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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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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伸手不见五指。丹朱高举萤石,光线勉强照亮前方一片狼藉的灌木,枝叶断裂,泥地有挣扎的痕迹,还有几片被扯碎的布料,看颜色和质地,是风铃姮今日所穿衣袍!
“风铃!”他嘶声喊,回应他的只有雨打树叶的喧嚣。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女子短促的惊呼。
丹朱拔足狂奔。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是一处隐蔽的山坳。萤石的光终于照清了坳中的景象。
风铃姮倒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正挣扎着想要爬起。而她面前,站着那个影子。
这次,光线足够近。
确实是亚宇。还是那张清俊温文的脸,但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非人的冰冷。他站在那里,背脊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双腿并拢,裤管下隐约可见某种紧缚的、类似蛇尾的装置,末端是块光滑的木板,那是丹朱曾见过的旱地滑板,用油脂润滑后,可在泥泞地面快速滑行。
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吹管,正对准风铃姮。
“亚宇哥……”风铃姮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痛苦,“为什么?你给我下的药……是不是?”
亚宇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毫无平日的温雅,反而有种天真的、残酷的怪异。他开口,声音嘶哑断续,像很久没说过话:“不是我,是它,它需要繁衍,它算不准了……”
“什么算不准?”丹朱厉喝,手中已扣住一枚火药丸,但雨水浸湿了引信,根本点不着。
亚宇缓缓转向他,空洞的眼睛里映出萤石的光:“天象、地脉、人命,全乱了,我算不准,猰貐族算不准就是废物,它说要新鲜的女子的生气才能重新算清……”
他举起吹管,嘴唇凑近。
千钧一发,一道金光撕裂雨幕!
云羿从空中俯冲而下,金翼全力拍击,带起的狂风将亚宇掀掀飞出去。吹管脱手,落地滚入泥泞。云羿落地,挡在风铃姮身前,弓弦已满,箭矢对准亚宇。
“别过来!”亚宇嘶吼,手脚并用地爬起,那蛇尾装置在泥地里扭动,让他看起来真的像条人首蛇身的怪物,“我要算清!我必须算清!族人都指望我,姮妹,姮妹你帮帮我,把你的生气给我……”
他扑向风铃姮,眼中疯狂与哀求交织。云羿松弦,箭矢擦过他脸颊,带出一道血痕。但亚宇不管不顾,五指成爪,指甲竟泛起诡异的青黑色。
丹朱冲上前,用身体撞开他。两人滚倒在泥水里,丹朱死死压住亚宇,但亚宇力气大得惊人,那蛇尾装置猛地一摆,竟将丹朱甩开。装置上的木板在泥水中滑行极快,亚宇瞬间滑至风铃姮面前,双手掐向她脖颈!
“姮妹,给我……”他眼中流下泪来,表情却狰狞如恶鬼。
风铃姮没有躲。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这个从小护着她、说会一辈子走在她前面赶蛇的人,眼中最后一层药效带来的迷蒙终于彻底散去。
她抬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抚上亚宇的脸颊。
“亚宇哥,”她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你病了。”
亚宇动作一僵。
“猰貐族算不准,不是你的错。天象地脉本就无常,人命更非算盘珠子。”风铃姮的指尖冰凉,却奇异地稳,“你忘了吗?你教过我,医者治病,算者测运,都只是助缘,真正的路,要每个人自己走。你算不清了,就疯了吗?那那些被你治好病、被你指过路的人,他们的感激,都算什么?”
亚宇眼中疯狂的光芒开始闪烁、碎裂。他张着嘴,喉中发出嗯嗯的声响。
“回来吧,亚宇哥。”风铃姮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那个温文尔雅、会替我在前头赶蛇的哥哥……回来吧。”
云羿的箭仍指着亚宇,但手指微微颤抖。
丹朱爬起身,泥水糊了满脸,却紧紧盯着亚宇的变化。
时间在雨夜里被拉得漫长。终于,亚宇眼中的空洞一点点褪去,疯狂如潮水般退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聚焦的、熟悉的温润,然后是巨大的、灭顶般的惊恐与痛苦。
他低头,看着自己掐在风铃姮颈间的手,看着手上的青黑,看着身下那可笑的蛇尾装置,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哀嚎。
“我……我做了什么……姮妹……我做了什么……”
他松开手,瘫倒在泥水里,浑身颤抖,泪如雨下。不再是怪物,只是一个被自己吓坏了的、绝望的人。
风铃姮跪下来,抱住他:“没事了……亚宇哥,没事了……”
云羿缓缓放下弓。丹朱走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看地上那根吹管,低声道:“他给自己也下了药……或者说,另一个人格给他下了药。雨夜,药性激发,他便以为自己是蛇,需要繁衍,需要女子的生气来维持占卜的准确……”
“族人看见的人首蛇身,是他踩着滑板在雨夜快速移动的错觉。”云羿接话,“墙壁上的女娲图腾加深了这种恐惧联想。”
风铃姮抬起头,脸上雨水泪水纵横:“你们……早就怀疑他?”
“我们只是不相信巧合。”丹朱蹲下,检查亚宇的状态,“但你之前的状态太反常,像被什么控制了心智。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能等。”
亚宇蜷缩在风铃姮怀里,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我算不准了,气候变了,星象乱了,我试了所有方法,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全乱了,然后它就来了,它说吃女子的生气就能算清,我控制不住它。”
风铃姮抱紧他,抬头看向云羿和丹朱:“救他。”
不是请求,是陈述。
云羿和丹朱对视一眼。他们想起凿齿族那些长老,想起蛇修,想起尧帝那句“活体”。
但此刻,他们只看见一个崩溃的病人,和一个抱着他、不肯松手的女子。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微弱的曦光。
丹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枚银针:“我先封他经脉,稳住心神。但若要根治,需回帝都,让太医署会诊。”
云羿收起弓,展开翅膀,为三人挡去最后几缕冷雨:“走吧。天亮了,该回去了。”
风铃姮扶着亚宇站起,亚宇踉跄几步,回头看向山坳深处,那里有他搭建的简易祭坛,上面散落着卦盘、蓍草,还有一本写满疯狂符号的笔记。
他闭上眼,不再看。
四人踏着晨光与泥泞,缓缓下山。风铃姮走在中间,一边扶着虚弱的亚宇,一边看向身旁的云羿和丹朱。
他们的衣衫尽湿,沾满泥污,脸上有疲惫,有担忧,但眼神清澈坚定。这一夜,他们本可袖手旁观,本可在她恋爱脑时放弃她,本可在亚宇疯狂时直接杀了他,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最麻烦、最危险的那条路——保护她,也救他。风铃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亚宇说会走在她前面赶蛇。
而现在,走在她身边的,是另外两个人。他们或许不会说漂亮话,或许笨拙固执,但他们会在她看不见的背后,为她挡开真正的毒蛇。
天彻底亮了。雨停了,云雾散开,山谷里传来早起的鸟鸣。新的一天,总会来的。
就像真相,无论埋得多深,总会有人一点一点,把它从泥泞里挖出来。就像人心,无论暂时被什么蒙蔽,最终还是会选择相信光。
哪怕那光,来自被雨水浸湿的、黯淡的萤石,也足够了。
回到帝都的第七日,尧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风铃姮。
窗外秋雨初歇,檐角滴着残水。尧帝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立在窗边,背对室内,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风铃姮站在冰凉的砖上,垂首等待。
“亚宇如何了?”尧帝没有回头。
“太医署会诊后,认为他患的是离魂症。”风铃姮声音平稳,“因执念过甚、心智过耗,加之猰貐族秘传的占卜术反噬,导致神智分裂。雨夜阴气重,易引动邪妄之念。太医令正在施以针灸药石,辅以安神静心之法。”
“能治好吗?”尧帝问。
“太医令说……需时。也许数月,也许数年。”风铃姮回答。
尧帝沉默片刻,转身。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比风铃姮记忆中更深了。
“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留他性命?”尧帝问。
风铃姮心下一凛,但仍保持平静:“陛下仁德。”
“仁德?”尧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风铃姮,你是聪明人。凿齿族那些长老,蛇修,九婴,还有现在的亚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特殊才能。”
她才知道了那些人的特殊才能,无论善恶,在尧帝眼中都是可利用的资源。
尧帝不再深究,走回案后,抽出一卷新的文书。
“有虞氏,在东夷之地。其首领重华,年三十五,继位十年,素有贤名。”他将文书推过来,“东夷各部近年渐次归附于他,言其仁德宽厚,治下有方。朝中亦多有大臣,向我举荐此人。”
风铃姮快速浏览文书。上面记录着重华的事迹:调解部落争端,推广农耕,减赋轻刑,收养孤寡……桩桩件件,都符合一个贤明首领的标准。
“太完美了。”尧帝忽然说。
风铃姮抬头。
“完美得不似真人。”尧帝指尖轻叩案面,“十年间,无一丝错处,无一桩恶评,连邻部落的仇怨都能化解。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圣人,要么……”他顿了顿,“是极擅伪装之辈。”
“陛下怀疑他图谋不轨?”风铃姮问道。
“我需要知道真相。”尧帝注视着她,“你、云羿、丹朱,是我如今最信得过的三人。你们去有虞氏,以游历为名,暗中考察重华。我要你们亲眼看看,这个被传颂的贤人,究竟是玉是石。”
“考察……以何为准?”
尧帝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铜匣,打开。里面是三枚玉牌,分别刻着“德”、“勇”、“智”。