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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蛇影晨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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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修瞪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怨毒:“你赢了……但没用。北地有成千上万像我这样的人,有成千上万绝望的人。你救不了他们。”
“也许救不了全部。”风铃姮说,“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对那些流民说:“这个人,我们要押回帝都。但你们需要真正的活路,不是谎言。”
“可古河道……”有人小声说。
“没有古河道。”丹朱也站起来,声音清晰,“但我知道北地有一种耐旱的黍米,能在贫瘠土地生长。我也知道如何挖浅井取地下水,不需要深挖,只需要找到正确的位置。”
流民们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光。这一次,不是狂热,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希望。
“真的……能活?”妇人问。
“能活。”丹朱点头,“我会把方法教给你们。还有,朝廷的赈灾粮……这次,我会亲自盯着,一粒米都不会少。”
风铃姮看向云羿。金翼的少主沉默片刻,展开翅膀。在晨光中,那金色不再刺眼,而是某种温暖的、坚实的存在。
“翼族会开通北地商道。”他说,“用我们的羽毛、药草,换你们的黍米、皮货。公平交易,不欺不压。”
流民们安静地听着。然后,那个年轻流民忽然跪下,不是跪他们,而是跪向东方,帝都的方向。
“请使者……告诉尧帝。”他声音哽咽,“北地人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风铃姮扶起他。
“我会的。”
回程的马背上,蛇修被捆得严实,塞住了嘴。荒原在身后渐渐远去,中原的绿色在前方展开。
云羿飞在空中探路,偶尔落下,神色不再焦躁。丹朱在马背上整理着要给尧帝看的奏报,里面不仅有蛇修的罪证,还有详细的北地赈灾与开垦方案。
风铃姮策马走在最前,风吹起她的鬓发,鞭子上的银铃轻轻作响。
她想起离开营地时,那个妇人抱着婴儿追上来,塞给她一个粗糙的黍米饼。
“路上吃。”妇人说,眼睛还是红的,但有了光。
风铃姮接过饼,饼很硬,甚至有砂砾,但她小心收好。
有些东西,比剑更重,比谎言更韧,比绝望更深,比如一块粗糙的饼。比如一群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救下三个敌人的、笨拙的善良。比如他们三个,终于学会不在看见愚昧时就转身离去,而是蹲下来,一点一点,把被泥沙埋住的真相挖出来,捧给那些蒙住眼睛的人看。路还长,但至少,他们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帝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夕阳正红。那红色洒在城楼上,洒在归家的三人身上,也洒在马后那个被捆着的、曾经用谎言点燃荒原的男人脸上。
蛇修在最后一丝光里闭上眼。
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给武力,不是输给计谋,而是输给了一些他从未理解、也从不相信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每一个笨拙却顽固地选择善良的普通人心里,安静地生长。像旱地里终于等来雨水的黍米,像黑夜过后,总会来的黎明。
回到帝都将蛇修移交典狱署后,尧帝在明德殿设了简单的庆功宴。
说是宴,其实不过一壶温酒,几碟酱菜。尧帝亲自为三人斟酒,烛火下,他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淡了些许,但眼底深处,仍有某种风铃姮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北地之事,你们处置得宜。”尧帝举杯,“既除祸首,又安民心。丹朱,你拟的赈灾条陈我已看过,很好。三日后,你押运第一批粮草北上,工部会派人随行,按你所说之法开井、试种耐旱黍米。”
丹朱起身行礼:“儿臣领命。”
“云羿,”尧帝转向金翼的少主,“翼族开通商道一事,我已修书与你祖父。北地皮毛、药材,中原盐铁、布帛,今后依市价公平交易。此事由你全权促成。”
云羿眼睛一亮:“云羿必不负所托!”
最后,尧帝的目光落在风铃姮身上,停顿了片刻,风铃姮意会到他的意思。
云羿和丹朱都离开后,尧帝说:“风铃姮,”他声音缓了缓,“你离家已有数年了吧?”
风铃姮一怔:“四年有余。”
“有常氏近来……有些不太平。”尧帝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过案几,“你看看吧。”
函件很简短,是有常氏族长亲笔所书,字迹苍老颤抖:
族中连发怪事。月余来,每至雨夜,便有女子遭无形之物侵扰。受害者皆言见‘人首蛇身’之影,然追寻无踪。人心惶惶,尤以女娲血脉后裔为甚。老朽力衰,伏请帝君遣能者暗查。
“人首蛇身……”风铃姮指尖抚过那四个字。有常氏供奉女娲,壁画上确有人首蛇身的先祖图腾。但这等怪谈,她自幼未曾听过。
“我本欲直接派人,但念你久未归家,又是族中子弟,查探起来更为便宜。”尧帝收起密函,“我予你一月假期,名义是回乡省亲。你且先回,暗中留意。待丹朱、云羿处理完手头急务,便去与你会合。”
风铃姮垂首:“臣领旨。”
“记住,”尧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仅她可闻,“若真有异,勿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活体。”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让风铃姮脊背掠过一丝寒意。
她想起被押入天牢的九婴、蛇修,还有凿齿族那些等待审判的长老。尧帝说统一处置,她当时未深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器官储备器!她握紧了密函。
三日后,丹朱押粮北上,云羿亦振翅返回翼族筹备商道事宜。风铃姮独自一人,策马东行,奔向有常氏所在的云雾山谷。
越靠近故乡,景致越熟悉。青山叠翠,溪涧潺潺,空气里弥漫着她自幼闻惯的、混合了草药与潮湿岩石的气息。但当她踏进族地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宁静,不是祥和,而是某种压抑的、屏息般的寂静。
族长老了许多,拄着拐杖在祠堂前迎她。寒暄过后,老人屏退左右,才压低声音说起怪事。
“第一个是织坊的芷兰,雨夜听见窗外有窸窣声,起身查看,就见一道黑影掠过,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扭动着,像蛇一样滑过地面。她吓得昏过去,醒来时衣衫不整,但、但并未真正失身。”
“第二个是药圃的槿姑,也是在雨夜,感觉有冰凉的手摸她的脸,睁眼就看见一张惨白的人脸贴在窗上,脖子以下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她尖叫,那东西就消失了。”
“第三个、第四个……如今已有五人受害。都是女子,都是雨夜,都说看见了‘蛇身’。”
族长皱纹深刻的眼睛里满是忧虑:“阿姮,你如今是帝君身边的人,见识广。这到底……是妖是怪?”
风铃姮沉默片刻:“现场可留下痕迹?”
“没有。一丝痕迹都没有。就像……就像真的是鬼魅。”
当夜,风铃姮宿在父母家中。饭桌上,母亲果然又提起婚事。
“你二十了,阿姮。族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会跑了。”母亲给她夹菜,眼里是藏不住的焦虑,“亚宇那孩子多好,等你这些年,如今族里事务都是他在打理……”
亚宇?风铃姮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素色长袍、眉眼温润的男子。他是猰貐族最后的巫医,自幼与她一同长大,像兄长般照顾她。她离家前,他曾含蓄表露心意,但她那时一心要去帝都,便婉拒了。
“亚宇哥……还未成家?”她问。
“等你呢。”父亲闷声道,“那孩子实心眼。你去帝都四年,他谢绝了所有提亲。如今你也回来了,不如……”
风铃姮低头吃饭,没接话。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起尧帝那句活体,想起那些受害者惊恐的描述,想起亚宇温柔含笑的眼睛。
次日,她去拜访亚宇。
猰貐族的宅邸在族地最深处的竹林边,清幽寂静。亚宇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她来了,眼里掠过真实的惊喜,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阿姮,回来了。”他擦净手,为她斟茶,“帝都四年,可还习惯?”
“习惯。”风铃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二十六岁的亚宇,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举手投足间有种医者特有的洁净与从容。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捣药留下的淡淡药渍。
他们聊了会儿帝都见闻,风铃姮才将话题引向怪事。
亚宇的眉头微微蹙起:“此事我也在查。受害者皆是我亲自诊视,身体无恙,但心神受创严重。我开了安神的方子,但……”他顿了顿,“阿姮,你信鬼神吗?”
“我信证据。”风铃姮直视他,“亚宇哥,以你之见,这是人为,还是……”
“不像人为。”亚宇摇头,“现场无痕,受害者描述一致,且都在雨夜。若是人为,怎可能次次选在雨天?又怎能不留丝毫痕迹?除非……”他苦笑,“除非真是传说中的女娲之怒,但先祖何以要惊扰自己的后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风铃姮看着他坦然的眼睛,心中疑虑稍减。
之后数日,她以休假为名,在族中闲逛,暗中查访。但正如族长所言,一丝线索也无。受害者们情绪逐渐平复,新的雨夜也未有事情发生,仿佛那阵恐慌只是集体臆想。
而父母催婚愈急。族中长辈也轮番劝说,话语里透着“亚宇这般好的归宿,你还要挑什么”的意味。
第七日傍晚,亚宇来家中拜访,带了一盒精致的糕点。饭后,父母刻意回避,留二人在院中独处。
月色很好。亚宇坐在石凳上,忽然轻声说:“阿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去后山采药吗?你总说怕蛇,我就走在前头,用木棍敲打草丛,把蛇惊走。”
风铃姮点头:“记得。”
“那时我就想,要一辈子这样走在你前头,替你赶走所有可怕的东西。”亚宇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四年了,我每日翻看日历,算着你离家的日子。如今你回来,我……我不想再等了。”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古朴的玉环:“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姮妹,你愿意……与我定亲吗?”
风铃姮看着那枚玉环,看着亚宇眼中诚挚的光。父母期待的眼神从窗内投来,族中安宁的表象下涌动着未解的恐惧,而她,需要一个留在族中继续调查的理由。
“好。”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