柔软姿态扭动着,在林木间一闪而过,快得只留下残影。它移动时没有脚步声,只有那种鳞片或皮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追!”丹朱将萤石举高。
两人疾追,但那影子在林间灵活得可怕,总在光线即将照到的前一瞬没入黑暗。追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空地。
影子停在空地中央,背对他们,萤石的光终于照亮了它。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身材高挑、瘦削的男人,穿着深色衣物,背脊微微佝偻。但让两人血液冻结的是他的下半身,那不是腿,而是一条粗长的、覆盖着深色纹路的“尾巴”,尾巴末端隐在草丛里,看不清具体形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雨打在他身上,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谁?”云羿搭箭上弦,声音绷紧。
影子缓缓转过身。
萤石的光太弱,照不清脸,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尖削的下巴,挺直的鼻梁,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然后,他动了,不是走,是滑。那条尾巴一扭,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扑来,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云羿松弦,箭矢破空。但那影子在半空中诡异一折,竟贴着箭矢躲过,五指成爪,直掏云羿心口!丹朱同时掷出萤石,铜罩在空中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爆发!
影子发出一声尖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叫,猛地后退,双手捂眼。趁这间隙,云羿第二箭已至,正中他右肩。但箭矢仿佛射中了坚韧的皮革,竟被弹开,只划破衣物,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影子受惊,尾巴一摆,窜入密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空地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淅沥。
云羿喘着气,箭矢仍搭在弦上:“看清了吗?”
“没有脸。”丹朱捡回萤石,铜罩已碎,光线黯淡许多,“但身材……很高,很瘦。动作不像人。”
两人不敢久留,匆匆离开老树林。到达有常氏族地时,天边已泛起光亮。雨停了,晨雾从山谷升起,白茫茫一片。
在族地入口,他们遇见一个早起的樵夫。那人背着柴捆,面容端正温和,见两人陌生,便主动询问。
“两位是外地来的?找人吗?”
云羿打量着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素净的麻布衣,容貌清俊,气质温文,像个读书人或医者。最难得的是眼神清明,毫无邪气。
“我们找风铃姮。”丹朱说。
樵夫笑了:“阿姮的朋友?我是亚宇,她的未婚夫。随我来吧。”
未婚夫。
云羿和丹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亚宇领着他们穿过晨雾中的族地,来到一座雅致的宅院。院中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药香。风铃姮正在井边打水,见他们来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那笑容与以往不同。少了清冷,多了某种柔软的、近乎依赖的神采。云羿心头一沉。
“你们怎么来了?”风铃姮放下水桶,目光很自然地望向亚宇,亚宇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替她擦了擦溅湿的袖口,动作熟悉亲昵。
“奉帝君之命,来协助查案。”丹朱盯着她,“你……还好吗?”
“很好啊。”风铃姮引他们进屋,斟茶,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陌生的温婉,“亚宇哥照顾我很好。你们方才说查案?族里最近太平,没什么案子。”
云羿忍不住开口:“我们来的路上,在老树林遇到了袭击,一个……像蛇一样的人。”
风铃姮斟茶的手一顿:“蛇?”
丹朱详细描述了那场遭遇战,着重说了那影子的身材特征:高、瘦、动作诡异如蛇行。他说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亚宇。
亚宇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等丹朱说完,才沉吟道:“高瘦之人族中不少,但若说动作如蛇……我倒未曾见过。二位可看清脸?”
“没有。”云羿盯着他,“但若再见到,应当能认出身形。”
空气有些微妙地凝滞。
风铃姮忽然问:“你们怀疑亚宇哥?”
丹朱放下茶杯:“我们只是陈述事实。那影子确实存在,也确实袭击了我们。风铃姮,你回来这些时日,真的一无所觉?”
“我回来快要一月,族中安宁,未曾听闻任何异事。”风铃姮语气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亚宇哥每日忙于族务、行医,夜里皆在家中整理医案,从未外出。你们若怀疑,大可去问族人。”
“我们自然会查。”云羿站起身,金色的翅膀在晨光中展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在那之前,风铃姮,你需跟我们走。帝君命我们三人共同查案,你不可独居于此。”
风铃姮也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云羿,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还是软禁我?”
“是保护你。”丹朱按住云羿,声音放缓,“风铃姮,你状态不对。以前的你,不会如此轻信。”
“轻信?”风铃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陌生的、近乎偏执的光,“亚宇哥是我自幼相识的人,他的品性,我比你们清楚。倒是你们,仅凭一个照面,就怀疑我未婚夫是怪物?未免武断。”
未婚夫。这个词她咬得很重。
亚宇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姮,莫动气。二位也是职责所在。”他转向云羿和丹朱,神情坦荡,“我知二位怀疑,但清者自清。不若这般,我今日起便闭门不出,二位可随时查证。只是阿姮她近日身体不适,可否让她留下,由我照料?”
“不行。”云羿斩钉截铁。
争执最终以妥协告终:云羿和丹朱在隔壁空屋住下,日夜轮守,既盯着风铃姮,也盯着亚宇。
然而接下来两日,风清日朗,无事发生。
亚宇白日里或去祠堂处理族务,或上山采药,或在家研读医书,行踪清晰,毫无可疑。风铃姮则多数时间待在父母家中,偶尔与亚宇见面,也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举止虽有亲密,却也不逾矩。
倒是云羿和丹朱,因昼夜颠倒的盯梢,眼下泛青,精神不济。族中老人见他们行为古怪,多有微词,甚至有人当面质问风铃姮,为何带这样两个不正常的朋友回来。
这天夜晚,丹朱靠在小屋窗边,看着对面风铃姮房中熄灭的灯火,低声道:“难道真是我们错了?”
云羿躺在草席上,金翼拢在身侧,眼睛盯着屋顶:“那晚的影子,绝非幻觉。”
“但亚宇……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装出来的。”
“或许他有同伙?或许……我们漏了什么?”
两人沉默。窗外,夜空无星,云层厚重,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要变天了。”丹朱喃喃。
这日午后,天果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谷,风里带着雨前的泥土的味道。族人们早早收工回家,紧闭门窗。
入夜后,雨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转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云羿和丹朱连日疲惫,见亚宇宅中灯火早熄,风铃姮房中亦无动静,便决定今夜稍作休息。两人和衣躺下,很快沉入睡眠。
子夜时分,丹朱被一阵心悸惊醒。
雨声依旧滂沱。他坐起身,侧耳细听,除了雨,别无他声。但他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索性披衣起身,提了萤石,悄悄出房门。
雨幕如帘,视线模糊。他摸到风铃姮窗下,往里看发现床榻空空,被褥整齐,人不见了。
心猛地一沉。他又冲向亚宇房间,透过窗缝窥视。亚宇房中同样无人!
果然在雨夜!丹朱奔回房间,摇醒云羿。两人不及多言,抓起兵刃便冲入雨中。
雨大得睁不开眼,山路泥泞难行。云羿想飞,但雨幕厚重,翅膀张开便如灌铅。两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萤石的光在雨中被稀释得惨淡。
“分头找!”丹朱吼道,“你去东边后山,我去西边祠堂!”
云羿点头,振翅低飞,金色在雨夜里一闪而逝。
丹朱奔向祠堂。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溅起冰冷的水花。祠堂大门紧闭,他绕到后墙,忽见墙角有一串新鲜的泥脚印,脚印很浅,像有人踮着脚走过,且脚印间距极大,不像常人步伐。
他顺着脚印追踪,一路出了族地,往后山密林去。脚印在林中变得模糊,但草木有被挤压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粗长的东西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